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阴沉了两三日的天终于舍得刨了雪下来。
起先是雪粒子,砸在层层叠叠的瓦楞上,噼啪作响,渐渐密了,终成了扯絮般的阵势。
临近年关,京城都浸在铅灰的寒气里,各处官署都忙碌着,白日里忙着整理公文,收束账目,晚上忙着对杯换盏往来应酬,名作“雪浪斋”的茶馆二楼,临窗的暖阁子,成了几个闲散衙吏避寒嚼舌的去处。
手放在炭炉上慢慢烤着,一个男人叹了口气:
“这么冷的天,咱们这几个闲人也凑不出一顿好席面,只能喝茶吃瓜子,好没意思。”
他对面坐着的那人穿着件出锋的八成新袄子,将手守在袖子里摩挲,特意避着炭炉坐了,闻言笑着说:
“往好处想,堂堂郡王爷被召来京里过年,半道儿得了圣旨让他回去,他也得冒着风雪往回赶了,龙子凤孙尚且委屈呢,咱们好歹有口热茶。”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永安郡王一脉也没听闻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就被赶回封地了?”
角落里,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捻着碟里几粒五香花生米,闻言撩起松弛的眼皮,用浑浊的眼珠扫过阁内诸人,慢悠悠插了一句:
“上头能让你听明白的忌讳,那还是忌讳么?”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连忙转头看过去:
“周老通判,您这话能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儿?”
老人摇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片刻后又说:
“不来也好,京里今年这个年不好过,西边那伙狼崽子,不是一群好与的。”
“说起西蛮,前头我去了塘沽,没在京里,你们谁亲眼看见那个西蛮王子杀骆驼了?我听旁人说了,都觉得玄乎。”
“我看见了!那天我正好在宫门外头!”
一个裹着皮袄子的闲散武官猛地放下茶碗,眼睛放光。
众人目光唰地聚拢过去,他故意顿了顿,才带着几分得以和莫名的亢然说道:
“那西蛮王子带了七八匹高壮如山的骆驼!就停在宫门前头,他从宫里出来,当着禁军的面,抽出他那柄弯月似的金刀,‘噗嗤’!‘噗嗤’!‘噗嗤’!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竟将三匹骆驼的头颅砍了下来!那血……啧啧,喷得宫墙根儿那石狮子都成了红的!满地滚热的血,混着雪泥,冒着气儿!”
阁子里霎时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毕剥几声轻响。
有人手里的蚕豆掉回碟中,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连老者捻花生米的手指也停住了。
空气里仿佛真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窗外呼啸的寒风纠缠在一起。
“然后呢?”问话的人声音有些发干。
“然后?”那人一拍大腿,“嘿!人家早有准备!七八人上手剥皮,后头车上卸下来大块大块黑黢黢的石头,垒得飞快,转眼就是个一人高的烤架!底下塞进去整捆整捆的硬柴,火苗子‘腾’地就窜起老高!
“那剥了皮、开了膛的骆驼,架上去就烤!血水滴在火炭上,滋啦滋啦响,滚起来了层层的白烟。
“那是下午,到了晚上一条大街到处都能闻着着肉香、焦味……还有那没散尽的血腥气!直往宫门里头飘!”
说话的武官咂咂嘴,不知是回味那场景还是想象那味道。
“禁军那帮兄弟,脸都绿了,握着枪杆子的手都发白,可上头没令,谁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西蛮皇子,就站在火堆边,金刀插在木架子上,抱着膀子笑,火光映着他那张脸……啧啧,真真儿是煞神模样!”
刚回京的那人吞了吞口水:“他、他真说了那句‘宴席寡淡’?这可是挑衅天威!咱们发兵都……”
“挑衅?”靠窗坐的老者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冷笑,像是喉咙里被痰堵着,“人家后来也描补了,说自家献的是‘炙全驼’,西蛮最尊贵的‘长生天’之礼!增补礼单上写得明明白白,你能奈他何?
