第131章

无法思考。

也无法动作。

萧怀珩的精神似乎幻化成了一只巨大的气球,内里正被喷涌的狂喜填充到近乎涨裂。

然而他的身体却无法动弹,只能如同一尊被美杜莎所幻化而成的石雕一般呆呆立着,痴傻地瞪视着自己面前的黑发人类。

他的视网膜中漂浮着无数跳动的金斑,将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吞噬殆尽,只有视野中那苍白而美妙的人影。

同时,在僵硬的皮肤之下,他的心脏正在以疯狂的速度鼓噪跳动,把狂喜的脉动迸泵向四肢百骸,直达发梢。

可以轻松卡死高功率链锯斧的脊椎,此时却像是浸透了酸液一般开始变得绵软。

身体发热,着火似的高烧。

他视物不清、头晕脑胀,可那个人……那个人是多么平静。

洛迦尔垂着茂密的睫毛,俯身轻吻吮吸着异种断裂的肢节。

他的样子淡然,就如同年轻而俊美的牧羊人,随意在长满了香草的泉水旁汲水啜饮。而那花蕾一般的唇肉,毫无顾忌地抵着萧怀珩无比畸形异常的伤口,以至于那些肉芽在这一刻都轰然拥有了自我的意识,挤挤挨挨,贪婪地挤向人类那湿润鲜红的唇间——

是幻觉,强烈的幻觉,借由那些严重畸形的肢体,萧怀珩竟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洛迦尔的口中尝到了一丝无比浅淡,却如同天堂般甘美的甜味。

就算是酒神以生命酿造而成的蜜酒也无法比拟,在感知的极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颅骨之内低喃——

【祂是万有之上的光;祂是万有。万有从祂而出,万有归于祂。劈开木头,祂在那里;掀起石头,你必寻见祂。】

那并不是《月神》中的台词,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在一遍遍重复观看那部电影时候,他心底不断吟诵的声音。

是启示。

来自于神的启示。

于是在这之前他的一切冲动与渴慕,那种对洛迦尔无形间的亲近忽然都有了最为明晰的答案。

萧怀珩几乎要落下了泪来。

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

不是三流导演神神叨叨、拼尽全力所幻想出来的神灵,也不是为了缓解内心绝望和痛苦而臆想的救赎化身。

是真正的……月神。

他的神灵。

柔和而明亮的微光不断地从孱弱的人类体内涌出,包裹住萧怀珩的伤口,然后又沿着那个伤口缓缓进入他体内,从脊椎到天灵盖乃至脚趾,他彻底被洗涤——身体里所有的阴影,那些曾经给他带来不安与饥渴的,那些来自异种血脉中无法移除的痛苦疯狂,都在顷刻间被洛迦尔所驱散。

萧怀珩眼睁睁看着自己断手中那些狰狞肉芽一点一点纠缠成形,却并没有如正常情况那样幻化出畸形的肢体,反而逐渐构建成一根洁白而粗壮的骨头,再然后,是覆盖在骨骼之上的红色肌肉,以及逐渐铺开的光滑皮肤。

好像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萧怀珩就再一次拥有了一只手臂,非常珍贵的手臂。

神所恩赐的手臂。

洛迦尔早在肉芽正常化作骨骼时候就已经直起了身体,可萧怀珩依然觉得自己的手背之上,清晰地残留着人类的手指与嘴唇那柔软而美妙的触感。

他几乎就要重新跪倒在洛迦尔面前,摇尾乞怜向其恳求,好让后者能够恩赐他更多的抚摸与垂怜。

又过了两三秒钟,他才听到自己耳内置传声器里,尼禄传出来的吱哇乱叫——

“老天!老天?!这tm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血条被加满了你知道吗?我靠,兄弟,你现在简直就是无敌!”

“我以后再也不笑你追星了真的,你这货看着智商不高直觉是真准啊啊而且爬墙也真的爬得明智啊。你,找到,真神了!!!!!”

