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直到很久以后,萨金特再一次回想起飞行器里发生的事情时,他依旧能够感觉到那种仿佛连灵魂都彻底破碎的痛苦。

哪怕他其实根本无法回忆起起任何具体的事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是的,唯一在他大脑里留下的印记,只有白色。

白色的光。

纯粹,澄澈,明亮。

是能够把记忆与灵魂同时涤荡干净的白光。

那些光就像是实质的液体一般源源不断从洛迦尔的身体里涌出。

它们流下人类的眼眶,划过人类的脸颊,然后是脖子,胸口……那些光一直在流淌,很快就将飞行器内部空间彻底填满。

就像是一点点沉入了由白光构成的深水。

来不及反应也无法思考,当时的萨金特也被那片浩瀚的光淹没了。

然而,被光所包裹淹没后,用上他心头的却并非是痛苦。

事实上。在被光淹没的瞬间,曾经占据在他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绝望、茫然,甚至就他在苦苦挣扎长大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黑暗与苦痛,都彻底溶解了。

那阵光挟裹着萨金特。

巨大的悲痛、愤怒,还有浩瀚如海般的怜爱、悲悯,仁慈……无数情感一同被那光填入他的精神图景深处。

而在那样的白光中,最耀眼最强烈的情感,则是爱。

那是无私且纯粹,没有任何条件的爱。

是作为异种长大的萨金特从未感受过的爱。

那种爱浸润着他们的灵魂,抚慰着他们曾经有过的痛楚。

萨金特能感觉到他们共同做了一些事情,一些会让他们自己感到愉快,也让“祂”感到愉快的事情。

——是啊,在那澎湃怜爱与奔涌不息的光流之下,潜藏着某种格外疯狂而残暴的东西。

但窥见那情感的萨金特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慌,他知道“祂”不会伤害到他。

他们两者……以及更多的个体……都是一体的。

他们想祂所想,思祂所思。

而萨金特只想沉浸其中,永远沉浸其中……

然而,就在萨金特浑浑噩噩浸淫在那种极致的幸福中时,包裹着他的光毫无预兆的迅速暗淡了下去。

【警告……机体过载……警告……】

于是萨金特在惊恐中倏然清醒了过来。

他再一次回归了现实,在睁开眼睛后,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红色。

来自于洛迦尔的红色。

那脆弱的人类就像是置身于热炉之上的薄冰,正在他的怀里迅速消融。

萨金特从未想过,那么瘦弱的人类体内竟然能够有那么多鲜血,滚烫的血水涓涓流下,将萨金特浸得透湿。

拿着治疗针扎进那具止不住崩解的身体里时,那针头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力。

而人类的身体也在异种的怀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好像一片云——萨金特探出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器官,但他察觉不到洛迦尔任何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血,那红色的血液正从已经停摆的器官中源源不断的流淌而出,透过融化的皮肤一直流到萨金特的身上。

那些血是那么的烫,可是萨金特却感觉到了冷。

洛迦尔死去了,就在他的面前死去了。

飞行器外——

“我没有做到……我没有保护好他……”

萨金特抱着洛迦尔的尸体,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痛苦与绝望在他心中膨胀到了极致,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畸化。

他的眼眶正在被浓郁的血色填满,镶嵌在眼眶中的不再是细而窄的兽化瞳,而是细细密密的小小“眼珠”,那是组成复眼的必要结构留。

——萨金特正在朝着极其危险的方向滑落。

他现在所有的畸化表现都像是一名红渴晚期患者。

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导致的身体结构全面失控。

而就在萨金特即将彻底疯狂时,有人直接对他抬起了枪。

“砰——”

琼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红发异种的翅膀猛地一阵扑簌,顿时血花四溅。

而琼面不改色,接着是一梭子弹。

这次,萨金特的翅膀彻底断裂,剧痛循着翅膀的断面蔓延开来,迫使异种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而琼只是看着被疼痛唤醒萨金特,脸色阴冷,目光严酷。

