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月归

“六七里路,就算难走些,半个时辰也到了,往返一个时辰,打砸之类的要快些才好,一个半时辰怎么也该回来了。”

装在木桶粥中的粥米散出甜香气,柳琢玉已经把明早要用下的宽面都切好了,夜风中,那些面被晾在了竹竿上,随风轻动,像是帘子一般。

没了事儿能让她去做,柳琢玉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就怕那些女人出了意外。

“那么多人,手里拿着棍棒火把,就算遇到了野猪也能吓跑的,玉娘子你别担心。”

听沈揣刀这么说,柳琢玉更担心了。

“对呀,这边不比城里,夜间连个打更巡街的都没有,还有山猪野狼……”

遥遥听到了呼喊声和脚步声,知道是那些女工们回来了,沈揣刀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好了,人回来了,咱们将粥给她们分了就能歇了。”

连同三个不愿意去睡的小姑娘都伸着懒腰站起来,去卸灶房另一边的木板。

“小婵,你去门口说一声,咱们这儿有粥,让她们来喝上一碗再去睡。”

“好。”

张小婵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灰,提着灯笼就往灶院外头去了。

陈大蛾身上背着人也健步如飞,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看见大门外守着的陆大姑,她连忙道:

“今晚多谢陆大姑通融。”

“你们五十多人出去,公主必是会知道的,到时如何处置自有公主决断。”

说完,陆大姑往旁边一站,轻轻一撇头:

“将火把熄了,进去吧。”

原本在说笑甚至哼唱的女人们安静了下来,熄灭了手里的火把,像平时一样,一个跟在另一个后面,从半开的窄门里走进了世人眼里的“女鬼院”。

“各位姐姐,灶房熬了粥,喝一碗再睡吧。”

院内,提着灯的小姑娘声音脆得像是春日里的新柳。

浓夜之中,人五感更胜,一阵阵风吹来,所有人都闻到了其中隐隐的甜香气。

除了已经趴在别人身上睡着的。

陈大姑颠了下自己双手捞着的腿:

“宋七娘醒醒,有粥喝,闻着可真香甜。”

听到有吃的,宋七娘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风中的香甜气,她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怕不是断头饭?我怎么闻到了糖霜的甜香气?”

来迎她们的小姑娘笑着说:“娘子真厉害,是我家玉娘子将自己带的一斤糖霜拿出来熬了粥。”

陈大蛾连糖霜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宋七娘从她背上跳下来就往吃饭的院子跑,就知道是好东西。

“快快快,有粥吃,粥、粥里还有好东西!”

说着,她也不自觉跑了起来。

其他的女工们见她们二人都往灶房奔,也都快跑了起来。

她们的脚步声在夜晚又像是潮水,轰轰烈烈奔赴着甜香的米粥。

“碗碗碗!回去拿碗!”

跑在最前面的宋七娘快到吃饭的院子了,又匆匆折返,陈大蛾迈开大步赶紧去拿了两人的碗,其他人也都照做。

四处都是暗的,只能听见脚步声一时向东,一时向西。

偶尔有人撞在一处,就是“诶诶呀呀”的碎响。

幸好,吃饭的院子门口也有人提着灯,为她们将路照亮了。

捧着两个碗的陈大蛾看见那人俊俏的样貌,笑着与她打招呼:

“沈姑娘好身手,周家两兄弟被你打得,周三妹都没认出来。”

提灯而立的沈揣刀淡淡一笑:“那两人挣扎得太凶了,又是翻墙又是破门,只把自己的脸当了石头,可怨不得我。”

陈大蛾又是憨憨一笑,匆忙忙进去了。

其他人比她慢一步,路过沈揣刀的时候也都跟她打招呼:

“沈姑娘你下手太重了,我想在周大脸上补一脚都没寻着地方。”

“沈姑娘你会蹴鞠,怕不是把那俩贼的脑袋当了蹴鞠?”