……

是啊,他找到了自己的真神。

萧怀珩恍惚地想着,还沉浸在那种因为极乐而微醺般的晕眩中。

他以目光贪婪地舔舐着不远之外的人类,心脏怦怦直跳,然后,后知后觉的,他感到一阵心慌意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自己的神。

也许可以跪下来亲吻对方的脚趾?不过驾驶舱内的空间不够……

好吧,如果驾驶舱里空间足够的话,萧怀珩确实会这么做的。

“我,我会保护你,我会好好把你送到外面去然后我会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并且向你献上我永远的忠诚。”

最终,萧怀珩只是干巴巴地,对着洛迦尔呢喃道。

……

洛迦尔俯视着语无伦次的异种。

他对异种这种强烈的依恋与狂喜并不感到陌生。就在刚才,随着身体修复程序的完成,在他的脑海中,萧怀珩已然成为了他系统内的战斗单位。

这样的战斗单位天然会对管理员产生某种狂热的眷恋。

而且这种情况在他成为中级管理员之后只会愈发严重。

不过,就算明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洛迦尔也无法真的对当时的萧怀珩放任不管。

他得承认,他永远无法扔下像萧怀珩这样带有强烈自毁倾向的个体。

哪怕这会让他无法避免地感到极度虚弱。

——决定动用自己管理员权限给面前的异种进行身体修复时,塞涅斯已经向他发来了好几则弹窗,用以表达强烈的不赞同。

但此刻,洛迦尔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什么。

“不,我不打算就这样离开。”

洛迦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面前萧怀珩的头发。

异种高热的体温似乎把他的头发都烘得更加蓬松柔软了一些。

那种勃勃迸发的生机,让洛迦尔感到一阵安心。

“我更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

人类开口道。

在萧怀珩,尼禄,甚至是塞涅斯也看不到的地方,洛迦尔上辈子悲惨死去的兄弟们,已经将驾驶舱里那无比狭窄的空间填得满满的,以至于洛迦尔甚至都能清楚地嗅到阿塔那完全溃烂的身体里,内脏液化时所散发的那股又腥又浓的铁锈味儿。

“那些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没有人能看出洛迦尔此刻隐藏的疯狂。

至少,在萧怀珩听来,人类的声音依旧清冷而平静。

“我希望你能够把他们……完全关停。”

洛迦尔看着萧怀珩,无比轻柔地发出了恳求。

*

塞涅斯在洛迦尔脑子发出了新的红色弹窗。

它警告着自己的人类继续逗留在这里将会带来巨大的危险,但洛迦尔对此却视若罔闻。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最新的战斗单位,在对方因为安全问题而有所犹豫的时候,再次重复了一句:“可以吗?”

……他知道萧怀珩会答应的。

*

洛迦尔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悲悯天人的圣者。

事实上,他也并不在乎到底是那个星区、哪一颗星球最后爆发了那场伤势惨重的恐怖黑潮。

但是在被萧怀珩护送着一路拼杀时,他透过机甲的视窗看到的一幕一幕,终于让他把之前所察觉到的种种异样彻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上辈子在第三星区发生的“大叛乱”一定跟如今操控着地堡里那些无编号的第三星区守备军的幕后黑手息息相关。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洛迦尔的愿望也变得格外简单清晰——

如果上辈子那场叛乱,真是人为设计,好让伊莱亚斯那种家伙成为所谓的“英雄”……

那么他就必须要让这个布局良久的诡计彻底毁掉。

尤其是,巴尔的言行举止,无一不让洛迦尔下意识地将这里的一切都跟伊莱亚斯联系到了一起。

他无法克制自己内心逐渐腾起的那种嗜血的渴望。

哪怕,能够入侵主脑,甚至操控这么本应处于严格管控中的官方军队——这些行径已经足以证明,这背后一定有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或是某些“公司”的大手笔。

但是洛迦尔对这些都不在乎。

他用的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

让这些罐头全部关停。

让那些被囚禁在铁皮之内的灵魂完全得到解放。

就像是他当初想为伊戈恩做的那样。

*

“您的祈愿即是我的目标”

灰发的异种死死看着洛迦尔,他的战术面具早已因为混乱跌落在地,以至于洛迦尔此时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眼中竖起的兽瞳,以及那种难以抑制的狂热。

“谢谢。”

洛迦尔愣怔了一下,随后,他忍不住温柔地冲着萧怀珩笑了起来。

……

尼禄驾驶舱内的场景是完全封闭的。

然而在那之前,白色机甲将两名拥抱在一起的人带入自己驾驶舱内的画面,此刻却已经完完整整地发送到了维塔利亚近地轨道上那艘潜行模式的豪华飞船内部。

本应被置于静滞力场内部进行身体修复的男人,此时却披着一件浴巾,赤裸裸地坐在一张奢华精致的软榻之上。

那头璀璨的金色长发依然在往下淌着湿哒哒的药剂,而男人俊美的面孔上,鼻尖与嘴唇处俱是血迹。在他的手边,堆着一叠又一叠刚刚吸满血液的手帕。地堡内分身的死亡再次引发了伊莱亚斯强烈的反应。