“清醒了吗?”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深井中传出来的,毫无温度可言。

“清醒了就想办法弄台治疗仪……他……‘月亮’还没有死。”

萨金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体渐渐开始颤抖。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就像是琼说的那样,不久前已经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洛迦尔,此时却依偎在他的怀里,而人类那被血污彻底染红的胸口,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很轻很轻地起伏了一下。

*

当然,在这一刻,无论是萨金特还是琼都不知道,洛迦尔那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袍深处,有东西正在闪烁。

当初被人类小心翼翼收在口袋最深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道歉礼物”——足以支持一整艘常规制式运载飞船进行多次远星际迁跃的裂源晶——其隔离皿的阀门已经被打开,如今正显示出“能源提取中”的红光。

……

……

……

……

【能量过载警报】

警告:当前已检测到管理员核心机体负载严重超限。

当前能量使用率:147%(临界值:100%)

当前状态:不可逆解构即将发生。

建议方案:

>>>立即断开低优先级单位链接,回收能量资源。

>>>启动紧急维稳程序以减缓结构进程。

>>>寻求就近能量补充源

...

..

.

【备用能源核心锁定成功】

已锁定目标能源核心,提取程序启动。

>>>检测到当前机体状态不完全,符合进一步优化条件。

>>>即将修复核心机体结构完整性。

>>>即将进行机体强化

>>>即将追加机体功能

...

...

...

当前进度:22%

在修复完成之前,请保持能量连接。

……

*

十三军团-47连-代理连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

曾经属于科恩的那些东西,从舒服到不可思议的柔软地毯,到造型荒诞的艺术品,甚至包括天花板上那复古风格的仿旧帝国时代的铜灯与鎏金的墙纸,都已经被人席卷一空,以“证物”的名义塞进了那架烙印着眼纹的飞行器内舱。

很显然,不久之后,它们将会以一个相当合适的价格出现在黑市商人的手中——对此,科恩的那名副官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这就是瑞文监察官惯来的行事方式。

而且科恩也正是在这名监察官到来那天莫名其妙忽然失踪的,副官怀疑对方大概就是听到了风声,又或者是真的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思委会手中才会这么慌不择路地临时跑路。

他唯一担心的,是科恩连长在回来后,看到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浅灰色金属建筑面的办公室后,会再次开始发疯。

不过很快他的这点担心也很快就被伊戈恩冷淡的话语打消了。

“你的上司不会回来了。”

男人的语气淡然而笃定,说道。

*

伊戈恩身体挺直地坐在了曾经属于代理连长的办工作桌前(这张桌子毫无疑问曾经被暴力使用过并且并未能得到及时更换,各部件的裂纹显然让它没法卖出一个好价钱,因此它还能继续留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嗅闻着空气中隐约残留的血腥之气。石灰色的眼珠子左右摆动,视线飞快地在科恩连长曾经的办公智脑上扫过。

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发现了端倪。

科恩的智脑非常干净,干净得简直就像是刚出生婴孩的脑浆,无论是有问题的还是需要遮掩的记录,都被人以格外粗暴的方式彻底清空。

带走科恩的那个家伙显然没有任何掩饰自己的意思,当然,他也不需要。

在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瞬间,伊戈恩便嗅到了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公司”的气息。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戈恩随便翻看了一下47连的资料。根本不需要太多思考,他已经看出来这位科恩连长私下里正在干一些很愚蠢的活儿——你看,伊戈恩自己也会干点私活,但就算是缺钱如他,也不会把手伸到深白公司的裂源晶上去。

于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好猜了。

科恩走私了裂源晶,而深白当然派了人来制裁了这名贪心不足的军团高层。

考虑到军团隶属于联邦政府,而政府……

政府属于“公司”。

所以从程序上来讲,这其中并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科恩消失的时间点确实有些不凑巧。