这话把许多人都逗笑了。

吃饭的院子里,宋七娘从陈大蛾手里夺了碗,抢到了第一碗温热的甜粥,迫不及待地灌下小半碗,她长出了一口气。

“荷叶粥,火候够足,放的是极好的糖霜,怕是寻常的酒楼里都未必舍得拿来做菜。”

分粥的洪嫂子听见了,笑着说:“娘子真是说对了,咱们酒楼可是维扬城里一等一的酒楼,玉娘子也是维扬城里响当当的白案师傅。”

宋七娘有意想混一口粥底,就站在那儿不动,又问:“这般厉害?你们酒楼叫什么名字?”

洪嫂子的话卡在了喉咙眼儿。

是啊,她们新酒楼的名字,东家还没起出来呢。

院子里,有人捧着自己的粥碗,语气里都带着稀罕:

“诶呀,这粥喝着甜也就算了,看着怎么这般白?”

“哪里是白,这粥放了糖霜,分明发黄,你看着白分明是月亮照的。”

女人们抬起头看向天上。

高悬的圆月拂开乌云,与她们遥遥相照。

“今日是六月十六,月亮可真圆。”宋七娘轻声说。

陈大蛾捧着喝干净的空碗连连点头。

“举头望明月,低头……”

生出诗兴的女子说不下去了,她是犯官家眷,父亲斩首在菜市,母亲病亡在牢狱,兄弟流放去了辽东,家破人亡,何来故乡?

“低头喝甜粥,喝完了甜粥,明早还得上工。”

端着碗的封腊月将她说不完的话轻轻补了起来。

“是啊,上工,明日轮到我去纺纱。”

“我得搬纱锭。”

“我得去漂纱……这么热的天,那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呜呜呜……”有人捧着粥碗哭了起来,“我上次吃糖粥的时候,还有家的。”

一句话几乎是生了钩子,要把人的心鲜血淋漓地挖出来。

就连刚刚还在说说笑笑的,一下子也不吭声了。

身在此间的,谁还有家呢?

“你们终归是家里犯了事儿,富贵荣华都成了过眼云烟,如今好歹能凭着自己力气吃着饭,有什么可哭的?”

宋七娘见不得这般的哭哭啼啼,走到那在哭的年轻女子面前。

“既然今日能得了一碗糖粥,那以后也有能喝到的时候,你要是实在喝不下去,剩下的半碗给我就是了。”

“嗝。”那人立刻不哭了,死死扒着自己的碗,把糖粥往嘴里倒。

心里苦,碗里加了糖霜的粥似乎就越发珍贵起来,有人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喝两口就看看月亮,似乎想借着一丝丝的甜压下无尽酸苦。

借着灯光看着她们,听她们哭哭笑笑、抱怨着无尽的琐碎,再想起初来时候把她们当了烈日下的干尸,柳琢玉就觉得好笑。

“玉娘子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对着空锅都能笑起来?”

沈揣刀走进灶房,要将舀空的木桶提去井边洗净,恰好看见了她的笑。。

“我是在想,要是这院中真有女鬼,此时都会觉得聒噪。”

“那可未必。”

沈揣刀摇头,看着院子里将明月做了下粥菜的女子们。

“那女鬼说不定早觉得这织场里太安静了,想着能多些热闹才好。”

“沈姐姐,为什么女鬼会想要热闹呀?”

看向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粉桃,沈揣刀笑着说:

“女鬼要是不喜欢热闹,不是早就投胎去了?”

粉桃瞪大了眼睛:“对哦。”

哄住了小姑娘,沈揣刀又看向柳琢玉:

“玉娘子,我给咱们酒楼想了个名字。”

一听是酒楼的新名字,洪嫂子和张嫂子也都凑了过来。

沈揣刀抬手指了指灶房外面,对她们说:

“咱们此时站在灶房里,能看见月,能看见人,能看见人捧着粥赏月,也能看见月照喝粥人,唯有咱们自己不在其中,而在锅边灶旁。正是‘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咱们的新酒楼就叫‘月归楼’,如何?”

