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冬宴·百香

“《礼记》中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从前读着,总觉是先修身再齐家,循序渐进便是,后来才明白,齐家者、治国者、平天下者,先要做了这家国天下之主,不然,连己身都不得做主……

“一本《礼记》讲君君臣臣,教他们如何名正言顺掌权修义,其中道理不是讲给在室玄酒、在户醴盏、在桌案下的女子的听的。

“这道理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为何你从来都这般清楚?又用得顺畅?”

徐幼林问沈揣刀。

她扪心自问,若她是沈东家这般,没有经历在男人身上经历过惨事,有两个位高权重的男子爱慕于她,她未必惶恐,也未必得意,却还是会有心软的,不至于用他们来做自己于方寸棋盘之间腾挪的棋子,看着他们受责打。

“我毕竟当过八年的男人。”穿了身好干活的衣裳,沈揣刀坐在徐幼林面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了。

“‘支撑家业’四个字扛在身上,自然而然就是当家做主之人。心里想的就是如何让自家酒楼里生了歪心的人离开,再将其他人收服在指掌,每天那点儿心眼子都用来琢磨调理人了。”

她说得利落,倒让徐幼林恍惚了下。

“对着穆指挥使和谢百户,你不会心软?”

“我为何心软?”沈揣刀反倒觉得奇怪,“他二人也并非无辜,做错事了,总得受罚。

“反倒是安夫人,若她不是把那毒下在了饭食里,而是做了什么熏香蜡烛之类的,我也未必明晃晃揭出来。”

受了许多苦的人,做出些出格事也是因果有道,没坏了她的规矩撞在她手里,她可以装看不见的。

徐幼林轻轻摩挲着添了新茶的茶盏,忽然笑了:

“是我着相了,又学了些有用的。”

沈东家当了八年男人,自然没人跟她说什么女子该卑弱的道理,任谁喜欢她,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那些人的喜欢是喜欢。

坏不了她心里的规矩。

就像天上的鸟,拦不住本该有的春风秋雨,冬时飞雪,夏日骄阳。

“公主责罚过安夫人之后,将她带走关押了起来,对外只说是送去了公主相熟的庵堂。公主又写信给了靖安侯府,让靖安侯为安夫人请诰命,立旌表牌坊,也算是安抚了穆指挥使。”

听徐幼林这么说,沈揣刀只是点点头。

安双清的本事和毒方被公主拿捏了,也好过再让她自己鼓捣。

“她的眼睛要是能治就好了……我跟兰婶子说好了晚上吃矮脚黄青菜和烤鸭炒的饭,再做个鱼圆汤,你既然来了,为了庆贺你身子康健,我亲自去灶房给你做上几道菜,可有什么格外想吃的?”

沈揣刀起身,低头等着徐幼林点菜。

徐幼林想起那山中林上的“大宴”,眉眼间都是笑:

“既然是沈东家请客,我自然客随主便了,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反正沈东家手艺精妙,绝不会做出不好吃的来。”

沈揣刀点头,活动了下筋骨:

“行啊,徐娘子是来考校我的厨艺来了。”

她还是先去了后面一趟,问问娘师和鲍娘子晚上想吃什么,又顺便问了徐幼林现在饮食上可还有什么忌口的。

陆白草想吃的清淡些,鲍娘子在吃上并不会挑剔,只有徐幼林现在还在喝药,不能沾酒和海货。

沈揣刀在心里盘算了一圈儿,决定先做个锅塌豆腐,又让宋七娘带着二琴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时令的鲜菜或者做得好的腌菜。

她俩已经将附近街市逛透了,不一会儿就用草绳提了腌菜回来,还带回来了三斤豆腐和三斤上好的猪前腿肉、一块梅花肉、一块咸肉,东家叮嘱了不能有海鲜,她们在集市上看见有卖蟹的,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没敢下手,最后买了只鸡。

“东家,街上都在说给太后选厨子进宫的事儿呢。”

东西拎进灶房,宋七娘的怀里还有一包糖炒栗子,这是她用自个儿私房钱买的。

看起来韦知府已经让人往街上散消息了,沈揣刀点点头,对宋七娘说:

“你和徐娘子也是旧识,可愿陪她叙旧?我去把饭做了。”

