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刀宴·五味

细如丝缕的浓碧色菜丝飘在青瓷大碗之中,随着大勺倾倒,白色的浓汤渐渐注入,竟和原本的汤泾渭分明,在碗中竟渐成了阴阳太极之形。

“一阴一阳之谓道,化于日用,显于仁智,其不远人,是谓‘其人之道’。”

孟三勺穿着一身跑堂的衣裳,嘴里振振有词。

“一阴一阳……”

将一排六个大碗的“太极”装好,孟酱缸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

“你搁那嘀咕什么呢?”

孟三勺端起托盘,说:“这个菜名这么怪,万一人家客人问我这菜为啥叫这个名儿,我得能说得出来呀。”

有他带头,好几个跑堂也跟着“一阴一阳”地背了起来,听得孟酱缸心乱。

“别光磨你们那嘴皮子,小心手上的活儿,别洒了。”

“知道知道!”这个语气里敷衍劲儿,一听就是亲儿子。

连着几道功夫菜,接下来的狮子头和清蒸六月黄倒显出了容易。

狮子头团好了,汤是早就齐备的,螃蟹也洗干净了只要上锅就好。

孟酱缸拿起自己的粗瓷小碗,喝了一小口酒。

跑堂们整整齐齐端着菜,由方仲羽带头出去了,不一会儿就急匆匆地都回来了。

“爹!东家的奶奶来了!”

孟三勺趴在灶房的门口大声喊。

孟酱缸差点儿把自己手里的酒碗扔出去。

自灶房里大步走出来,他就看见通往酒楼的小门是关着的,一群帮厨挤在那儿听楼里的动静。

刚刚也是这帮小猴儿似的玩意儿一句一句传着各位老客是如何夸赞东家的。

现下他们也在传着楼里的话。

“老夫人家里从前就是开酒楼的,老太爷是去她家酒楼做的帮厨。”

“嚯!老夫人是和离了之后才跟老太爷在了一处的?”

“老夫人爹娘都去了,唯一的姐姐的也去了,老夫人的夫家谋夺家产,老夫人就闯家和离。后来老太爷说自己愿意入赘沈家,生下的孩子都跟老夫人姓,老夫人才答应成婚的。”

趴在门板上,孟三勺的眼睛越瞪越大,活似条瞪眼鱼。

“当年老太爷能御前献菜,也是老夫人求来的!老夫人也太厉害了吧,难怪东家也这么厉害!”

他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亲爹。

“爹,御前献菜之前你就已经被老太爷救了吧?”

霎时间,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孟酱缸。

孟酱缸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他的粗瓷小酒碗,转身要回灶房。

“赶紧把狮子头上锅。”

“爹,你跟我说说呀爹!”

有啥好说的?

站在灶边,孟酱缸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碗的酒。

灶下的火是离不得人的,其他帮厨都去听热闹,唯有生火的几个不敢动。

大热天守着火,几个帮厨都只穿了件小褂,炉火把他们的脸映得发红熏得发黑。

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孟酱缸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抬手将碗里的酒饮尽了。

被师娘买下的时候,他不到七岁,师父嫌他小,还长得瘦,师娘笑着说买都买了,就当是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

那时候,师父和师娘成婚不久,俩人带着许多行李从兖州离开,在徐州要上船的时候买下了他。

在船上,他第一次吃到了饱饭,圆胖胖的馒头,他一顿吃了六个,差点儿把自己噎死。

师父嫌他上不得台面,师娘倒是对他好,还拿师父的旧衣给他改了件能穿的。

师娘针线活不好,衣裳做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又哭了。

他没积下福气。

快下船的时候,师娘小产了。

几个月后,他在灶下学着烧火,师娘又有孕了。

师父第一次夸他舌头还挺灵的时候,师娘在坐小月子。

第二年开春,他个头长了,原来的衣裳不能穿了,师娘歪在床上笑着说:“我现在没力气,去外头给你买两件现成的吧。”

那是师娘又有孕了。

一直到他十三岁正式拜师,师娘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婴,给他起名沈青河。

师娘抱着孩子,手腕细细窄窄,是把人都熬干了,才熬出了一个孩子。

他用自己攒下的工钱买了个拨浪鼓,逗他玩儿,师父进来了,他恭喜师父喜得贵子。

师父问他:“喜什么?”

