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暴雨

院墙里的地都快被晒开裂的时候,一场雨终于下了下来。

“老天爷诶,可算是愿意甩点水点子下来了,我可得好好洗洗头发,再洗洗身上。”

竖起耳朵听织场外头大雨像天破了似的倾盆而下,宋七娘长出了一口气,语气里都是欢喜。

“下午回去你别忘了把你那褥子也拆下来洗,我晚上总能闻见肉味儿。”

陈大蛾坐在她旁边的织机上正在装打纬刀上的纡子,只当自己聋了。

宋七娘恨恨道:“你要是装听不见,一会儿把你褥子拖雨地里你可别怪我。”

陈大蛾抬起头,闷声说:“那我晚上就睡你褥子。”

“咯吱咯吱。”

乍一听以为是织机哪里没装好,陈大蛾看了一圈儿,发现是宋七娘气得在磨牙。

大雨浇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宋七娘一样为了能痛痛快快洗一场而欢喜。

“雨这般大,中午的饭食怎么办?”

怕引来老鼠咬机器,织场里是不许吃东西的。

怕女工们趁着在上工时候偷跑回去躲懒,她们睡觉的院子在上工后就是锁上的。

就算冒雨去领了泡了汤的饭,也没有一个能让她们不淋雨又能吃饭的地方。

“捱着呗,跟从前一样,灶房烙些干饼,咱们下了工一人去拿一张。”

听见了细细碎碎的说话声,管事的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女工们立刻闭上了嘴。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女工们还以为是风大,将屋檐下的水吹打到了门上。

“笃笃笃!”

幸好外头那人是个好性子,一直不紧不慢地敲,终于把管事的引了过去。

“管事娘子,我们玉娘子说今天雨下的太大,各位姐姐们去领饭都不方便,就遣我来问问能不能把饭送到织场来吃?”

对这个天天在外头跑跑跳跳的小姑娘,管事也摆不出冷脸,只能柔着嗓子说:

“织场有规矩,不许带吃的进织场。”

张小婵点点头:“管事娘子,外头这个屋檐也挺宽的,站五六十个人总是够的,灶间中午做的是烙饼,放了丝瓜和鸡蛋,我们将饼用油布盖着,提来这门边,各位姐姐们一人拿一份站在屋檐下吃,她们不必淋雨,织场里也没算进了吃食,可好?”

管事想了想,觉得没坏了规矩,便点了头。

“就是麻烦你们还得冒雨送饭过来。”

小姑娘摆摆手:“谢谢管事娘子通融,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大师傅了。”

两人的说话声不知道被多少竖起来的耳朵听了去,知道自己一会儿有热饭能吃,女工们手上送梭打纬的动作都利落了许多。

丝瓜切了丝跟鸡蛋一起搅匀了和面,面糊摊在铁锅里,成了一张又一张的饼。

几十号人,一人两张就是一百多张饼,连着沈揣刀在内的四个大人用一大两小三口铁锅烙得两眼发直。

用的还是二合面,因面糊调得好,灶下火候也好,烙出来的饼柔韧且香软,出锅的时候用铲子叠两下,往垫了布巾的藤筐里摞起来,正正好能让人拿在手里吃。

沈揣刀掐算时辰的本事是极高明的,织场里的织机声刚停,她已经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赶着马车把装了热水的桶和提着饼的篮子送到了织场门口。

张嫂子和洪嫂子去分饼,她提着加了盖子的木桶直接进了织场。

“管事娘子,只说不让吃东西,没说不让喝水吧?”

挺大的木桶装满了水两个人都未必抬得动,她一个人就轻轻松松提了两桶进来,管事娘子看了眼这年轻姑娘的臂膀,很和气地点了点头。

放下水桶,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了干干净净的木勺。

“水是烧开的,木勺也是干净的,大家要喝水用各自的碗来盛了喝,可别端去织机那边,我怕管事娘子骂我。”

听她这般说,围过来的织工们都笑了。

“沈姑娘这么一副好力气,你怕旁人骂你,旁人还怕你打她呢。”

苦笑了下,沈揣刀抬手讨饶:“我也就打了一次人,怎么就被姐姐们记住了?借着外头的雨,姐姐们忘了可好?”

她越是这般,织工们就越喜欢逗她:

“那可是断不能忘的。”

“昨儿夜里我还梦见了一块七青八彩的石头窝在粪坑里,仔细一看,那不是周家老大的脑袋吗?哈哈哈哈!”

“你们别拿沈姑娘取笑了,沈姑娘是救了我两个孩子的,你们再拿她取笑,沈姑娘是脸皮薄,我可不是,小心我替沈姑娘去撕你们嘴。”

周三妹径直将沈揣刀挤开,拿起了木勺:

“谁要喝水,来来来,我给她盛。”

被人顶了活儿,沈揣刀又去看洪嫂子她们分饼,眼睛在长队中看了一圈儿,她笑着问:

“怎么没见着那位常娘子?”