伊莱雅斯却没有理会自己如今惨淡的脸色,只是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那只丑陋且畸形的异种肆无忌惮地抱着怀中那个人类的样子。

有那么一刻,伊莱亚斯险些从眼睛里长出许多细密的牙齿,好像这样就能穿过屏幕,直接跳到那处地堡内,大肆啃食那只灰发异种污秽的血肉。

“我知道这家伙。”

伊莱雅斯一边嘀咕着,一边用力啃起了自己的指关节。不多时便啃到皮开肉绽,森森白骨从经络与肌肉之间凸显出来,鲜血也在瞬间涟涟而下。

可伊莱亚斯却完全不曾注意。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了,我梦见过他……他叫……他叫……”

伊莱雅斯没能想起对方的名字,但是他确实梦到过那家伙。在那珍贵的、好不容易能够梦见洛迦尔的梦境里,偶尔会有那么几次,他也会在洛迦尔的身边窥见这个人的影子。

在他的梦中,所有人都是模糊不清的,然而谁又能错过如此具有辨识度的身形,以及那头乱蓬蓬的灰发呢?更不要说,在梦里时,伊莱雅斯就非常非常讨厌这家伙,这只恶心到极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异种。

梦里的男人曾经被伊莱雅斯亲自逮到过那令人作呕的罪行:男人的房间里贴满了洛迦尔的照片甚至还定制了与洛迦尔等身高的抱枕日日藏在床榻之间,而且对方还曾经偷偷翻找洛迦尔的生活垃圾,他将所有被洛迦尔亲手碰触过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藏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这家伙还趁着某一次洛迦尔的失误,偷藏了洛迦尔的衣服。

伊莱雅斯在对方的保险箱里找到那玩意儿时,甚至能感觉到那件衣服远比它应有的状态更加陈旧。

“变态……可恶……我的爱人……我可怜的,可怜的爱人,他好危险……”

一想到此刻洛迦尔竟然落在了这种变态的手里,伊莱雅斯的眼眶瞬间红了。

“伊莱亚斯大人——”

就在这时,某位一直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助手发出了声音。

来自于地堡的信息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敢抬头看伊莱亚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据点那边如今已经确认暴露。我们检测到所有定向屏蔽都已经被破解。还有有大量与那位人类相关的人员,正朝着据点的位置飞快赶去。现在我们需要立即撤离该据点的所有备用生物驱动机甲,以免它们被维塔利亚军方察觉——”

“不。”

然而伊莱雅斯却在此时泪眼朦胧地转过脸来,痴痴地看向助手。

“我的爱人还在那个变态的手里,我必须把洛迦尔救出来。”男人幽幽说道,而他口中那个“变态”显然指的是那位白色机甲的主人。

“……我想,我需要跟第三星区的那位罗兰聊一聊。”

听到伊莱亚斯的吩咐,助手的脸色变得格外僵硬:

“罗兰副军团长在之前签订合约的时候就强调过,签字之后,之后任何企图跟他联系、让他有暴露风险的事宜,都将视为对他本人的宣战。”

他近乎绝望地提醒着伊莱亚斯,希望能让对方想起来,那位丧心病狂到与他们合作的副军团长能有多暴虐恐怖。

“噗嗤。”

可伊莱雅斯只是看着他,眼角含泪地笑了。

“已经上了船的人怎么可能再跳下去,除非,他真的想就此溺死在水里…… ”他语气轻柔地对着自己天真的秘书说道。

片刻后,他甚至还颇为温柔地抬起手,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好了,不用怕,就这么跟他说好了:如果他还想成为第三军团真正的控制者,而不是永远的副手的话,他真的很需要再来跟我聊聊。不然,以他现在的地位,又怎么拯救那些总是被那些可恶人类抽掉脑子,沦落为罐头的可悲同袍呢?”

作者有话说:

祂是万有之上的光;祂是万有。万有从祂而出,万有归于祂。劈开木头,祂那里;掀起石头,你必寻见祂。——这句话改编自多马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