他嘴笨,不知道怎么接话。

师父挥挥手,让他以后少进后院儿。

靠着师父做菜的好手艺和师娘的聪明,开在亳州的“棠溪食肆”生意很红火,师娘不会做饭,可她说的总是对的。

味道调重点儿偏向本地人是对的,用当地盛产的药材做药膳也是对的。

只是师父不高兴,他说他快要把维扬菜的正宗手艺都丢了,深夜里食肆打了烊,师父就在厨房里琢磨维扬菜,越做越精细,越做越贵重。

做出一桌珍馐,师父很得意,想去大官面前献菜,被抱着孩子的师娘拦下了,问他:

“以他们的俸禄,你这一桌菜他们一个月能吃几次?你还想天天请他们吃白食不成?得了一个虚名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师父不高兴了,半夜里跑了出去。

孟酱缸提着灯去寻,看见师父站在一户人家门口,门打开,一个小男孩儿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子,那个小孩儿喊师父“爹”。

“你寻着你师父了吗?”

他回去,师娘问他,他摇头,回去他自己住的小屋,他用被子蒙着头,给了自己十几个耳刮子。

“孟、孟灶头?您怎么突然抽自己嘴巴子?”

一巴掌把自己扇醒,孟酱缸背着手,在灶房里走了两圈儿,手掌在他自己的肚皮上拍了又拍。

“偏偏这时候将旧事闹出来,盛香楼的名声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往灶房外走去。

“爹,你干啥?”

“我……”孟酱缸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你让开,我去前头一趟。”

孟大铲摇头:“爹,东家说了,您把盛香楼看得比她重,她不怨您。”

孟酱缸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

孟大铲一脸憨厚,回忆东家叮嘱的话。

“东家让您想想,盛香楼是不是比您自个儿的前程,比我和三勺的以后,比小碟的性命,都更重。”

孟酱缸一巴掌抽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这是盛香楼,要不盛香楼,我能娶了你娘生了你?你能娶了媳妇?你能有一身的手艺?为人不能忘本!”

孟大铲挡着道,挨着亲爹的揍也不吭声。

孟三勺听见动静,冲进灶房,想去拦他爹,却也被自己亲哥给挡着了。

“爹你干啥呀!”

“你们是早就知道东家的打算了?是不是!”

从亲哥的肩膀上探头看自己亲爹,孟三勺嘿嘿一笑:“爹,东家说了,你要是愿意自立门户,她出银子出店面你出手艺,她只占七成的股,等咱们赚了钱了可以把股一点点兑出来。爹,东家对咱家仁至义尽了。”

孟酱缸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打不下去了。

盛香楼里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意图狡辩的罗家族老,被刚刚还颤颤巍巍的沈梅清抬手抽倒在了地上。

“我五年流了四个孩子,才生下了一个儿子,我生他育他教他养他,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他得承了我沈家血脉!

“先帝在太清宫的时候为什么能刚好想吃维扬菜,为什么他罗六平一个在亳州城里的厨子就能刚好在鹿邑?

“是我!是我踩了我自己人的骨血性命去攀人情给他谋来的前程!你如今跟我说要记着与他的情分?什么情分?嗯?我与他一个贼有什么情分?”

沈梅清手中的拐杖此时仿佛一件凶器,她将它举起来,指着罗家的每一个人。

“你们罗家从前是什么德性?三亩薄田,儿子都养不起了,四处送出去学艺,要不是罗六平拿着我的钱接济你们,你们早就是一堆饿死鬼了!我随他回来维扬,还真是信了他说的那些屁话。什么骨肉至亲,什么守望相助,你们是骨肉至亲,你们是守望相助,上个月建起盛香楼,下个月开祠堂把我的儿子写进了你们罗家的族谱!”

“三……沈夫人,此事也是不得已,老三爷他只有六爷一个儿子,他是罗家的指望,总不能真让他断了根脉。”

说话的是大房的儿子,罗庭晖得称他一声二哥。

他比之前被打断腿的罗庭昂年纪还大一截,脸上蓄了胡子。

“再说了,老三爷不是说过您要是再生一个……”

“凭什么让我再生一个?”沈梅清冷笑一声,“我生的孩子都归我,他的入赘文书里写的清楚明白,要不是他殷勤,要不是他豁得出去,我为何与他成婚?嗯?你们后来吃尽了好处,油嘴一抹回过头来挑我的不是,你也配?”