“月归楼?”

柳琢玉还在细想这名字,洪嫂子已经欢欢喜喜去对院子里的宋七娘喊道:

“那位娘子,你方才不是问咱们酒楼的名字吗?咱们酒楼叫月归楼,你可记好了,以后就是整个维扬最好的酒楼。”

宋七娘困得狠了,正倚在陈大蛾的身上,听见有人冲着自己喊话,她懒懒地睁开眼。

“知道啦知道啦,月归楼,一个酒楼名字,也不知得意什么。”

说完,她眼一闭差点儿歪地上,被陈大蛾又捞在了自己背上。

封腊月见状,笑着说:“余下的以后再说吧,陈大蛾,今日你既然肯站出来,以后如何行事我就听你的。”

陈大蛾的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模样:“现下比从前好太多了,你也别总惦记从前,多为以后想。”

封腊月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长疤。

“你是问心无愧,才能这般坦然做派,我们……终究是欠了一条命的。”

喝完了粥的女人们互相扶持着回去歇下了,洗刷干净的灶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沈揣刀倚靠在灶台边上,还在看着天上的圆月。

她面上没有表情,一张被天地仔细雕琢过的脸被月芒轻轻擦过,乍一看,像是灶房间生出的鬼魅精怪,妄图从月华里得悟出什么惊世佳肴,明月却赞她容颜之美,与她两两相观。

一点灯火飘飘摇摇进来,是陆大姑提着灯。

“糖粥还有么?给常娘子端一碗。”

“有啊。”

沈揣刀从灶台边上起身,走到一旁的小灶口,打开锅盖,里面是被温着的两碗粥。

“陆大姑你要不要喝一碗?”

陆大姑看看那两碗粥,又看向嘴角带着笑的年轻女子。

“你是给谁留的粥?”

“自然是给陆大姑和常娘子,今夜二位都是有功之人,不管您二位喝不喝,这粥总得留一碗。”

“哼,别给我戴高帽子,明日我就回去面见公主殿下,你在织场里的日子只怕是不多了。”

沈揣刀毫不在意:“本来也不多,陆大姑尝尝我们大师傅的手艺?这可是放了极好的糖霜,五十文钱才能买一斤,玉娘子自己掏的,不算咱们账上。”

陆大姑还是冷眼瞧着她,片刻后,这位一脸端整的管事端起一碗粥,提着灯往外走。

“你把我那碗端着。”

“好嘞。”

“哼,既然觉得我也是有功的,就该给我把粥送过去,莫不是还要我这个管事跟那些女工同院吃喝?”

“有道理有道理,是我疏忽了,陆大姑教训的是。”

一间单独的小屋里,常娘子靠在床边,脸上煞白,额头鬓边皆是凉汗。

沈揣刀看了几眼,猜测她大概是伤后一直没有好好养身子,才过得这般辛苦。

“陆大姑,你不必管我,我本就是罪人……除了这织场,这天下早就没了我能去的地方。”

常娘子抬手婉拒那粥,又看向了站在门边的沈揣刀。

“沈姑娘……”

“常娘子,今日封腊月说不能再害了一条人命,这织场里从前死了的那人,你可认识?”

陆大姑碗里的粥差点儿洒出来,她霍然转身,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个就知道惹事的女子,却见这人只看着常娘子,面上还带着笑。

“为了那个人,你已经掀翻了整个常家,她天上有知,如今纵有怨恨,也是恨你不肯放过自己。”

“常娘子,将糖粥喝了,做一场美梦,说不定她便愿意来你梦中见你呢?”

作者有话说:

古代的糖霜指的是用甘蔗汁做的糖的冰糖的统称

照尽红尘三万里,人间归处是灶旁——月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