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吃垮

“夫人您太客气了。”

沈揣刀穿着一身淡灰色织花罗袍, 头上戴着小冠,她抢上前将杨三夫人扶住,没让她真正拜下身去。

“草民也是毛躁性子, 见不得兄弟阋墙,贵府上两位少爷在月归楼里动了真火气,又将草民这操持家业的小小民女给牵扯进去, 草民无奈,只能先将人制住了。”

杨家三夫人有诰命在身,沈揣刀哪敢让她拜实了,不仅不能让她拜, 沈揣刀自个儿还深深行了一礼。

赵明晗见了,手中团扇一晃, 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心里暗骂了一句“滑头小丫头”。

兄弟阋墙四个字砸在了杨家三夫人的心上,她强撑着精神, 后头再回大长公主的话, 都有些心不在焉。

杨家三夫人走了, 赵明晗点了点沈揣刀的肩膀, 笑骂她狠辣,收了杨家那么多钱, 还把兄弟阋墙四个字扣在杨家两兄弟头上。

沈揣刀反驳得振振有词在;

“她自己儿子白纸黑字写了说要让他堂兄吃些教训,我又没说错。”

“你这么一手,是定要他们杨家不得安宁。”

“他们都没想过给我安宁,我干嘛要顾着他家的安宁?兄弟两个, 一个是又蠢又贪,一个是不把旁人当人, 杨锦良谋我家产,死在他手里, 那是死如猪狗,被宰杀出一身血来,杨锦德是谋他堂兄,只把我当了物件儿,我这物件儿死了,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只如蝼蚁一般。”

这几日,连祖母都问过沈揣刀,是不是对杨锦德太狠了些,这位宠妃家的少爷终究没有害她的心。

沈揣刀却不这么觉得。

杨家两兄弟都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一个人是有心,一个人是无意,怎么无意的就要高贵些?

猪狗之死,惨烈非常。

蝼蚁之亡,无声无息。

猪狗死于肥,蝼蚁死于弱,觊觎肥者有个“贪”罪,碾死弱者,竟理所应当?

为什么?因为杨锦德是宠妃的堂弟?他生来就能把人当了蝼蚁?

沈揣刀不喜欢这等道理。

她就是要让这对兄弟结下不能解的死仇。

只是这些话,她也不会说与面前的越国大长公主。

赵明晗静静看着面前年轻的女子,见她眉目间隐隐有杀气,竟笑了:

“满嘴生意经,心里阎罗性,你这秉性也不知道是谁教出来的,幸好你只是开酒楼的,若是手里有个千军万马,怕是要造下不少杀孽。”

沈揣刀也笑着说:

“公主这话没道理,我是个开酒楼的,所以总有人觊觎我家业,若我真是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可没几个人敢强夺强抢了。”

赵明晗摇摇头,用手中罗扇拂去了脑海中的那些争权夺利的旧事。

“让你给我置办宴席,你可想好该怎么办了?”

沈揣刀笑着点头:

“我还真有了个主意,只是如今还不能说给公主。”

“哼,听你这么说,我倒越发不放心了,杨家这事儿在你这儿算了了,在我这儿可是刚开了头儿,今天一早上就收到了十几张拜帖,你闹了这一场,倒让他们想起我这个公主了。”

听着赵明晗的抱怨,沈揣刀没说话,只是笑。

赵明晗气不过,心思一动,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要请我那些女官和女卫去你的酒楼吃饭吗?就定在明日吧,霄霄,咱们别庄里有多少的女官女卫,明日都去她的月归楼,你给我吩咐下去,这小丫头刚得了两万两银子,有钱的很,让她们都挑了贵的吃,把月归楼给我吃垮了才能回来。”

黎霄霄见公主使性子,连忙应和:

“是,公主,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她们今日都不吃饭了,留着肚子明日去月归楼吃好的。”

赵明晗气笑了,指着她笑骂道:

“我手下的女官女卫怎至于这般小家子气?你话这传出去,我都不知道我这做公主的是在磋磨刁滑的沈东家,还是磋磨我自己的女官女卫了!”

到底也不说什么将月归楼吃垮的话了,在沈揣刀的脸上轻轻捏了下,她又说:

“你这次的事儿做得好,把杨家这‘猴儿’送到我面前,让我杀了给鸡看,可这两淮之地,不只有鸡和猴儿,还有豺狼,有虎豹,如何替我驯服他们,你可要想好。”

“是。”沈揣刀行了一礼,又说,“殿下,最近给您送礼的人,您不妨跟他们要些意头好的礼。”

“意头好的?”

赵明晗看着沈揣刀的脸,只看见她脸上的笑。

遂又抬手捏了一把。

骑马回月归楼,路上想起了小金狐,沈揣刀顺路买了些南瓜和果子,直奔军营。

军营外的草地上,穆临安正骑着骊影带着小金狐跑,黑色和金色两匹马并行争先,真有些要一决高下的意思。

小金狐毕竟年纪还小,没跑过骊影,回来的时候甩着尾巴,老大的不高兴。

“小金狐,我给你带了南瓜!”

