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招兵

一大清早,月归楼的后厨如往日般热闹了起来。

“大铲,今天灶头能回来了吧?”

孟大铲正在吊汤,灶下生了火,他身上那件青布棉袄是敞怀穿的,袖子也挽得高高的,这也就是刚开灶,再过一个时辰等灶房里热透了,他就只穿单衣了。

“大概是今天回来。”他说。

“灶头她们回来顺着江水就下来了,倒是容易。”

几个帮厨一边洗菜一边嘀咕着,看见玉娘子从白案房里提了桶出来,两个帮厨连忙迎上去将木桶接了。

“玉娘子,这活儿您喊我们一声就是了。”

“这水是干净的,你们用来泡手洗菜洗布巾都能用。”柳琢玉将木桶递出去,笑着用腰上的布巾擦了下手。

天寒水冷,往盆里稍微兑些热水,择洗的活计不至于折磨人。

知道这水是玉娘子体恤他们特意烧起来的,帮厨们齐声谢了她。

孟三勺去外头跑了一圈儿杂事回来,正好碰上了来送羊肉的,拿了秤将羊肉重新称过,又查验了两遍。

“二毛,今天进了珠湖张家的六口汤羊,一口风羊……”

方仲羽站在一旁,将他说的落在了账上,又去称了银子来给了送羊的。

“方掌柜,沈东家不在,怎么贵楼的大灶头也不在?”

“我们月归楼的大灶头去了金陵遴选。”

“哎哟?可是那给太后娘娘选厨子的遴选?怎么你家酒楼也去人啊?那旁人还有什么可比的?”

方仲羽穿着一身半新的瓦灰色绸袍子,头戴小帽,腰上挂着银坠子,手里拎着称银子的戥秤,看着倒有了几分掌柜的样子,只是脸还嫩着。

闻言,他笑了笑说:

“我们东家说了,酒楼里生意缺不了大灶头,只是让大灶头多带些人去,见见世面。”

刚送走了送羊的店家,一辆青皮小车停在了月归楼后厨不远处,穿着杏色马面裙的女子从上面下来,身上穿了件绸面长棉袄子,双手拢在了银鼠毛的暖手筒子里。

在门口送人的孟三勺立刻欢喜地迎上来:

“阿姊,今天又到了会账的日子?您怎么来得这般早?”

“一会儿还要去别处,先来酒楼这边看看。”

眼见自己弟弟刚刚送人的时候还算稳重,现在活似个青皮猴儿,孟小碟抬手在他脑门上抽了下:

“怎的这般不稳重?可是闯了祸觉得我能给你当了靠山?”

“哪能啊?我现在可不是从前了,断不会闯祸的,这不是想阿姊了么。”

孟三勺给自己阿姊开路,殷勤非常。

孟小碟看了他一眼,略一提裙角进了后院,先跟玉娘子和方刀头都见了礼,才与方仲羽一道进了酒楼里面。

孟三勺还跟在她后面,被她又在脑门上抽了下:

“干活去。”

一只猴儿被抽走了。

孟小碟是会看账本的,沈揣刀教过她,旁边有一棋替她一条条分出来,很快就跟方仲羽将账理清了。

落款,再从荷包里掏出枚小巧的章子敲在落款上,孟小碟抬头看向方仲羽。

“酒楼里这几日可还安稳?大灶头不在,劳累你了。”

方仲羽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腿边:

“不敢当这句辛苦。”

孟小碟点点头:

“这账上的两千两存银我拿去存成银票了。”

“劳烦孟娘子,这几日赚得多,也是得了孟娘子指点。”

今年冷得急,附近的书院的书生都不愿意出门吃饭,倒是喜欢买了煮熟的羊肉回去自己架着锅子吃。

孟小碟上次来会账的时候看见帮厨们都在用陶盆装了羊肉到处送,立刻想了个主意,给放足了三斤羊肉的羊肉锅子配了生萝卜、生白菜、豆腐、腌菜和粉条,还有烙饼,若是人多,不光能加羊肉,还能加菜,或是清热爽口的小菜,或是加两个热菜,就成了齐齐整整的一套席面。

这吃法短短几日就在维扬城中风靡起来,倒让月归楼原本因为东家离开而被影响的生意又热闹了。

还有干脆从月归楼租了砂锅的,方仲羽就雇了酒楼周围几个眼熟的帮闲和流民去帮着将锅和碟子之类的收回来,一趟给一趟的工钱。

珠湖的特产湖羊用滚水烫过去毛成汤羊,一口净重也有六七十斤重,六口羊四百斤重,一日也就卖完了。

带皮的羊肉入口肥润又有嚼劲,只消炖足了火候,淋漓着热汤入口便是脂化胶溶的妙味,着实引着食客们流连。

往往前一日还没打烊,后一日的羊肉已经订出去了百多斤。

为此,月归楼还特意多定做了百来个陶锅,让青兰瓷坊的掌柜又乐呵呵赚了一笔,他收了定钱,自己先定了一个五斤的羊肉锅子,跟自家的几个掌柜吃了一顿,第二日又定了个五斤的羊肉锅子,这次是跟自己家里人一起吃。