“你说人家是挑衅天威,人家说自己是‘赤诚’,是‘率真’!”被称作是周老通判的老者语气带着浓重的嘲讽,“只是这‘赤诚’里头裹着刀子罢了。陛下震怒之余,也得捏着鼻子受着这份‘盛情’,回头再把光禄寺的提督太监给打个稀烂。”
话题沉重,众人一时无言。
窗外雪下得更紧,白茫茫一片,似乎要将那宫门外的血腥与烟火也掩埋掉。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搓了搓手,不知是试图驱散手心的寒意还是心头的窒闷,另起了话头来:
“说起来,那位维扬的司膳供奉,真是风头一日大过一日,人还没来呢,到处都是说她的。”
“从前是说她容貌绝世,靠着一手庖厨手段勾了男人的魂,现下这么说的人倒是没了,都在说她能置办出极好的宴席,挫了西蛮的锐气。”
“靖安侯麾下的武将都跟着鼓噪,我前几日还看见有人在折子里用了‘调和鼎鼐’四个字来说那沈司膳,谢家和穆家就差没敲锣打鼓宣告这位沈司膳是他们两家‘慧眼识珠’捧出来的国朝第一神厨了。”
“外头那些卖年画的,都说今年张挂灶君像,都爱选个女子图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捧杀!”沉默许久的周老通判,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话音儿像冰凌坠地。
他浑浊的老眼再次看向窗外飞雪,说话时候带着洞悉的苍凉:
“一个维扬来的女子,不过是个开酒楼的商户,得了太后青眼,破格擢升入行宫供奉,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根基浅薄如外头随风满地卷的雪。庆国公府、靖安侯府……他们府上的厨子,哪个不是几代御厨的根底?‘调和鼎鼐’……嘿嘿,这说的是宰相之才!一个商户女子,如何担得起?欲使其亡,必令其狂啊!他们是要把这个蛊惑人心的女子弄来京里,好整死了她。”
死一个女子,总不比死三头骆驼那样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有人低低笑了声:“也未必真死了,不是说她有西施、昭君之貌?说不定因祸得福,以后留在宫里,嘿嘿,咱们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在内帏……实在是馋了些。”
“一个商户女,入宫也没甚前程,再说了,差事办坏了,陛下能饶了她,太后也饶不了她。”
“算算日子,若是没有这场雪,再过三四日,那沈司膳也该到了,现如今雪这般大,她要是到了年关人还没到京城,肯定能闹出大热闹。”
“上头如何热闹,也跟咱们不想干,前日我想买条鱼回家,走了半条街都没寻到卖鱼的。”
“鱼虾之类都买不着,奇怪的很。”
“我不似你们那么有钱,还吃鱼,只是路过那边‘东岱楼’,也听伙计说是买不着鱼和海货。”
“今年这个年,难过。”有人突兀说了一句。
阁中一静。
暖阁内的炭火似乎弱了几分,寒意悄然往骨头缝里渗。
茶馆跑堂提着大铜壶上来续水,滚烫的水线注入粗瓷茶碗,升腾起一片迷蒙的白雾,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情。
就在这雾气氤氲、雪落无声的寂静里,楼下街道上,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幕。
“这个时辰了,谁在京城纵马?”
几个人挤在窗边,掀开了窗子往下看,就见一人一骑如一团影子,沐雪携风,将从“雪浪斋”前掠过。
行至楼下,那人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几位老爷官人,可知道皇城怎么走?”
落雪声里,传来柔缓稳妥的说话声,带着些许外来的口音。
几人一时没有人出声。
因为这骑在马上向他们问路的,竟是位女子。
明明是黑黢黢一大团影子,立在雪中有渊渟岳峙之威势,怎么就是个女子的嗓音呢?
或是因见几人都不吭声,黑色的兜帽落下,那人抬手,又把层层围在脸上的长巾取下。
灯火自窗子里投下,照在那张露出来的脸上。
月垂雪夜。
清辉人间。
“在下从外地进京,有急事往皇城方向去,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皇、皇城你就一直往西走,别进巷子,到了一条大道上,你再往北走。”
最先想起来人家是在问路的人是见识广的周老通判。
“多谢。”
那人一抱拳,摇头散去头上的落雪,又用罩巾将脸上裹住,最后戴上兜帽。
“驾。”
“刚刚我连喘气儿都忘了,京中哪来了这么一号人物?声音倒像是女子,身形又不像,怕不是陛下御前得宠的太监?”