果然,在伊戈恩抵达驻地星球后不到半小时,他接到了来自于思委会某位高层的招呼,让他不用太过在意科恩的失踪与死亡。

伊戈恩迅速笑纳了科恩遗留在军团内部的那些财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本应在愉悦的心情中收缴完这笔意外收入,然后迅速带着加里想要的那位“野狗”离开这颗鸟不拉屎环境恶劣的偏远星球。

伊戈恩甚至已经定好了机票,他会在下个迁跃点就将东西交给下属,而自己直接赶往赛克星区去见见到自己最最可爱的弟弟。

一想到洛迦尔,伊戈恩甚至会因为过度的思念而感到心口微微发紧。

然而,事情的走向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轰然失控——

“好了,我亲爱的伊戈恩,别那么沮丧。众所周知,快乐的摸鱼时光总是短暂的……更何况,你的玩耍时间也确实太久了一点,我不能总是这么放纵你。你也该干点活了。”

在办公桌的前方,伴随着智脑的运作,一个中年男人的全息影像一点点展现在伊戈恩的眼前。

男人有一张非常平淡,稍不注意就泯然于众人的脸。褐色头发,褐色眼睛,微微隆起的啤酒肚。

看上去就是那种按照正常流程直到生育机能完全失效的那一天,都不可能得到任何异性青睐的低分化劳工类异种。

然而,他当然不可能是什么朴素无害的劳工异种。

男人在联邦系统内,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

老狗克雷夫。

但凡是在联邦内部混过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就算是被人挖了脑子去做罐头也好过落在克雷夫的手里。

这家伙在折磨和奴役他人这件事上简直拥有天才般的天分。

而现在,这条危险而又嗜血的老怪物正站在虚拟屏上,微微俯身看着伊戈恩。

在看到伊戈恩冰冷的面孔后,他反而像是很满意似地咧开了嘴,然后他露出了自己分叉的舌尖,做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伊戈恩,蛇夫星域那种狗屎地方,就算是加急迁跃也得用上一个星期的时间,还得冒着内脏全碎的风险,但是,看看你,不愧是我看好的家伙。你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在那里,而且还赶上了这么棒的活!”

那深紫色的舌尖在男人干瘪的嘴唇间呲呲闪动着。

“想想看,多少人……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遇到过优先指令为阿尔法级别的大事件。”

男人用近乎幸灾乐祸的语气,冲着灰眸的异种轻笑道。

“一整艘工作站就那么坠毁了。盖亚生物今天一开盘股价就下跌了三个点。这种乐子可真的很少有!而且,你还赶上了‘奇迹’的出现,天呐!你一定是被星神眷顾过,你要是能干好这活儿,说不定一轮签合同,你的就职年月能稍微少那么几年——”

一边说着,克雷夫一边冲着始终闷不吭声的伊戈恩眨了眨眼。

“这样的话,你玩那场幼稚家家酒的时候,不是会更开心一点吗?尤其是是你的那只小鸽子,嘿,我得说他确实很可爱……他要是知道你在罐头里能少活好几年,一定会很高兴的!”

伊戈恩没有回应自己这位“导师”刻意的挑衅,他一声不吭,只是脸颊线条愈发绷紧,神色也变得格外阴郁。

他灰色的瞳孔此时几乎能填满整个眼眶。

而那个中年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伊戈恩,他始终显得和蔼可亲。

“好好干吧,伊戈恩,别让我太失望,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我的学生里有蠢货。”

末了,他甚至隔着虚空拍了拍伊戈恩的肩膀。

“……说到底,扭曲且病态到你这种程度的学生也真的很难找了,你要是死了,我真的会很不开心的。”

投影闪烁了一下,克雷夫的画面消失了。

伊戈恩死死盯着克雷夫消失的位置——蓦地,他挑了挑眉梢,然后他开始用消毒纸巾擦拭自己肩膀处的布料——几秒前在克雷夫面前展现的阴冷压抑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只嫌恶,以及淡漠。

他当然没有在克雷夫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强自镇定,更没有那种难以隐忍的愤怒。伊戈恩从来都不是那种可怜巴巴控制不住情绪的人。不然他也不可能活着从克雷夫的“教室”里走出来。