有说有笑的织工们忽然一默,彼此看了看。

“她腿上的骨头是重接的,到了阴雨天定是疼的,大概是回去歇了。”

说话的人是封腊月,手里捏着两张饼,她倚在织场的外墙上,一边看着雨一边将手里的饼卷了起来。

“那我去给常娘子把饼送去。”

沈揣刀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卷了两张饼,戴上斗笠又走进了大雨里。

封腊月眸光轻转,看向她的背影,忽然笑下。

“宋七娘,我还以为这位沈姑娘是冲着陆大姑来的,如今瞧着倒是不像了。”

“这人有些邪性,陆大姑天天被她气得倒仰,在人堆里总是一眼就盯准了她,倒像是陆大姑冲着她来了。”

说话间,宋七娘把自己手里的饼啃完了,借了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洗了洗手,抬手去解衣服上绳扣。

封腊月跟旁人说了两句话,转头再看她,就见她已经穿着轻薄的小衣冲进了雨里。

发髻解开,她用自己那宝贝似的篦子梳洗起了长发。

她也不是唯一一个在借着雨水洗澡的,把碗里的水喝干净,再把碗收好,另一个女子也脱了自己的衣裳走进了雨地里。

雨自天上来,未曾经过某条河,未曾落进某个井,未曾被锅釜熬煮,也未曾入了谁的杯盏,它接天而连地,冲洗着女人们的身体,又像是从天际一片云,冲向人间的另一片云。

昏暗的屋内,常岫玉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人敲她的房门。

“常娘子,我给你送饭来了。”

“是沈姑娘啊,多谢了。”

常岫玉坐起身,看着那个高大的女子将斗笠蓑衣都留在了屋外。

“常娘子,你这屋里也太黑了,我给你点上灯吧。”

常岫玉没有拒绝。

一豆灯火给湿冷的屋子里添了些许的暖意,常岫玉的目光从灯上转开,落在了沈揣刀捏在手里的火折子上。

“沈姑娘这铜管火折子看着真是精巧。”

沈揣刀将火折子收好,笑着说:“天天烧火做饭,这个东西少不了,专门请人打了个好的。”

常岫玉忽然笑了:“饕餮纹都要磨平了,怎么看就是用久了的,沈姑娘既然为公主殿下蹴鞠,又怎么会天天烧火做饭呢?”

沈揣刀转身看向坐在床上的女子。

她生得纤弱,真的像是已经不堪风雨摧折的娇花。

察觉到了对面那人的防备。常岫玉轻轻笑了笑:

“姑娘不必防备我,您对织场有恩,就是对我有大恩,不管姑娘是何身份,我也只会帮你,不会害你。”

她从床上下来,拖着腿坐到了桌边。

看着一点雨水都未曾沾染的丝瓜蛋饼,她又抬眼看向沈揣刀。

“沈姑娘人情练达,总让人觉得你有二十五六了,细看看,分明也就是十八、十九岁年纪。”

“我正月里生日,今年正好双十。”

“竟只比我略小些。”常岫玉抿嘴一笑,有些两分腼腆八分动人,“若不是我身份卑贱,也能自称一声姐姐。”

“常娘子不必自轻,你若不嫌弃我粗笨,叫我沈妹妹也好。”说着,沈揣刀抬腿坐在了桌边。

拿起饼吃了两口,常岫玉似乎心情极好,夸这饼烙得好,又夸沈揣刀冒雨为她送饭是不辞辛劳。

“不论沈家妹妹你在公主驾前如何效力,以你的人品和行事,定是极受公主喜欢的……”

说着,她的神色间有些向往。

沈揣刀顺着她的话接道:“公主出手大方得很,常家姐姐如此聪慧,若是能为公主效力,定有一番大造化。”

常岫玉笑了:

“沈妹妹,我能看看公主赏你的那把刀吗?”

沈揣刀左手袖子轻振,右手在左手袖边一掏,一把乌金蓝刃刀就出现了常岫玉的面前。

“真是一把好刀,没想到公主连这般宝物都能送给你,想来沈妹妹的勇武果敢定是极受公主所喜。”

常岫玉情不自禁地接过来细细端详。

沈揣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在拦住常岫玉用刀抹脖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常娘子,我这刀虽然还没见过血,也不用您用命替她开刃。”

她的手指节粗大,甚是有力,死死扣住了常岫玉的手,轻轻巧巧就将刀夺了回来。

“要是你用这刀自尽,我就把这刀改名叫徐幼林。”

一道闪电从浓云中翻滚而出,瞬息而逝,把光留在了常岫玉的眼中。

“你如何会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

把自己的刀收好,沈揣刀笑着说:

“我如何知道的呢?不过是些市井闲言罢了,说是从前常家有个不安分的丫鬟叫徐幼林,明明是姑娘身边的笔墨丫鬟,却勾引了常家的少爷,常家哪里容得了这等不守规矩的下人,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常岫玉的脸如同在雨水里泡了三天一般的苍白,她深吸了一口气,气却卡在她的嘴里,让她既不能呼吸,也无力说话。

“又或者,说有个叫徐幼林的丫鬟,因为被赶出了常家,对主家心存怨恨,竟在主家开的织场里做起了暗门子勾当。”

轻轻叹息了一声,沈揣刀吹灭了桌上的灯。

“常娘子,你若是死了,这些话就是她的身后之言,毕竟就算你能毁了一个常家,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的常家,它们都容不下一个徐幼林。”

常岫玉死死地盯着她,忽然开口,竟是母狮嘶吼般的嚎声:

“你说的与我有何干系?幼林死了,世上只有一个徐幼林,那些人家杀死多少人,与我何干?”

沈揣刀已经拿起了蓑衣,常岫玉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转身,她一把扯起常岫玉,将蓑衣套在了女子瘦弱的肩上。

“走,我带你去问她。”

院子里,借着雨水洗澡的女人们已经打起了水仗,管事要拦,也被泼了一脸的水。

宋七娘看见有人背着另一个人走了,她转头只当自己未曾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