听到东家这么说,宋七娘抬头看自个儿东家,就见东家对自己笑:

“现下都是新人了,不愿意提旧事,就说说你如今每天做些什么,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从前的徐幼林是愿意听的。

现在的徐幼林也是愿意听的。

抚了下鬓角,宋七娘微微点头,她比从前胖了许多,不是那骷颅似的刻薄样子了,穿着件八成新的兔皮里子的袄子,露出来的脖颈依然是纤白的。

低着头,她走进正堂,看见了如今改叫徐幼林的女子。

徐幼林也认出了她。

两人许久都没说话。

过去那些年头,宋七娘真正恨毒了常家人,就算后来东家告诉她是常岫玉告发常家又请公主救了她们,她也不觉得自己对常岫玉的憎恶有什么不应该。

偏偏,她改了名叫徐幼林。

胸前热烫烫的一片,宋七娘轻声说:

“徐娘子,要不要吃糖炒栗子?”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

“我花了自个儿的十文钱买了好些,香甜的。”

眼前人是故人,亦是新人,旧恨旧怨旧恩情,一把栗子便勾销。

一道锅塌豆腐,将豆腐里填了肉馅儿,外面裹了蛋液用热油烙成金黄,再加葱姜和沈揣刀来了金陵之后熬出来的高汤煨了,出锅的时候整块金色豆腐滑进盘里,带着足足的香气。

腌菜是用大叶青菜腌的,沈揣刀把它切成了小丁,下锅炒了之后与炸过的斩瘦肉丸子一道烧了,鲜酸味儿与肉丸子的荤香味儿交融混杂,兰婶子在旁边闻着,都怕今日炒的米饭不够吃。

鱼圆汤自不用说,小贩推着车给送来的鲜活鳜鱼,到了沈东家的手里那就是任她拿捏的。

剔下来鱼肉做了丸子,鱼头鱼骨还烧了汤。

冬日天寒,鱼汤里加了足足的胡椒,让人只要喝两口下去,就能逼了一层薄汗出来将体内寒气祛了七成。

饭菜香气从灶院里传出来,在正堂里都能闻到。

徐幼林面前有几个栗子壳。

她微微低着头,轻声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跟着沈东家是极好的……”

“徐娘子,我是死过的人,终归不是能享福的。”

一□□气撑在胸里,仿佛让人的心复生了血肉出来,可五脏六腑,早被怨气浸透了。

她活着,像个人活着,终究不是人。

徐幼林懂了她的意思,轻声道:

“前些日子,公主刚得知安夫人的本事,就问起你。”

宋七娘毫不意外,凌女官给她透话,告知她段家与郑家的近况,必是有后头人要她知道的。

她今日的头上也是抹了足足的桂花头油,桂花香气早就透进了她的骨头里。

“我知道了。”

她知道她以后该怎么走了。

“等东家遴选忙完了,进了行宫,我就走。”

她就得去趟她的命河,起她的恨火,清她的仇怨。

“遇事别莽撞,别总想着玉石俱焚。”徐幼林声音很轻,字字落在宋七娘心里,“幼林会担心。”

宋七娘再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头上戴着珠芯儿堆花,是玉娘子给她做的。

东家说,这次的差事了了,送她个金子打的挑心簪子。

这一头黑长的发,是她的人间的皮囊,在月归楼那个不大的后院里,也是被人好好妆点爱护的。

“我不会求死。”宋七娘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会好好活着,送该死的人去死。

……

“人可真多啊。”挤在人堆里的花百香踮着脚往前看,只看见了一堆黑漆漆的脑袋。

她肚子有些饿了,隐约闻见了有人在吃包子面饼,她吞了吞口水,紧了紧腰上的布带子。

早知道要等这么久,她就给娘做了中午的饭再出来,前几天她生了一场急病,把家里的钱都用光了,羊也卖了,家里就剩了那么点儿粮食,她中午没回去,她娘别说给自己做饭了,热水都未必烧一口。

眼睛看向沿街站着的差役,花百香缩了下脖子,也不敢去街边跟人讨水喝。

前后左右看着都比她有钱,不光带了水囊,还有吃点心的,她都闻见糖味儿和荤油味儿了。

索性捂着鼻子低着头,一点点咽口水,这是用惯了的法子,能让她把烧心的饿扛过去。

“陈家食铺?”