……那家伙不过就是条快死的老狗而已。

将纸巾丢掉后,伊戈恩将身体压向座椅。

他无意识用食指勾出了自己手腕间的链条,连接着银链的是一颗银色的小球。

只要一打开,里头内置的微型投影就会浮现出洛迦尔的印象。

黑发的少年会微笑地隔空看着伊戈恩,那双潮乎乎的黑眼睛里仿佛随时能滴出蜜汁。

伊戈恩的灰眸微暗。

但自始至终,男人都只是用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颗小球,他并没有打开吊坠。

伊戈恩严苛地克制着自己打开吊坠的渴望,并且将其作为某种隐秘的,精神上的苦修。

但即便只是抚摸着那颗小小的吊坠,回忆着里头来自于弟弟的笑脸,之前因为克雷夫的出现而引起的暴虐情绪便彻底平复了下去。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在确定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已经完全正常后,他一如既往,平静地打开了自己的智脑。

工作很快就像是潮水般向他涌来,但在浩瀚的工作列表中,某张任务单抬头处鲜红优先级却是最为显眼的。

伊戈恩冷淡地看着这则让他立即核定“奇迹”真假的命令,眉梢轻轻动了动。

两个小时之前,盖亚生物的大型工作站,名为璀星的维运舰遭到了不明原因的内部破坏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直接爆炸坠毁。

而在思委会所截获的,那艘舰艇在坠落前最后一刻传送出来的监视影像报告里,则是清晰地记录了那些奇怪的画面——那些行为完全一致,眼睛里流淌着银色光流的异种。

事情发生时,盖亚生物安装在地表的所有监控装备也不明原因尽数故障,但是,在那之前,实时传输回讯息中转站的监控里,还是捕获了一些惊人的场景……

要是那些记录里真的没有猫腻的话,那或许真的称得上是“奇迹”。

白色的光芒,复活的神灵虚影,在D-49的侵蚀下迅速恢复正常的异种族群……

根据记录,那一团银色的光芒正是在“璀星”号坠毁之后,便渐渐消散。

而外星遗迹,那座白色的金字塔,也在同一时刻完全崩溃倒塌。

截止到伊戈恩打开智脑的那一刻,思委会已经派遣专门的工程队对那里进行挖掘和整理,但是伊戈恩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算再怎么仔细分析那些砖块,上头大概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假设那真的是“奇迹”的话。

想到这里,伊戈恩动了动指尖。

紧接着几份机密报告出现在他眼前。

那正是人类所掌控的,所有关于所谓“奇迹”与“圣人”的资料。

第一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一个年轻的男孩,低分化异种,从未展现出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裂隙生物汇集而成的黑潮即将淹没整片星区时候,他唤醒了设置在星球内部,旧帝国时代遗留的星际防卫系统。

那些武器早已被后来的联邦人拆卸殆尽,只留了锈迹斑斑的空壳,然而在那个男孩的控制下,防卫系统展现出了就算是全新之时都无法匹敌的恐怖力量。

那片黑潮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被完全摧毁,裂隙也完全关闭。

时至今日,那片星区的空间依然有着令人惊叹的稳定度。

第二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老年异种。高分化。

祂这次现身在一场屠杀里。

当时那位“圣人”所在的星球,爆发了非常严重的传染型神经疾病。

发病症状非常类似于红渴症爆发。

事实上,很多人都怀疑也许那正是D-49药剂的研发草样。

而那场瘟疫,恐怕也跟某些公司设立在星球上的生物实验室失控有关。

但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地区政府确实已经无法控制事态。为了避免疾病蔓延,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从高空轨道进行全区域无差别轰炸。

就在高空轨道武器充能的那一瞬间,在那群尖叫着、哀嚎着等待死亡的异种之间,出现了一名满身溃烂,不成人形的异种。

那名异种老人抬起头看向了天空,随后在0.7秒之内,轨道上所有的浮空武器以及搭载的三千名士兵,都被完全气化,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残骸。

