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西尔文直接揪出来的那个“狗仔”,竟然是一只异种。而且还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异种——即便此时他身形异常佝偻,已经尽可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也完全难以掩饰那硕大无比的体格。
在人类之中西尔文已经是相当高挑且健壮的类型,而那名狗仔在蜷缩起身体的情况下,体型看上去依旧是西尔文的两倍。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西尔文紧紧揪着那人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从阴暗的角落一直拖到明亮的灯光下。
目光触到那名异种,洛迦尔的呼吸不自觉地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那同样身形健硕的弟弟阿塔。
但那种即视感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毕竟若真是洛迦尔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绝不会像此刻暴露在人前的那名异种那样……那样怪异。
尽管那人有着宽阔到可以坐上两个人的肩膀,和肌肉如石头般块块鼓起的上臂,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阴沟里老鼠一样畏畏缩缩的。
那异种有着一头灰扑扑的斑驳银发,看得出已经许久未经打理,长长的发梢一直耷拉到眼前,甚至彻底掩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在他拼命的挣扎遮掩之下,偶尔暴露出来的下颌与嘴唇,倒是能隐约看出些许英俊的气息。可即便是这点微不足道的英俊,也被他那种暗淡发青、仿佛死人一般的灰色肤色给彻底掩去。那种肤色几乎立刻就让洛迦尔想起边境一些资源星球上,那些因为“公司”不愿意花钱安装大气调节装置,以至于世世代代只能留在地底隧道中,一辈子都见不到星光的矿种奴工。
被拖出来的那名异种在某些方面也确实跟那些可悲的奴工一模一样。他因为畏光而哆嗦个不停,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抬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了……仿佛停车场的灯光,就足以让他彻底融化。
“见鬼的狗东西……从第一星区就开始就跟着我,现在还敢跟着我来到维塔利亚?是嫌自己的皮厚吗?我真tm忍你们很久了,各种造谣生事什么破烂小事都要被你们卖出去……之前掏我垃圾桶的人也是你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暗网上最近又在拍卖我的生活垃圾,你们这群蟑螂种就应该送去当罐头……”
西尔文一边谩骂,一边用力地踢着地上的异种。
“我、我不是狗仔……我、我没有卖你的垃……我,我不会那样做的……”
那名异种可怜巴巴地任由西尔文殴打着,甚至都未曾抵抗。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只是吐字总是显得很生疏,以至于他这样拼命自我辩解的样子,看上去几乎有点可怜。
不过,在场的人里,大概也只有洛迦尔会这么觉得。
许贺站在西尔文身后掩着洛迦尔。他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名异种眉头紧皱;而西尔文则充分展现出了一名深受困扰的大明星对狗仔所能表现出的最深痛恨。
——尤其考虑到他刚刚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邀约洛迦尔,却直接被狗仔打扰。
这份痛恨就愈发浓厚且深沉了。
西尔文瞪着脚边的异种,目光如刀。
对方那副哆哆嗦嗦的模样没有让他产生丝毫触动。
伴随着几声无声的命令,从跑车内部窜出了几只阿斯加工业出产的机械狗——那些本来只是用于车内清洁和服饰用的小东西这时候却像是嗜血蜘蛛一般瞬间附着在了异种的身上,在那些狗仔惯常藏匿偷拍器材的位置来回抓挠。可这一次,西尔文竟然没能在这名异种身上找出任何偷拍器材。
但这也不妨碍西尔文在一声冷哼后,面不改色地掏出了一把阿斯加工业出产的军用匕首。
蓝光一闪,可以轻松切割金属的脉冲刀刃直接切开了那名异种身上又厚又重、仿佛雨衣一般的黑色长外套。
到了这个时候,洛迦尔的眉头已经皱得能打结——他不太确定西尔文是不是已经割伤了那名异种,因为他隐约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不过乍一看,那名异种身上倒没有明显的血迹,只是在那件不合时宜的黑外套之下,还有一件紧紧包裹着肌肉的背心。
乍一看像是战术背心,可真正的战术背心上绝不会印着西尔文的全身照——照片上,西尔文的头发是近乎透明的银白色,他双臂伸展,背后有一对硕大的白色翅膀。配合着西尔文未成年时雌雄莫辨的面孔,画面中的他就像来自古地球时代的天使。那竟然不是西尔文最受欢迎的电影《黑十字》角色图,而是另一部不怎么卖座的文艺片《月神》的剧照。
但西尔文当然不会因为对方喜欢的是自己相对冷门的影片而对他网开一面。事实上,看到对方竟然贴身穿着印有自己照片的衣服,西尔文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变态——”
他恨得直咬牙。
眼前这人的表现完美符合他所痛恨的另一类群体——那些甚至比狗仔还要讨厌的“私生饭”。
“你刚才偷偷摸摸在那里到底干什么?”他阴森森地质问着,却并没有等待对方回答,“又是偷拍对吧……你把偷拍的东西藏哪儿了?”
