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猪,即是足月后未及两月的小猪,此时的猪已经有膘而未生臊,皮薄肉嫩,易于拆骨。
“依《周礼·天官冢宰》和《礼记·内则》所记,周王宴饮八珍,其中一珍名叫‘炮豚’,就是将乳猪先烤后炸再隔水久炖。所以,自周以降,烹乳猪都是宫中御厨做梦都在研究的菜色,想要在御膳房中担了大灶,主持宫宴,可以做不好牛、做不好羊、做不好鱼,不能做不好乳猪。”*
大半夜的,沈揣刀也变不出一只乳猪来,陆白草找了一只偏瘦的鹅,当成是乳猪跟她比划。
一边讲着烤乳猪的由来,她一边看着沈揣刀将鹅肉身上多余的肥肉剔净。
“你的刀工不错,很多人拿菜刀的时候会端着,或者绷着,反倒不能体察手中食材的柔韧、纹理。”
在宫中浸淫厨艺几十年的陆白草只是随口说了两句话,所有的刀上人都在轻轻地松懈自己肩膀。
除了刀头方七财,他把自己手里要切的肉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掂了掂。
陆白草不理会他们的小动作,继续给沈揣刀讲烤乳猪:
“秦宫以肉酱腌烤是为‘炙’,汉廷添以料汤浸煮是为‘濯’,及至后世,烤乳猪从选料到做法都已是精益求精。
“猪,要选‘乳下豚’,即是一窝乳猪中能够抢到母猪腹下乳的的小猪,因为母猪腹下所出的奶水最多,能抢到腹下乳的小猪骨壮膘肥。
“所用的木头要是柞木,不仅是因柞木易得,也是因为柞木烧起来有香气能去腥臊。
“所涂的酒要选清酒,清酒无浊,烤肉才能色泽金黄,不生焦渍。
“所抹的油也要是猪油,才能色匀而无烟。至此,乳猪的烹制之法于宫中渐成形制。
“卢娘子治宴,烤乳猪要剖腹去骨头,肥瘦贴匀,肥猪肥鸭的肉剁碎,加葱、姜、鱼酱、橘皮末做佐料,抹在乳猪上,要将乳猪用竹签穿过、展平,定型,烤制的时候刷蜜水。谓之‘薄炙豚法’。”
沈揣刀手握一把刀,看着手里的鹅,有些犹豫。
陆白草手里捏着从玉娘子那顺出来的绿豆糕,笑着说:
“历朝历代烤乳猪的法子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想要入炉烤,就要把乳猪内腔用茅草撑起来,再用热汤将猪皮烫平整,若是想要明火烤,就得劈开肉的肋骨,如卢娘子一般用竹签将猪肉抻平。”
看着将衣袖敛至臂肘,露出了健壮手臂的年轻后辈,陆白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很多年前的自己。
“‘食品称珍,何者为最?’对曰:‘食无定味,适口者珍’,何为‘适口’?上应天时,下随地产,中间要察此地之味,此时之情,此境之心。这才是咱们厨子的天时地利人和。”*
沈揣刀将这些话细细记在了心里。
这些道理她并非不懂,可她的“懂”,是她自己翻阅家藏古籍记下的,也是她自己在案边灶旁的体悟。
没有人像陆白草这样,絮絮叨叨,从上到下,剥开揉碎地对她说过。
莫名的酸涩在她的心中,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猫子,轻轻翻了个身。
“上应天时,酷热之时烤猪肉就不能做得油腻,下随地产,这一条维扬人是最懂的,至于维扬人的口味,他们更喜欢酥烂香滑入口即化……大姑,你说我将这乳猪先蒸而后烤,如何?”