看见跑输了的小金狐有南瓜吃,骊影看站在自己身边的穆临安。

穆临安在看沈揣刀。

骊影:“咴——”

“我最近被娘师摁着精进厨艺,实在难得闲暇,多谢穆将军替我照顾小金狐了。”

“问北斗”流光闪过,沈揣刀切了一半的南瓜分给了穆临安。

穆临安这次没忘了是要分给骊影的,用力将南瓜掰成了小块儿。

“前两日听闻沈东家遇到了些麻烦。”

“哪是我遇到了麻烦?是旁人犯到了我手里,如今事情算是了结,我还小赚了一笔。”

穆临安见她眉目间有笑意,便知这“小赚一笔”并不是真小。

“沈东家遇着事,大可与我说,既然是朋友,就该有互助之义。”

沈揣刀笑着说:

“与你说了,万一得了银钱,那岂不是还要有通财之义?我这人你晓得的,最是贪财。”

“我出力就好,无需分钱。”

听到穆临安这么说,沈揣刀看了他一眼:

“穆将军这话可不是为朋友的长久之道,做朋友,就是得亲兄弟明算账,没有让人吃亏的道理。”

穆临安点点头:

“对了,沈东家你稍等,我之前请京中的大匠人给你制了根马鞭,正巧昨日到了。”

穆临安骑着骊影回了营中,片刻后又出来,给了沈揣刀一个锦盒。

“这鞭子……”

打开锦盒,沈揣刀不禁在想今日到底是什么招财进宝的好日子。

只见一根长鞭对折放在锦盒中,通体乌黑,唯有手柄处竟是包了一层金,柄头上雕着麒麟头,气势非凡。

“这鞭子也太……”

“这鞭子正好能和你那把问北斗的刀鞘做一对。”

穆临安说着,示意沈揣刀将鞭子拿起来。

手上一试分量,沈揣刀就察觉到不对,她仔细看了眼鞭子的手柄,另一只手捏住那麒麟头一用力,竟从鞭子里抽出了一把短刀。

刀上刻了两个字——“天霜”。

“这把天霜刀是我当年夺了西蛮左王的兵刃后将之熔了重新打的,本想将刀送给你,你已经有了问北斗,我就让人做进了鞭子里。”

比起有些分量的问北斗,天霜轻快锋利,最粗的地方也不足两指,名为刀更像是一把须臾间刺穿敌人喉咙的短剑。

拿在手中左看右看,沈揣刀确实喜欢,只是喜欢归喜欢,她将刀送回鞭中,说:

“你已经送了我小金狐,这藏了刀的鞭子可真是太贵重了。”

“朋友有通财之义,我身家比你厚实许多,送你是应该的。”

这话可就有些强词夺理了。

沈揣刀看向穆临安:

“穆将军是觉得我月归楼的生意不够大?”

穆临安木着脸:

“并非如此,沈东家你当日护过我,我有心还你恩情,又总也还不上,想来想去,倒不如赠你一把刀,仇人骨血你自去取来,也算是全了我这份朋友之义。”

话说到这份上,不拿似乎也不行了,沈揣刀又拔出天霜刀看了一眼,笑着说:

“天霜在诗里也是银河之意,我一柄刀叫问北斗,又一柄刀叫天霜,以后再有刀,怕是都得用星辰起名了。”

“‘揣刀问北斗,天霜策金狐。’”

穆临安突然说。

那日沈揣刀给马取名“小金狐”,他就反复斟酌这一句,还写在了骊影的鬃毛里。

沈揣刀将鞭子缠绕在手上,仔细打量:“穆将军这一句倒显得我有些杀气,我一个开酒楼的,哪有这般豪情?却之不恭,这份大礼我收下了,礼我也不白收,将到中秋,我请你营中将士吃羊肉如何?”

刚得了两万两银子的沈东家阔气得很,几千人的一顿羊肉她请得起。

“那我替营中将士谢谢沈东家。”

目送沈揣刀走了,穆临安轻轻抓着骊影的鬃毛。

“‘袖卷寒河雪,肩挑春水枯。’这两句,也衬得起沈东家,对吧?”

骊影没理他。

回了月归楼,沈揣刀才知道,原来明天要来自家酒楼吃饭的女客不止公主府的女官和女卫。

“朱家的姑娘?”

“是,朱家的一位妈妈来定的三楼雅间,是玉娘子出面去应的。”

“柳老太君真是聪明人,借着一件事儿跟杨家通了关系,又要她家的姑娘们往公主面前凑了。”沈揣刀叹了一声,“再来订桌的,能推都推了吧,明日公主府的女官们来咱们月归楼吃饭,这些人里有输给过我的,得小心伺候着。”

翌日中午,银冠墨衣,金簪青裙,浩浩荡荡车马入了维扬城。

是越国大长公主的女卫和女官。

“娘,老太君让我们出来长见识,就是让我们看这个吧?”朱家的五姑娘朱妍妍坐在马车里拉着自家亲娘的袖子,眼睛都看直了。

她不光自己看,还拉扯自己的四姐:“四姐姐你看,那个从月归楼里迎出来的,是不是罗……沈东家?”

被她拉着的女子面色苍白,一双眼睛里有些灰败,正是朱家的四姑娘朱妙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