问着问着,西尔文的声音愈发尖锐高亢。最后,他干脆直接扯过那名异种的衣领,将匕首直直抵在那人的眼珠前——
“我听说现在他们有一款新的机器,是直接把偷拍仪器做成假眼珠的。你该不会也用上了吧?我从来不会认错那些敢偷拍我的家伙。现在你要么就老老实实把东西交出来,要么我就把你的眼珠直接挖出来——”
这一刻,紫发的明星脸上一片狰狞,毫无他在那部《月神》中扮演的天使应有的慈悲与温柔。
而那名异种显然已经被这样的西尔文吓呆了。他停下了口中的呜咽,只是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西尔文,干裂的嘴唇张合,却没能挤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你……你怎么……你不是这样的……”
异种语无伦次地低语着,莫名带着大受打击的崩溃感。
他看上去好像整个人都快碎了。
但这丝毫无法触动西尔文。年轻的人类冷笑了一声:“不知好歹。”
他阴沉沉地低语,随即手腕一动,眼看着就要把匕首直接刺入那名异种的眼眶。
“够了!”
洛迦尔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他抬起手一把扣住了西尔文的手腕。
西尔文瞬间僵了一下。
他转过脸来,看向洛迦尔。
回想起自己之前的举动,他的嘴唇哆嗦着。
“洛、洛迦尔,你不明白,这些狗仔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你不要被他们骗了。要是不给足教训,下次他们——”
西尔文说着越发激动。他并不是为了自我辩解而想法设法夸大其词。
作为一名全联盟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类明星,他深知这些狗仔和私生饭在表达那扭曲的“爱意”时,能做到多么恐怖的程度。
他在自己入住的酒店床下抓到过偷拍的狗仔,在自己的贴身奴工的胸骨后面查到过窃听器,也曾收到包装精美、价值连城的粉丝礼物,然而那吊坠里灌满的,却是那名粉丝自己的生殖液体……
如果不是过往那么惨痛,西尔文发誓自己也不会当着洛迦尔的面失态到这种程度。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而且我的直觉从来没错,这家伙绝对偷拍了。”
他恶狠狠地望向脚边那名呆若木鸡的异种:“他的眼睛里绝对有偷拍器材,你等我挖给你看就知道了,我可以证明——”
“我让你停下。”
洛迦尔却只是看着西尔文,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可是——”
“……听话,西尔文。”
洛迦尔缓慢地说道,声音仿佛浸在冰水之中。
而那些在西尔文胸口疯狂涌动、无处发泄的愤怒,也在这一刻,随着洛迦尔的命令沉了下去。
西尔文呆呆地凝望着洛迦尔,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人类漆黑的眼眸中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显得异常平静。
但那是一种很有力量的平静,西尔文握紧了拳头,却再也生不出任何反驳洛迦尔的欲望。
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收起那把匕首。
那名倒霉的异种——无论是狗仔还是私生饭——也总算保住了自己的眼珠。只是在他眼眶下方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空气中弥漫起异种血液特有的浓厚铁锈味。
洛迦尔深深地,疲惫万分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并没立场去责怪西尔文的疯狂……但眼睁睁看着对方活挖低阶层异种的眼珠?他也实在做不到视若无睹。
视野里异种脸上缓缓落下的血滴再次激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幻觉。
洛迦尔不由再次深深看向他,直到许贺有意无意地拦在他面前。
“小心一点,洛迦尔,这是一名异种。”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没有像西尔文一样对那名狗仔异种施加任何暴力,但他望向对方的眼神里,渗着一抹毫无掩饰的冷酷。
许贺并不对异种有太多厌恶,但他也很无法像是洛迦尔那样对异种抱有偏爱。
当西尔文想要挖那名异种的眼珠时,他并没有开口阻拦。
当然,他之所以袖手旁观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里是维塔利亚,隶属于第三星区的科研星。这意味着,能出现在这里的异种,除了实验体和拥有特权的高管之外,就只剩下奴工。眼前这名呆若木鸡,摇摇欲坠的高大异种,毫无疑问可以排除前两种身份。
可许贺也不认为一个唯唯诺诺、脑子里只有顺从指令的奴工能成为合格的狗仔或私生饭。