第三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人类,女性,销毁等级。

那是一名天生智力缺陷的人类。

按照联邦宪法,那名人类本应在出生之后的24小时内,送入销毁池进行销毁。

但是当时那颗星球的销毁池管理人员,私下里还经营着大量违法的生意。所以这名人类女性并未合规销毁,而是被秘密贩卖给了黑帮所控制的繁育场。

异种与异种之间长期的通婚,将会导致阿古拉基因在后代中的不断叠加。这样的子嗣,将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心智与形体畸化。

所有的异种,要想长期保持后代的稳定性,都必须定期得到来自于人类的基因,用以稀释血脉。

但作为异种,以合法的手段获取人类的生殖细胞,是非常昂贵且困难的。

于是在许多地方,这种非法运营的繁育场应需求出现了。

异种的繁育周期比人类要短许多,每三个月便完成一轮繁育。

那名人类女性在繁育场里一共产下了近四百名后代。

最后因身体枯竭,她的后代,基因稳定度一直严重下滑。

而当管理员当着这名女性的面对不合格的后代进行销毁时。这名人类女性诞下的所有后代——包括当时远在三个星区外的二十七名高等级异种,都在同一时刻产生了严重的畸化与暴动,他们完全转变为了怪异且体型庞大的怪物,并且对周围所有人进行了无差别屠杀。

而囤积在繁育场里,尚未被送出的后代,更是与当时星球防护军对峙了将近一个月,联邦政府才终于得以平息那场恐怖的暴动……

屏幕上的档案最后来到了几张全息照片上。

那是那是一滩滩红褐色的粘液,零星可见些许碎肉与脱落的牙齿。

这便是那些“圣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

分析显示,这些“圣人”所遗留的残骸中,所有的细胞都彻底破碎,甚至就连dna链都已完全撕碎分解。

【……这类似于因严重能量过载而引发的端口结构失稳及最终解体。】

一名负责研究样本的科学家,在档案里这么形容那些黑红的液体。

【……我们目前尚未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些个体会尝试触发高维能量端口,并在未知条件下进行开启和使用……尽管上一代文明遗留这些能量结构可能是出于某种特定目的,但从当前的科学认知来看,人类并非适合作为这种能量的承载体。人类机体的物理与信息处理能力都不足以应对如此高强度的能量冲击……无论是已知的生物结构、人工工具,还是最高级的机械装置,均未达到可安全承载这种能量的阈值。】

是的,就像是那名科学家所说。

所有的“圣人”,无论他们创造出了怎么样的奇迹,最后留下的,也就是这么一滩被彻底摧毁,粉碎的东西。

然而……

截止到现在,在47连驻地星球上发生“奇迹”后几小时后,伊戈恩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圣人”应该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也许意味着,这场“奇迹”压根儿就不是定义中的那玩意,只不过是一些人利用了全新的武器攻击了盖亚生物的工作站。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一个虚无缥缈,近乎于不可能的“可能”。

那名“圣人”并没有在展现奇迹后就死去。

“祂”还活着,并且正躲藏在这个星球的某处。

……

“伊戈恩长官?”

一名助手的呼唤打断了伊戈恩的思绪。

伊戈恩关掉了智脑,示意对方进入办公室。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对所有幸存者们进行了目击记录分析,并且提取了其中几名具有代表性和特异性的个体进行脑内画像提取。其中十四人的雕刻已经完成,还有一名正在进行中。”

助手飞快瞥了一眼阴沉沉的上司,屏息凝神地汇报道。

脑内画像雕刻——

这是一种直接通过设备,从异种脑内植入的芯片中提取画面的手段。

该方式必须在事情发生后三小时内完成,不然目标大脑内的画像,将很有可能会因为个体的思绪干扰而产生各种失真与扭曲。

也正是因为这样,利用这种手段提取出来的画面没有任何法律效应,但是在搜寻线索上来说,这种方法非常有用——当然,这种方式也将给所有被抽取画面的人带来极大的痛苦。

“还有一个没完成?”