听见有人唤自己,花百香连忙抬起头,手臂举得高高的。

“刀具带了吗?”

花百香摇头,她就是被自个儿东家推来凑数的,今天食铺里接了大活儿,东家自己走不开,又舍不得报名时候的五十文钱,把她这个切菜烧火的打杂丫头赶过来了。

一把菜刀比她命都贵,哪会给她?

“去那边儿头上等着,一会儿给你刀和萝卜,你就切成丝。”

切萝卜呀?

花百香听话地往那走。

站在切墩前面,她看见了半截萝卜和笸箩里的萝卜丝。

是上一个人切完了剩下的。

花百香忍了,就是没忍住,等她回过神儿,萝卜丝儿已经塞嘴里了。

真脆啊,还有水,砸吧两下,嘴里都润了。

“咄咄咄”的切菜声连成一片,不停有人喊“出局”。

花百香顾不上这些,低着头一把一把地吃萝卜丝。

“这萝卜好吃吗?”

嘴里都塞满了,哪里说得出话?花百香连连点头。

眸光扫到一片极美的锦缎,她猛地回过神。

“卫提督,咱们也是疏忽了,还以为来的都是些厨子,不至于饿着肚子来。来参选的人饭都吃不饱,切菜的手都是抖的,能比出什么来?”

花百香不敢抬头,只听见了一个女子的说话声就在她面前。

声音是缓的。

又有一个男子说话,声音略高,也是咬文嚼字:“她看着不像是大厨,倒像是被推来凑数的小工,大概是路途遥远,囊中又羞涩。”

花百香把嘴里的萝卜丝咔嚓咔嚓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跪下。

女子又说:

“看模样是凑数的,这手上的茧子却厚,腕臂也粗,刀工手艺应该不错……”

说话声渐渐远去,花百香松了口气,眼睛看着那半个没切的萝卜。

一会儿她切菜的时候也就切小半个,然后把剩下的萝卜连同这半个一起揣回家。

正想着萝卜能分了几顿吃,又有人到了她面前。

“这是司膳大人给你的,让你吃完了再切菜。”

看着面前的两个肉饼,花百香手没动,肚子自己已经唱起了大戏。

她连忙接过来就要往怀里装。

“司膳大人是让你现在就吃。”

说话的人听着是个小姑娘,花百香抬头,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衣裳头上戴着小冠子的女孩子。

瞧着跟她自己差不多年纪,面色白净,长相柔美,像个小仙女。

“我……”

“你现在吃了吧,不然怕是回家的力气都没了,你的嘴唇已经白了。”

说话时候,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嘴。

花百香捏着饼不肯动,肉饼!她想带回去给娘吃的。

见花百香还不肯动,小姑娘叹了口气。

“妙嬛,我买了两合面的素饼,让她吃这个吧。”

又一个小姑娘过来,又给了花百香两个饼。

“太好的饼她舍不得吃的。”

花百香连素饼也想带回去给娘的,可她真的太饿了。

给她素饼的小姑娘还拿来了刀和萝卜。

刀比花百香常用的要重些,她将刀抛起来又握住刀柄,手腕就知道怎么用劲儿了。

“咄咄咄……”

又薄又细的萝卜丝从她刀下绵绵而出,她满脑子都想着把丝儿切得密些,她能把大块萝卜带回家。

“你过了。”给她肉饼的小姑娘说,“再过半个时辰,得比熬陈米粥,司膳大人让人在那边儿备了水,你去喝些吧。”

给太后当厨子,为什么得熬陈米粥?

花百香惦记着肉饼,脑子里稀里糊涂,发给了她二两陈米,她喝完了水,抓了一小把米泡进水碗里。

米泡足了水,煮出来就多,也看不出来她只用了少少一点米。

“第三十五名,陈家食铺,花百香。”

花百香想要携米和萝卜以及肉饼潜逃,被人拦住了。

“后日的遴选,你别忘了。”给她素面饼的小姑娘笑吟吟的,“司膳大人让我与你说,用剩的生料都能带回去。”

“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说:

花百香,我思考了很久,没有叫她郭百香,显得我对百香果的偏爱太明显了(bushi)。

一款在极端饥饿的条件下长大的天赋型厨师。

你们不认识她,认识她家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