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周全

◎烙饼和提水◎

深夜,北货巷的百姓要么被恶臭逼得逃去亲朋家暂住,要么只能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逼自己入睡。

在北货巷的街口卖烙饼的黄老汉和他家老婆子就住在贴着北货巷的院子里,前边院子每每日开着门让人来停车靠马也是份收益,闻着外头的恶臭气,老两口自个儿成了床上的烙饼。

“明日的烙饼可怎么卖?”

“这恶臭味儿几天能散了呀?”

“瘸腿罗真是个腌臜货,在院子里招揽青皮,外头又招惹那么多开暗门子的婆娘!”

“好好一条北货巷,被这人给搅合坏了!”

黄老汉嘀嘀咕咕,翻来覆去,终于是被自家老婆子一脚踹下了床。

“外面的臭气我都闻习惯了,倒未提防你成了只苍蝇!滚!”

黄老汉哪里肯滚?打了个哆嗦又钻回了老被窝。

也不敢再嘀咕了,闭着眼蒙着头,强逼着自己睡觉。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

“老婆子,听没听见外头有泼水声?”

“哪有泼水声?”李凤仙皱着眉头,刚要再踹自己家老头子一脚,到底是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外头怎得有水声?”

不像是下雨的声音,倒像是有人在一桶一桶地泼水。

黄老汉有些害怕,还是被自己的老婆子从床上踹下来,披了衣裳趿了鞋往外头走。

泼水声在门外头,黄老汉从屋檐下面解了亮着的灯笼,晃着身子出了门。

“谁呀?谁在泼水呀?”

遥遥地,他看见了些许灯光,正在一直恶臭不绝的瘸腿罗的那院子里进出。

捂着鼻子走上前几步,忽然有人唤住了他:

“再往前可就臭了。”

眼见有人提了两个空桶走过来,黄老汉将灯提了提,看清了那人的脸才问:

“是你们在这儿泼水啊?”

“是啊。”提着桶的是个常在附近做活的粪工,“沈东家请托了维扬城里不怕臭不怕累的咱们,连夜把这院子给洗出来,好歹别耽误了你们北货巷明日的生意。”

“什么?”黄老汉瞪大了眼,“哪个沈东家?”

“维扬城里还有哪个沈东家?自然是月归楼的东家了,不光找了咱们,还有那下头村子里掏粪的,也拉来了一车,里外二十几号人呢。”

“都、都在里面洗呢?”

“还有刨坑的,水往外头流沁在地里也是臭的,在里面院子里的花树下面挖些坑,水流进去再埋上,外头这些地方流过粪水的,洗完了再撒上草木灰,可是个精细活计,一晚上就得赶出来。”

“天爷呀!”黄老汉惊呆了,“那沈东家掏了多少钱?”

粪工“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只说:“给沈东家干活儿是真痛快……我都想那些婆娘们再来泼几趟了。”

可见是个能让人心满意足熬个通宵,还觉得天上掉钱的价码了。

黄老汉嘴里“啧啧”两声,忍不住道:

“怪道能把生意做这般大,沈东家真不是一般人,瘸子罗害得咱们半座城都不体面了,像我们这样做吃食的,还不知道明日如何呢,竟是被沈东家给周全了。”

“可不是!那罗家跟沈家可是官老爷给分了家,正经两家人,这瘸子罗这么下作,偏生有个好妹妹……真是一样的骨血两样的人。”

到底是收了沈东家银子的,粪工也不敢多耽搁,紧了紧脸上裹着的布巾子,就往院子里去了,黄老汉提着灯笼,再看那里里外外提着水桶冲刷的,心里又喜又叹。

“老婆子老婆子!咱们有救了,月归楼的沈东家请了人在那清院子呢!”

李凤仙没睡,抱着被靠墙坐着,听自家老头子这么说,她也叹了口气。

那瘸子罗着实是个惹人厌憎的,招揽那些不入流的,让北货巷平白多了许多乱子,自己行事也不体面,买个烙饼还要评点几句,还不是那等正经的评点,言语间满满是看不上的意思。

看不上还买,看不上还吃,真是贱骨头一把。

因着这行事人品,偶尔听旁人夸赞月归楼的沈东家,她都是不吭声的,今日才知道,竟真是两模两样的兄妹俩。

“早些睡吧,明天早些起来,若是那些人还在,一人送个烙饼。”

“老婆子你这么大方呀?”

“能让那些粪工连夜赶着干活儿,加起来怕不是得花几十两银子,沈东家是正派人行事,不声不响替咱们各家兜揽了,咱们要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亏心了。”

“诶,你说的对……算了,老婆子你睡吧,我去先把面团子揉了。”

一桶水整个淋漓而下,被捆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打了两个哆嗦,嘴唇和脸上都泛着青白色,在幽幽的灯下越发狼狈。

“罗庭晖,折腾了几个月,你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德行,真是出人意料的不中用。”

罗庭晖使劲眨眼,才看清了那个推门走进来的人。

浓夜里,她穿了一身木红色的棉袍,晴天白日下看着是鲜亮颜色,此时从暗中一点点渗出来,倒像是陈了的血。

有人立刻迎上去:“沈东家,这人我们冲洗了几遍了,您要还觉得臭,我们再冲两遍。”

“不用了。”

女子轻轻摆手:

“有劳各位。”

看见那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面庞,罗庭晖打了个哆嗦:

“你一直在害我!”