听到汇报后,伊戈恩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眸。

助手忍下了背脊上泛起的冷意,快速解释道:“最后那名异种对我们的人带有极大的抵触心理。我们不得不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控制他,所以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脑内画像的提取与雕刻。请您恕罪,我会尽快督促那些雕刻师完成——”

“……我去看看。”

伊戈恩皱了皱眉,然后说道。

浪费时间在控制一名异种的行动能力上?

他可没有那么奢侈的余裕。

助手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开口辩解。

他紧跟在伊戈恩身后,很快就来到了思委会针对这次“奇迹”的调查而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仓。

那些被紧急“控制”起来的,来自于前-盖亚生物材料采集区的幸存者,此时也滞留在这里。

隔着透明的玻璃隔墙,伊戈恩可以看到,那些“幸存者”们正在催眠药剂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一动也不动。

他们以一种异样的统一方式蜷蹲在隔墙的边沿,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外界——

他们显得迟钝,愚笨,许多人身上甚至还残留着之前异变时沾染的斑斑血迹,看上去格外狼狈。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些原住民身上,却始终因绕着着一抹怪异的气息。

伊戈恩注意到,自己的助手在越过这些原住民的时候,身上的鳞片颜色会不自觉加深。

这是一种,完全无意识的恐吓表现。

……但一只异种也只有在面对危险时,才需要利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恐吓。

可在记录中,这些原住民之前不过是公司的生物采集材料。

他们总不应该如此强悍才对。

*

伊戈恩沉默地走过了那道隔墙。

然后,他在一间纯白的实验室前站定了脚步——那里也是脑内画像成型之地,即所谓的“雕刻”室。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戈恩的助手,已经非常殷切地将其他成功的脑内提取画像,展现给了自己的上司。

……说实在的,尽管已经额外进行了挑选,但是这些个体的脑内的影像,都大差不差。

绝大多数都跟这些人信仰的那位异端神灵塞涅斯高度相似。

——披着简陋的斗篷,抱着骷髅与花束。

这些特别挑选出来的画像要说有什么特别,也仅仅只是“塞涅斯”面容与气质上的轻微改变。

而那些改变,通常又跟这些人他们内心极为亲近的个体——例如爱人或是亲友——息息相关。

他们似乎会下意识地将这团光影所呈现出的画面,与自己内心最爱或是最惦念的人重叠起来。

伊戈恩冷漠地翻完了那些画像,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份档案上。

这上面显示出,个体的名字,叫做乌玛。

而从记录上来看,这名青年确实有着骇人的凶悍。他对于脑内画面的提取配合度极低,而且在审问中,也对那名异端神灵拥有极高程度的忠诚,以至于就连催眠用的药剂都无法控制对方。

伊戈恩厌烦地抿了抿嘴角。

然后他推开了门,走进了实验室。

那名高大的原住民青年正被吊在半空,由机械臂死死固定。

一根粗壮的线缆直接刺入了他的后颈,正在对他的大脑芯片信息进行提取。

随着机器的嗡嗡作响。信息也逐渐成型,在雕刻机的舞动下,一道人影逐渐浮现。

而那正是这位“乌玛”所看到的白影的模样。

但跟之前那身披长袍,怀抱骷髅与鲜花的神灵不一样。

乌玛脑海中的影子,只是个人类青年。

后者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样式朴素的白袍,在那薄薄布料的遮掩下,依稀能看出青年的身形格外纤细单薄,会让人想起幽深寂静的水池边亭亭生长的水生植物。

也让人想起祭坛上所供奉的,缀着珍珠与露珠的白色花束。

那道虚影的面部尚未完全雕刻成型,然而即便是容貌模糊,看到他的所有人也能感受到,那绝对是一个非常美丽……美丽到近乎神灵的青年。

伊戈恩在踏入雕刻室时,刚好正对上了那幻影低垂的,虚幻的容颜。

……

他的呼吸骤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