嘴里嚼着绿豆糕,陆大姑想了想,说:
“先蒸后烤,蒸好之后去骨,烤的时候加些松木……可以试试,不妨再试试先烤而后蒸。”
“是。”
沈揣刀动手,陆白草动嘴,两人随教随做,折腾出了五六种做法,以鹅代豚,就是整整六只烤鹅。
整个月归楼的后厨在烤鹅的香气里腌了一夜,第二日早上有船顺着南河而来,被香气牵引着到了月归楼墙外,艄公索性放下摇子,拿出自己的干粮就着香气吃起来。
灶房里同样忙了一夜的厨子和帮厨们拿着筷子从左吃到右,最后选出来的三种都是偏向酥烂口感的。
在沈揣刀的房里打了个盹儿的陆大姑揉着眼出来,方仲羽连忙给她端了一碗温热的蜜水。
看了这殷勤的年轻人一眼,将水喝了,陆白草走到了沈揣刀身边,拿起最被推崇的烤鹅尝了一口,说道:
“比起乳猪,鹅肉要韧一点儿才香,这都能让你一水儿去选酥烂的,还真是一地一口味。”
拿起一盘烤鹅掂了掂,陆白草看向沈揣刀,说道::
“一只乳猪先蒸后烤有六七斤重,从前腿取到后腿能切出三盘,明日一共三十桌客人,你就得有十只乳猪。”
沈揣刀点点头:“早上大孝和灵秀来送菜的时候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回去庄子附近就收两月内的小猪,庄子上现成有六只,天黑之前能送来十二口。我还让三勺去找了刘屠户,刘屠户收猪的地方更广些,他也答应了中午就送两只过来。我们有个常客吴举人好吃乳猪肉,在自家庄子上养了不少小猪,仲羽去找了他一趟,他说午饭前就亲自送小猪过来,顺便提前尝菜。”
陆白草看了一眼刚亮起来的天,笑了:
“怪道旁人都唤你沈东家,在这维扬城里还真像是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了。我打个盹儿的功夫,你已经把最难的一关给过了。”
“不过是生意做久了,与人往来多些罢了。”正经一夜没睡的沈揣刀刚刚用井水洗过脸,面上有一种湿湿凉凉的白,越发显得五官明澈,看不出丝毫的疲惫。
“大姑,我让人去买了两锅雀头馄饨,您一会儿尝尝?”
陆白草白了她一眼:
“守着一院子的厨子,你倒从外头买吃食回来。”
“一院子的厨子是来为月归楼赶工的,本就是苦熬了,让他们再额外张罗一顿饭又何必呢?”
宋七娘这几日过得稀里糊涂的。
她稀里糊涂抱着个小包袱被陈大蛾推上马车,稀里糊涂进了维扬城,稀里糊涂就成了月归楼后院里帮厨。
要说让她干什么活儿吧,也没有,就是让她吃,然后问她好不好吃。
好在宋七娘是个有脑子的,月归楼的日子比起织场真是神仙地界,她收起自己从前的毒舌利嘴,让干啥就干啥,不让她干她也学着干,一心就想留下。
昨天晚上玉娘子说要熬一通宵,让她回去,她看白案上没有一个走的,自然也不肯回去。
她现今住在玉娘子赁的小院里跟玉娘子和张小婵作伴儿,她自个儿守个空院子,她也害怕。
没有白案手艺,她帮忙团个馅儿,捏个剂子总是会的,等所有的点心开始上锅蒸了,她又跟几个小姑娘一起叠点心袋子,分装点心。
“刚刚那个鹅肉太好吃了,我喜欢那个红的。”
“我喜欢那个油亮的。”
青杏和粉桃一对小姐妹头挨着头,方才试吃的几口鹅肉把她们的困倦全都扫走了。
“那油亮的有点甜,红的没那么甜,但是红的香。”
宋七娘打了个哈欠,说:“红的是用了秋油,烤的时候是抹了一层层的猪油,你们看着油亮的那个反倒是刷的蜜水,要我说,还是刷蜜水的好吃,皮肉更紧,先烤后蒸,肉汁儿都被锁在了皮肉里,要是肉能腌的更久些,盐味再重一分就更好了。”
一抬头,她看见了东家就在自己旁边站着,宋七娘吓了个哆嗦。
她多想在月归楼里留下,就多后悔自己当初嘴贱,调戏过东家,要是早知道这般俊美的女子竟然手握这么一个大酒楼,能让她天天吃吃吃,宋七娘宁肯把自己头发塞嘴里,都不会说出那等话来。
沈揣刀只是笑着问她:“盐味儿再重一分,然后呢?还有什么不足的?”