他怒瞪着她:

“你是要对我赶尽杀绝!罗守娴!你我是手足至亲,手足至亲!咱俩是同天同胎落地的!你怎么能这般害我!”

罗庭晖今日吃了大苦头,手臂被孟大铲踩过之后就整个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只这疼他也顾不上了,今日泼在他身上的那一桶粪,几乎将他整个人毁了,那些人在他的院子里闹事,他这主家瘫在地上的粪溏子里根本动弹不得,旁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去,他却像是被独留在那了。

没人敢碰他,也没人敢理他,仿佛他就是粪水本身了。

最后,他是用自己没受伤的那手臂一点点爬回去的,在院子里他威胁那些围观的青皮,要是不帮他清洗,他就爬到井里去,才有人愿意往他身上浇两桶水。

黄汤子留下来,他身上还是臭,又臭又冷。

他自己的房门大开着,里面的棉被和衣物都被抢了个干净,连凳子都不剩一个。

趴在门槛上借力,一点点站起来,他都能看见黄水从他身上流下去,一会儿就积了一滩。

他恍惚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是这般臭的了,没想到有人将他拖来此处冲刷了一趟又一趟,只是为了不让熏着罗守娴的鼻子?!

沈揣刀任由他嘶吼,有人搬了椅子过来,特意放在干地上,她道了谢,自袖中掏出了几张小额的银票。

“有劳各位今夜为我奔波,又这般费心力,这人这般恶臭,少不得污了几位的衣裳,几尺新布、几斤棉花、再请个好师傅做身新衣,再加点茶水钱,也是我的心意。”

“沈东家客气!”

这几人都是苏鸿音的手下,也知道沈东家自来是大方的,看见银票,心里都忍不住欢喜。

“各位在外头稍等,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沈东家请!”

人都走了。

袍角一提,沈揣刀随意坐在椅子上。

罗庭晖见她不搭理自己,索性痛骂她,可惜言辞贫瘠,骂来骂去也就是些“不悌不孝不义”,听得人耳上细毛都不带抖一下的。

他声音是哑的,鬼哭狼嚎似的。

沈揣刀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看着被挂在墙上的灯笼。

终于,罗庭晖停了下来。

“我掏了上百两银子,买沙土草木灰,请了人来将你院子周围的粪水收拾清理,等你回去,大概院子里是臭的,外头就不怎么臭了。经了这一遭,维扬城里这些人越发知道你是如何一个不堪货色,而我,是个有情有义,忍着恶心为你这么个腌臜东西周全的好妹妹。”

说完,沈揣刀她自己先笑了。

有情有义的周全人。

只要面子上做的妥帖,谁会管她内里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像此刻,有人正念着她的好处,哪里知道她明知道一群莽汉把自己的亲哥哥绑了,一桶一桶地浇冷水,偏在外头站着赏星赏月,听着罗庭晖如何哀号挣扎。

随手将罗庭晖的身家荣辱拿捏,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觉得痛快。

“我得多谢你,让我这沈东家的名声越发清净,跟你们罗家能断得更干净些。”

“罗守娴!”罗庭晖只唤着她从前的名字,“罗守娴,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到这般境地,要断了我腿,要毁了我?”

他想不明白,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他治好了眼睛,回来维扬,是给罗家做顶梁柱的,为什么他的亲生妹妹就能这么狠心对他?

这话,让沈揣刀垂下眼眸,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如今所受的,不就是你想施加于我身上的么?怎么倒将自己撇清得这般干净了?”

“我何曾要这般害你!”罗庭晖几乎要哭出来,“我不曾……”

“你让我去给人做妾,不就是嫌我手脚碍事,嫌我的本事碍了你的眼,又嫌我将‘罗庭晖’三个字经营得清正敞亮,遮了你的光彩?”

沈揣刀面色平和,灯照着她的半边脸庞。

“面上说着是为我打算,真正要做的,就是断我手脚,毁我根基,掩我的光彩……只这些犹且不够,给那老大人做妾,我还得受了他的淫辱折磨。罗庭晖,纵然是一样一样地还了你,我到底是对你手下留情的,维扬城里可不是没有南风馆子。”

罗庭晖打了个哆嗦,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的妹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忽然回想起他刚回维扬的时候,罗守娴带他去吃早茶,一样一样将事情与他分说了清楚。

那时他站在楼上,看罗守娴与人谈笑说话,一举一动都是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她还喂了一只白猫。

“假的,假的!”

罗庭晖哆嗦着嘴唇,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

“从我们回来那日,就就在演!根本没想过把盛香楼还了我,你也没想着我去做什么罗东家!罗守娴,你好生狠毒的心肠!”

沈揣刀轻笑了声,缓缓摇头。

时过境迁,她曾经确实愿意为了阿娘和兄长退一步,交出盛香楼。

只是那份“曾经”在她如今看来都是愚蠢天真的。

她的血脉至亲理直气壮要吃她血肉,敲骨吸髓,还想着将她的骸骨用“孝悌”的大旗死死捂住,她只能露出些豺狼虎豹的凶相来。

既然凶相已露,从前的蠢心思也不必再提,就当她从一开始就是个狠辣冷心的吧。

大家彼此都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