“前日东家来信,这一封是给你的。”

孟小碟从袖中将一个信封取出来。

“多谢孟娘子。”

方仲羽双手将信接过来,小心收在怀里。

看着他的举止,孟小碟眉头轻轻一动,拿起茶盏将里面的热枣茶喝了。

“一是防火烛,二是防病疫,东家走之前将酒楼一应事务都交托给你了,那就是信你,你若做得不够好,就是东家信错了人。”

方仲羽垂着眼,束手道:

“多谢孟娘子提点,我定会小心谨慎,不负东家托付。”

说话时候,后院里突然嘈杂起来,孟三勺兴冲冲掀了布帘子进来报信儿:

“阿姊,二毛,大灶头她们回来了!”

戚芍药她们坐了一夜的船回来,坐着马车直奔了月归楼,在后院里被人团团围着。

“八百三十支签子,只比第一名的林娘子差了六签子!许多厨子知道那些品菜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婆婆大娘,就把菜做得又甜又油又腻,吃到后头,大娘们就想吃口菜,哈哈哈哈!咱们大灶头厉害的很,把烩菜做的比纯肉还好吃呢!”

洪嫂子绘声绘色说着在金陵赛场上的见闻,脸上没有丝毫的疲色。

“咱们东家,真是好大好大好大的威风!穿着黑衣裳的女卫全听她调遣,从京里来的那个姓卫的,好大一个太监,穿着花里胡哨的衣裳,腰上的带扣都是金的,还是低咱们东家一头!哈哈哈哈咱们东家读太后懿旨,哎呀呀,全都是跪着的,密密麻麻的满场人,都跪着。”

单手叉腰,下巴抬着,洪嫂子一个人就应付了所有问问题的嘴。

玉娘子认真听了会儿东家是何等威风,小声对身旁张嫂子说:

“洪嫂子出去这一趟,以后十年都有话说了。”

张嫂子也笑:

“说十年哪够?怕不是得讲后半辈子?”

“一会儿再说,咱们先把东家交代的事儿办利落了。”

戚芍药从自己身后拎了个麻雀似的小丫头出来。

“这是花百香,这次遴选,她做的大肉片子盖芋头得了六百多签子,排在前二十是足够的,别看她年纪小,顶顶厉害了。就这,还是从前没人正经教过灶上本事,足见天分高,悟性好。东家说了,先让她在咱们酒楼做半年帮厨。”

小丫头身后还有个黑瘦瘦的妇人,戚芍药也一把揽了过来:

“这位是花百香的娘,叫胡祥月,以后大家叫她胡嫂子,玉娘子,胡嫂子就交给你了。她们娘俩先跟了我住,开春了再换个地方……”

玉娘子在人群外点了点头,接口道:

“还是让她们两个跟了我住吧,正好小婵和七娘都不在,我那铺盖器具也齐全些。”

戚芍药想想,是这个道理,就对胡祥月说:

“一会儿你们娘俩看看两边住处,哪处合意就住在哪。”

胡祥月决意背井离乡来了维扬,路上已经颇受照顾,不成想住处还能选,竟不知该说什么,之能连连点头,晃得都有些头晕。

花百香不成想自己会见到这许多人,有些怯,想往自己娘身边缩,又忍住了。

戚芍药回身,笑着对一个拎着包袱的五旬妇人点点头,又转过来说:

“这位呢,是张金槐张厨娘,此次遴选,她得了六百五十七根签子,位列第十一,被咱们东家聘了过来掌灶。”

张金槐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她着戴巾帼,身上穿着新袄子,落落大方走到众人中间,四方行了一礼,道:

“我从前是做内禽行的,擅长做些精巧菜色,早听闻月归楼是维扬城中一等一的大酒楼,今日见了,只觉个位都是行家里手,倒显得我从前是个井里的蛙、村头的鸭,没多少见识。大家以后也叫我张婆子便好。”

戚芍药一把扶住她,连连摆手道:

“哪能这般称呼?凭你的本事,在旁处是也是实实在在的大灶头,你看看这些年轻小子,都是些只会琢磨手艺的莽撞人,听不出什么是谦辞,张姐姐,你名字里带个金,不如就让大伙儿叫你是金婆婆。”

孟三勺连连点头:“这个称呼好,有了玉娘子,又来了金婆婆,咱们月归楼这下是金玉满堂了!”