“东家,我没有挑刺儿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我看中的就是你这根儿灵巧舌头,多吃多尝,在味道上多些见识,你就能靠舌头吃饭了。”
“啊?”
宋七娘到底不是个畏手畏脚的,见东家眸光清正,没有拿她取笑的意思,她索性将想说的都说了:
“之前明火烤的那鹅闻着甚是香,吃起来倒不如闻起来。”
沈揣刀点头:“那是烤料里面混了丁香。”
端着雀头馄饨吃了一身汗,陆白草看见沈揣刀竟然还有力气去跟人聊烤肉料,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襟。
“先去端了馄饨吃了,把旁人都安排明白了,怎么到自己就含糊起来?你们也是,赶紧去吃馄饨!”
正好方仲羽用托盘端了馄饨过来,陆白草拉着沈揣刀靠在了另一边儿,端了一碗塞她手里。
“吃。”
“哦。”端着馄饨的沈东家笑起来竟有几分稚气,“多谢陆大姑,陆大姑真好。”
陆白草端着自己的馄饨碗,悄悄退开了一步。
这一日,是月归楼重新开张的前一日,保障湖上彩旗飘展,两岸都是闻讯而来的维扬百姓,一碗凉茶,两三块点心,把“月归楼”三个字实实在在印在了他们心里。
河鲜、海鲜、肉禽、菜蔬……流水一般进了月归楼的后院儿,烤炉里香气阵阵,是正经的烤乳猪。
陆白草吃着肴肉问道:
“肉如何切,肥膘如何削去,都看仔细了吗?”
方七财带着刀上人们认认真真看着,认认真真点头表示自己学会了。
“火候不能让你们东家一个人盯着,时候要算准,帮厨帮厨,不光是端碟子摆盘的,时辰、火候,你们要帮着记,心里有了这一根弦儿,以后上灶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孟三勺领着一堆帮厨也乖乖点头。
与厨子们定好了烤乳猪如何摆盘,沈揣刀从灶房里出来,就看见陆白草把月归楼的刀工和帮厨当了兵一般地训。
“东家,您寻来的陆大姑可真不是一般人。”
孟大铲看见自家那猴儿似的弟弟都束着手听训,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大姑自然不是一般人,得她出手,是咱们月归楼的福气,以后仲羽是如何孝敬她的,你们都学着些。”
孟大铲揉了揉头上的小帽儿,觉得有些为难。
日落月升。
戌时过半(晚八点),月归楼的后院里传出一阵欢呼。
明日宴上的十六道菜,终于彻底定下了。
熬了两天一夜的一干人拖着疲累身子从后门里出来,只想着各自回家睡一觉。
转到南河街上,孟三勺一抬头看见自家的东家正仰头看着酒楼门上的匾。
“东家,红布还没撤呢,这也看不着啥呀。”
“能看见月亮。”
沈揣刀指了指天上,脸上是浅淡的笑。
等这轮月亮落下去,这个酒楼就彻底、完全是她的了。
过往八年,她每日在这里进进出出,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走出去,然后再也不回来。如今,她再也不会这般想了。
她终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根。
孟三勺也仰头看了会儿:“可惜现在是下弦月了,月亮不圆润。”
他到底不是什么会赏月的雅人,比起看月亮,他更想回家睡一觉,打着哈欠,他转头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
“二毛,东家在看月亮,你在看啥?”
“我也在看月亮。”
“人家看月亮都是抬头,哪有你那么抻着脖子……”
方仲羽抬手摁住他的脑门,拖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你怎么话这么多?”
寂静月色下,红布被风轻轻拂动。
在红布落地的瞬间,锣鼓爆竹声响彻了整个南河街。
六月二十五,辰时,金匮当值,宜开市纳财。
“月归楼”三个鎏金大字迎着晨光,显露于世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关于烤乳猪的部分有我瞎编的成分哦,别全信,部分资料来自于王仁兴大师编著的《国菜精华》另外部分是我脑子里一直有的。
用鹅代乳猪,这一章算是跟《心有不甘》里沈何夕的“炮鹅”互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