更何况,他之前已经见识过西尔文对于那些窥探者堪称神谕般的直觉。总之,西尔文揪出来的这家伙,无论是谁,身份都非常可疑。
事实上,就算许贺不开口提醒,洛迦尔这时也已经清醒了过来。因为就在刚才,在他即将靠近那名异种的瞬间,他脑中的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个弹窗出现在他眼前,最开始显示的字符甚至是乱码,直到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
【系统警示】
【检测到高熵伪装层 - 第III类身份混淆器模块】
>>>破解进程启动…
>>>数据链路稳定,开始解构混淆协议…
>>>进程完成:身份混淆模块已破解。
【访问拒绝:目标身份信息受限】
权限不足:依据《联邦宪法》第17章 第4节规定,主脑无权对当前级别终端披露目标个体的具体身份数据。】
【建议立即中止与该个体的所有交互。】
洛迦尔看着脑海内塞涅斯的提示,愣了片刻。
上辈子为了逃离伊莱亚斯,他也曾在流亡过程中使用过身份混淆器,他对那种可以偏过主脑探查的小玩意儿倒是不陌生。面前这名异种既然能够潜入安防程度如此之高的维塔利亚,身上装载身份混淆模块是必然的。
真正让洛迦尔迷惑的,反而是塞涅斯之后的那段信息。
主脑竟然拒绝向塞涅斯提供这位“狗仔”的身份信息……
通过之前与塞涅斯的相处,洛迦尔早已清楚,除非是涉及到洛迦尔自身安全,在其他情况下塞涅斯都会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一丝不苟地遵循着联邦现行的各种律法制度。
而塞涅斯这次无法标记出这位“狗仔”的真实身份,原因竟然是权限不足——根据联邦宪法的规定,对方的身份被保密了。
根据洛迦尔上辈子的经历,一般来说只有联邦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小撮人,比如说总统,那几家垄断公司真正的控制人,高等法院首席大法官……才会因为安全问题被施加这种身份高度保密的权限。
可眼前的这名异种……
洛迦尔若有所思地看向依然蜷缩在地上,周身都散发着阴湿气息的异种。
仿佛是察觉到了洛迦尔的目光,对方从手臂后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丝间隐约有湿润的瞳光微微一闪,然后后者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企图往后退去。
洛迦尔:“……”
那样的高权限人士,真的会是如今这幅阴暗到能在影子里长蘑菇的可怜模样吗?
巨大的疑问滑过洛迦尔的心间,但他却没时间也没有精力继续深究下去——随着刚才西尔文的“壮举”,聚集在停车场的人已经越来越多。
而塞涅斯更是以弹窗提醒洛迦尔——因为这名突然闯入者,研究所的安防机械侍从外加研究所的安防主管,似乎也正因为这里的骚动而急匆匆赶来。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
不,他可不想跟那么多人周旋,而且要是真的被主管截住,他恐怕还得从头到尾解释一遍事情的各种始末……
想了想,洛迦尔当即做出了决断。
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不断散发着阴暗气息的异种,然后,在白袍口袋里找了找,很容易就翻出了一份异种细胞修复液的样本。
那原本是给琼准备的。
洛迦尔带了些样本回去,本来想在家偷偷试验掺入自己的血液后是否能有其他的特殊反应……
洛迦尔将那支玻璃安瓶丢给了那只异种。
对方还是一动也不曾动。
安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滴溜溜滚到了他的手边。
“蘑菇”又抖了一下。
“这个给你。你愿意的话,可以涂在伤口上……可以帮助伤口修复。”
洛迦尔面对这一幕倒是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对着那只异种说道。
“洛迦尔?小心一点,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给他们任何好脸色的——”
西尔文看着洛迦尔的举动倒是瞬间急了,他目光炯炯死盯着地上的玻璃瓶,看着倒是恨不得洛迦尔是把东西给了他。
“嗯,而且待会他就要进防卫审查室了,没必要浪费药剂。”
就连许贺也在洛迦尔身旁发出了一声不赞同的低语。
洛迦尔没有回应两人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转移了话题——
“我需要发一则通讯。”
他对西尔文说道。
“至少我得告诉我的‘朋友’,今天不用来这里接我。”他看着西尔文瞬间变得明亮的眼睛,继续道,“还有,‘天鹅’的定位发我。我也需要跟他报备一下那里的地点——”
洛迦尔没能来得及把话说完。
因为一接收到洛迦尔同意邀约的信号,西尔文就已经把一切——包括那只见鬼的狗仔私生饭——彻底抛在了脑后。
“当,当然!你先上车!你可以直接在路上通讯!”