“沈夫人……”

“二哥,今年前五个月盛香楼的分成,你们大房拿了七百三十两银子。”

清冽的声音从老太太的背后响起。

“除了六百两的分红,还有一百两是专门支给你儿子成婚的。

“几十年来,罗家各房婚丧嫁娶、日常开销、买房置地,一应开销都是从盛香楼出的,究其根由,不过是盛香楼姓罗。盛香楼姓罗,你们才能正大光明地拿分红,拿银钱,能带着三五好友来盛香楼摆出主人家的阔气,能在去钱庄银号支银子的时候拿盛香楼当保人。”

女子说话慢条斯理,手伸进袖袋,她拿出了薄薄的一张纸。

“我本打算交账,这一张正好是罗家各房从盛香楼支取的钱财总计,从我祖父去世,我爹接过盛香楼,到我掌盛香楼八年,罗家一共从盛香楼拿了多少钱,这些钱是不是我爹改姓之后的好处?是不是你们撺掇我祖父给我爹‘归宗’的根由,又是不是你们蓄意占我祖母家产的证据,今日当了同知大人的面,您自可分辨。”

见自己的堂兄被一连串的质问羞臊到哑口无言,又有一个年轻些的出来斥道:

“十七娘,话不能这么说,盛香楼能建起来,那也是靠了老三爷的手艺,考了陛下的恩典,你也是罗家人怎么能这般背宗忘祖!”

沈梅清挡住了自己的孙女,瞪着那人:“哈,既然你罗家靠着那张御笔亲题的‘盛世有香’就能建起来,那你们拿着那张御笔再去建一个就是了,为什么这些年还要租着我的庄子?占着我的家业?嗯?是偷来抢来吃着更香些,尤其是吃我这个无后的老孤寡!”

罗庭晖站在场中,这是他第一次见他祖母,竟是这种难堪情境。

察觉到有人时不时看向他,他的心中越发羞愤气恼。

这就是他的祖母?当众跟罗家撕破脸面,把罗家告上公堂,还极尽抹黑他祖父?!

分明是个疯妇人。

“罗守娴,你到底在胡闹什么,还不把祖母劝回去!”

他妹妹将目光转向他,轻声问:

“敢问兄长,祖母说的哪个字是胡闹?”

她的语气清淡柔缓,倒显得他是无理取闹一般。

热血冲顶,罗庭晖大吼道:

“盛香楼本就是罗家的产业,祖父回来维扬,要不是咱们自家人守望相助……”

“你是说,在父亲去后就上门抢钱的守望相助?还是欺我年幼,连着五六日都来盛香楼白吃白喝的守望相助?又或者是在盛香楼最难的时候强行要把干股兑成钱,还自称是‘退股’的守望相助?”

手中的薄纸轻轻一抖,女子垂眸一笑:

“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五两,要是有人能在二十几年间给我这么多钱,我倒是能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守望相助。”

满楼宾客边吃边看着此间纠葛撕扯,一时觉得畅快,一时觉得气愤,五味夹了七情,真是别有滋味。

维扬府同知见罗家人满脸不忿,又看向沈梅清。

“老安人,你想如何?是让罗家赔钱,还是……按律,赘婿毁约,也是两厢情愿之事。”

“我知道,当年回来维扬,我见这些罗家人不是正经做派,心中也有疑虑。罗六平要我出钱给他,我就让他写下文书又亲笔画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向我借三千两银子建盛香楼,永做我沈家赘婿,若他背约毁誓,家产便悉数归我。他以为他哄骗了我,我就拿他没了办法,不成想风水轮流转,当年做见证之人,如今还活着,且步步高升在金陵为官。

“此事,我儿子当年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厚着脸皮上门,想让我孙女姓了沈。哼,一个孙女就想打发了我,那是万万不能的。盛香楼,我必要拿回来,你们各房拿的一万多两银子,也得还我!”

罗家人噤若寒蝉,甚至不敢抬头。

此时的沈梅清像是一只睡了多年的虎,此时她醒了,她要吃人了。

“祖母,几万两银子,他们如何拿得出来?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这般赶尽杀绝。”

双方僵持之时,女子轻提裙角,跪在地上。

“罗家不义,到底是我祖父家,有我半身血脉,还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人们看向她,见她低着头姿态虔诚,越发觉得她浑身写满了“孝悌仁义”。

“孙女愿改沈姓,承继沈家血脉,从此与罗家一刀两断,婚葬无干,生死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