“陛下御前的太监连皇城怎么走都不知道?我看你是脑子都坏了。”
周老通判又拈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里,嚼上一颗,闭上眼,也不知道在品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维扬口音,容貌绝世,刚刚那位,应该就是太后钦点,陛下亲召的沈司膳了。”
“她、她竟骑马从维扬来了京城?”
穿着出锋袍子的那人惊叹了一声,一不小心,将茶盏打翻在了自己的新衣上。
传闻中金碧辉煌的宫城,第一次出现在沈揣刀的眼中,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女官引着她往里走,雪落了那女官满身,女官像是在行在雪间渐渐成型的雪雕一样。
一直行到一处大殿前面的殿门处,女官领着她进了门边的倒座小间,里面茶水、炭炉齐备,有六把椅子对摆着。
“沈司膳在此等着太后娘娘召见便好。”
“多谢姑姑。”
那女官听闻沈揣刀叫自己姑姑,连连摆手:
“我当不得这声姑姑,沈司膳唤我金阁就是。”
沈揣刀袖中放了些装了银锞子的小钱袋,入宫时候就送了两个出去,此时她又拿出一个,金阁笑着摆手:
“沈司膳要赏,出宫时候再赏不迟。”
金阁走了,沈揣刀脱下身上的氅衣,有个小宫女替她拿去了架上挂起,又拿来了热帕子让她擦手和脸。
“我现下用不得热水,若有凉水,烦请赐我半盆。”
手且罢了,有谢序行给的熊皮手套关照,脸上终究没有熊皮脸罩,被风雪吹打一路,用了热水反而容易烂了。
小宫女盯了沈揣刀好几眼,又端来了一盆冷水。
“是外头雪水化的……”
沈揣刀已经将手放了进去。
她小心观察自己手上的关节,用心感受,知道它们灵巧依旧,便放心了。
双手的手指在水盆里乱动,每根筋、每个关节仿佛都是活的,小宫女看了一眼,不知道想道了什么,自己被自己吓到了,
“茶……茶,沈司膳你也要凉的吗?”
京里大冬天喝冷茶吗?
沈揣刀连忙说:“给我一碗热水热茶都好。”
小宫女立刻倒了茶来。
有些烫,但是还好,沈揣刀喝水一贯豪迈,倒进嘴里又讨了两盏。
宫里的规矩大概是不能多话的,小宫女倒了茶就在旁边立着,嘴巴紧紧闭着,只一双眼一直偷偷看她。
喝了三杯热水下肚,沈揣刀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些许的活气儿,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青色的素面曳撒,只有一层银色包边,应该是挑不出错的。
她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背。
太后的旨意是入京后即刻觐见,直接给了腰牌,她为了能赶在今日宫门落锁前抵达宫城,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
等了一个时辰,身上也彻底暖和了,各处关节也活动开了,又有一个头戴簪花冠的女官来引着沈揣刀往殿中去。
“草民沈揣刀,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我和李太妃两人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你到底是怎么能快就到京城的。”
沈揣刀低着头,只说:
“草民身体结实,百里一换马,一日能就骑十个时辰的快马。”
“一天就骑十个时辰?”
一双缎面鞋子停在沈揣刀的面前,一只手在沈揣刀的脊背上拍了拍,又捏了下。
“果然结实,是个难得的精壮姑娘呢,怪道能操持了家业,若是身子骨不成,那是做不了家里柱石的。”
说话声音就在沈揣刀的头顶。
拍她的人就是太后自己。
“沈司膳,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抬头,垂眼。
太后好一阵儿都没说话。
稍远处传来了一声笑:“太后娘娘,之前都说沈司膳是灶上西施,我瞧着真人,倒觉得更像是金刚身子飞天面相,跟西施没甚关系。”
太后笑了:
“听闻你从前女扮男装,你换回女装那日,怕不是半个维扬城的姑娘家都得哭了?”
这话亲和得仿佛邻家阿婆,沈揣刀还是垂眼看着地上被灯光映成金黄的石砖。
“太后娘娘,维扬城的姑娘们,能出门的多为了讨生活,出不了门的也不知道我这号人物,自是没什么人哭的。”
当朝太后柳姮面上的笑容不见了。
“我从前当你是个讨喜媚上的,原来你还真如其名,是个会用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