生怕洛迦尔在跟那什劳子“朋友”沟通后再生变故,西尔文难得狡猾了一次,干脆一把揽住了洛迦尔,便将他推进了自己的跑车内。
关上车门前,他又一次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那视线又冷又尖锐,仿佛无形的匕首般刺着他的背脊。
西尔文猛然转头,果然,是地上那只异种在看他。
西尔文恶狠狠回瞪了过去。
“算你好运气——”
紫发的华美人类冷冷道。
“这次先饶了你。”
……反正接下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安防部门也不会给这种忽然闯入者好果子吃。
这个晚上真正重要的,永远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洛迦尔。
一想到这里,西尔文心情瞬间由阴转晴。
他没再理会地上那只“蟑螂”,急不可待地,自己也跳上了车。
“启动!目的地是‘天鹅’……”西尔文一上车便对车载AI下达了命令,然而随着跑车的启动带来的推背感,他那浸满了欢欣鼓舞的话语忽然一顿。
“等等,许贺?你tm怎么又在这里?!”
……在狭小的跑车车厢里,除了西尔文心心念念的洛迦尔之外,竟然还有一道无比碍眼的身影。而西尔文甚至完全没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时候挤上车的。
文质彬彬的男人抬头望向自己的前·未婚夫,然后推了推眼镜。
“因为,我得看着你不要再干什么……蠢事。”
他沉声道。
“我靠,你怎么跟狗屎一样只要踩一脚就刮不掉了,许贺我跟你说我之前就觉得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特别恶心……”
……
……
……
鲜红的跑车在乘客们吵吵嚷嚷中,化作一道鲜红的流线,倏然划出地下停车场的范围。
而那名被抛下的异种却依然只是呆呆站在原地,凝望着远去的那道红影。
“非法闯入者,你已经被锁定,立即举起双手,放下所有武器!保持原地不动,服从指令,否则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一声厉喝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异种缓缓扭头,那些曾经的围观者已经被驱散。
映入他眼帘的,是安防部门装载着无数重型武器的机械卫队森然的铁影,以及满脸铁青望向他的值班安防负责人。
正对着他的枪口早已形成能量拘束网的合围,脉冲武器充能完毕的幽幽冷光闪烁着致命的猩红。
若是按照正常流程,一旦他做出任何异动,那些机械卫队都将在瞬间将他轰击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然而……
他并没有“听从指令”。
相反,高大的异种缓缓地,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肢体轰然舒展开来,在安防主管的视线下,膨胀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影子。
这位“闯入者”真的很高大。若是洛迦尔在此,他应该能发现,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都拢住。
而且,异种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那是能够让那名安防主管心悸的气息——曾经在军团里历经生死的退伍武装异种。竟然本能地对“他”感到了恐惧。
“若你拒不服从指令,将被视为对我方构成明确威胁。依据联邦宪法相关条款,我方有权立即终止你的生存权……”
安防主管的声音再次变得高亢尖利。
他正在逐渐变形,展开作为异种的虫态。
可那名“狗仔”却还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
“咔。”
就在这时,他的脚尖前传来了一声细小的响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的战术靴前那只玻璃安瓶。
“……”
在短暂地迟疑后,异种慢慢俯身,然后小心捡起了地上那只小小的玻璃安瓶。
这个小动作并没有什么威胁力,但毫无疑问,可以直接让那位安防主管的神经瞬间绷断。
“开火——”
主管瞳孔紧缩,当机立断下达了命令。
然而……
场中却是一片寂静。
所有的机械卫队都一动不动,那些致命的脉冲红光依然在闪烁,却在安防主管下达攻击命令的同一时间,齐刷刷调转枪头,正对向安防主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