“金玉满堂”四个字引了所有人叫好,这称呼就算是定下了。

张金槐不成想自己得了沈司膳敬重,来了月归楼还立刻有了名号,一时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有了气力,仿佛年岁都小了许多。

她家里世代做厨娘,伺候姑娘太太,到她这一辈儿,主家败落了,她也带着一大家子赎了身出来。

本想着一家人不再做奴仆,以后也能有了奔头,可家里的男人离了主家就像是没了主心骨,更没了约束,好酒好赌,不到十年就把家业败落了。

钱没了,人也没了。

两三年里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死了,一个儿媳和一个孙媳改嫁了,剩下了一扇破门里面四个寡妇,张金槐年近花甲,还得想办法养家糊口,可四个寡妇想要撑起门户比登天还难,两个孙媳年纪轻轻,不知道被多少人惦记。

十天里头有八天,她们一家子连睡觉都不得清静。

知道给太后选厨子,张金槐报了名,也是孤注一掷了,寻个东家也好,寻个主家也罢,总之她们一家子得活下去才成。

也是凑巧,她在复选前选食材的时候认识了何翘莲,两人年纪相当,经历也相当,几句话就说到了一块儿。

遴选过后,何翘莲劝她来月归楼,她立刻就心动了。

月归楼好啊,东家是女的,有名头有派头,灶头是女的,听闻有个白案大师傅也是女的,还是个寡妇,这些人就算再刻薄,也不至于逼着她的孙媳卖身做妾。

张金槐是个聪明人,单看何翘莲婆媳俩身上的新袄、头上的银钗、脚上的棉鞋就知道月归楼是活多钱多的地方,能让她们一家寡妇赚了钱养了家。

孟小碟站在窄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不禁摇头:

“刀刀真是到哪儿都不忘了招兵买马。”

又对着方仲羽招了招手:

“金婆婆一家子许多人,定是要自己赁了地方住的,倒不如看看玉娘子和大灶头住处周围有没有空的院子,寻到了告诉我,买了下来便宜赁给她们,也省得她们再被刁难。”

二三百两银子的一个小院儿,买了也就买了。

一家子寡妇想要租了房子住,都不是容易事儿。

方仲羽跟在东家身边这许久,脑子是个活泛的,立刻点头:

“我替金婆婆她们谢过孟娘子,一会儿我就去牙行问问。”

孟小碟点点头。

“被褥之类要是不够,去寻流羽,今年新制的棉褥还有多余的,先给她们用上,别耽误了她们的差事。”

都叮嘱完了,孟小碟也没从热闹非凡的小院再穿出去,而是让方仲羽卸了块儿门板下来,她自己从前门出去了。

新来了许多人得制新衣裳,孟小碟去了对面的布行选了些青色、红色大布,照旧让掌柜给送去了沈家,又看见街上有卖煮芋头的,买了几个用纸包了。

她惯用的一琴跟着沈揣刀走了,赶车的二酒得了信,驾着青皮小车从月归楼后面转出来,她上车前先把芋头递给了她。

“大娘子,咱们还是去芍药巷?”

“嗯。”坐在车里,孟小碟低着头。

“去芍药巷找了人,再去北货巷。”

说话时候,她的手伸进了袖子里,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皮鞘钢刀。

车帘微动,一缕天光断断续续照在刀上,泛着冷光。

昨天夜里,罗守淑匆匆忙忙传了信儿,林氏觉得那个生下来的小丫头快满月了,该让她亲爹见见,就自个儿下了山来寻儿子。

前天下了山,雇了车进了城,就再没回山上。

看着纸条,孟小碟有些想笑。

林氏这辈子,总觉得自己该得了最好的,最好的儿子光宗耀祖,最好的女儿安分守娴,偏偏最好的女儿真到了她的面前,她弃若敝履。

她又是个能将就的人。

儿子不能光宗耀祖,她也能将就。

儿子名声坏了,她还能将就。

等到儿子开始败坏他的钱财,她知道儿子靠不住了,便觉得自己能将就依靠下女儿。

可她的女儿早看透了她,不肯如她的意。

她转了个圈儿,竟又要去依靠那个根本靠不得的儿子。

如果说以前的罗庭晖是一堵渐渐显出本相的烂泥墙,那如今的罗庭晖,就是一片烂泥地。

林氏只要靠近了,就会陷进去。

总不能真让她陷进去,且不说刀刀会伤心,也不能让罗庭晖如意。

“刀刀,要不我还是守寡吧。”

她对着沈揣刀给她的刀自言自语,说完,自己先把自己逗笑了。

发髻上垂着的串珠红流苏轻晃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