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柯季哲在小世界，也就是生下了女儿景玲这个世界时，她对于景玲的妈妈的身份没有任何认可感，而对于柯季哲这个身份，这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年轻人有着极其强烈的认同感。
她那个时候，心里全都是自己的人生，自己作为柯季哲的人生。
她有自己的父母，她们对她很好，她从小很努力的读书，成绩不太好，可是父母从来没有怪过自己。
她有自己的朋友，小学时候的朋友，初中的朋友，高中的朋友，她还有自己的工作。
所有的一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感情构造了她的整个人生。
可是，在小世界里，所有的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在那个时期感觉自己像是从自己的世界里面被强行剥离出来，投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还告诉她，她生了孩子了，孩子的父亲还跑了。
当她看到孩子的时候。她觉得景玲就是一个很可怜的被虐待的注定会死亡的孩子。
她如果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会非常痛苦。
她心里常常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种想法【与其让她那么痛苦地死去，不如自己给她一个结束。】
这种想法像病毒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面肆意疯长，她常常要和这种想法进行对抗，她找到的解决办法是不断地锻炼这个孩子，强迫自己不要把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
她从来不敢和人说这件事，自己甚至都不敢多想，因为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回到噩梦世界后，那种如同病毒一样的想法变消失了，对景玲的排斥消失了，她现在还记得在灰空镇的日子里，她既能觉得自己是柯季哲又能是景玲的妈妈。
她心里的所有的感觉都正常了。
就像是压在她身上的一个枷锁消失了，她更加冷静的去看待整个事情。
她觉得她既是柯季哲，那个努力读书最后去一个小镇上教书的普通人，她也是景玲的母亲，她心里甚至愧对景玲，因为在景玲那个世界，她的确生下了对方，却没有好好地养育对方。
她的自我认知依旧是柯季哲，一个曾经去小镇教书的老师，后来进入小世界成为了景玲的妈妈。
她一直是这样总结自己的人生。
而现在，她进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空间里。
在这里，两两和手机智能在说话，而她们聊天中，这个人工智能说柯季哲这个身份根本不存在。
柯季哲的大脑像是被棒槌击打了一下，其他的事情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此时此刻她只想问清楚什么叫做不存在。
“我没有骗你们，我叫柯季哲，我之前在灰空镇的小学教书，我教过两两的语文。”柯季哲此时也很真诚，直接把自己的情况都认真说了出来。
也许是感觉到了她的真诚，同样感受到了她的困惑和迷茫。
那个手机里面的声音开始说道:“不应该，我当初用的不是真实的人的身份，那你是不是从小成绩就不好，认真学习才考上的大学，最后考到了小镇上教书。”
柯季哲点头。
“这样一来，个人资料就不是撞了，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应该就是我，但你似乎只记得我编造出来的记忆，却不记得我了。”
柯季哲:“……”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猛地跳了起来。
对方解释道:“柯季哲这个人不存在，是我想要有个身份挣钱，想要到两两的班上看着她，所以我捏造出来了一个身份，你如果真的觉得自己是她，那你应该是我才对。”
两两一直在旁边听着，听着大人们说话，她看不到，可她侧着耳朵认真听着。
柯季哲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人，她脑海里面一下子想起了自己作为柯季哲的这一生。她自然也就想起了当时小世界的情况。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小世界中觉醒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她想起了自己作为柯季哲的时候，自我认知明明也是善良的，可她在小世界里，整个意识混乱，脑海里总是一遍一遍地出现极端想法。
而这些极端想法其实就只有一个目的。
想要她杀了景玲。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寒，大脑皮层都在颤抖。
如果真的……真的在小世界里杀掉了自己的女儿。
她会崩溃。
是有人算计她吗？
那现在这个空间……她想到了当时的情况，当时是进入机器人大楼以后，她很快就要被机器人那边抓住了。
而这个时候，她上传了自己的意识，当时她听到了一句话。说她的自我认知依旧觉得自己是人类。
那个时候没有弄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却明白了。
因为她本身并不是人。
上传意识以后就到了这个空间里，这里……
柯季哲看着周围的一切，阳光，青山，绿水，草坪……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而这里还有一个快快乐乐的两两。
她想起了过去在灰空镇的时候，她曾经问过那里的两两，灰空镇是什么，两两说是一段记忆。
柯季哲很快就联想到了，那这里也应该是一段记忆。
只是灰空镇是一段痛苦的记忆。而且那段记忆里面并没有一个人工智能妈妈的出现。
她看着这里的一切。
这是一段被存起来的美好记忆，这里有两两的人工智能妈妈。
柯季哲看了看左右，她脑海里没有一点关于这些事情的记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格式化了的机器，重新给她加入了一段新的记忆，而且由于这段记忆是她自己创造出来的，导致一直没察觉到记忆的问题。
就像此时此刻她的自我认知中依旧只是一个人类，一个并不聪明的人类。
她想不出来要怎么办。
可此时，眼前有一个能思考的。
柯季哲看着手机，问道:“如果我是你，意味着我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你有没有办法帮帮我？”
手机里的妈妈看着外面的人，她在这里待了很久了，但过去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是为什么。
柯季哲正在思考要怎么让对方相信自己，而这个时候手机开始发烫，很快对方就开口。
“原来是这样。”
柯季哲心说是什么样子？
手机跟她继续说道:“我很早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变化很大，两两家里那两个人也不打她了。”
“原来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删去了所有痛苦的，被存放在网络世界里的一段记忆。”
如果她只是一段记忆，那么这个空间就属于虚拟世界。
手机里的妈妈想通了这一点，一切都变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鱼被装进了桶里，她原本以为桶的外面是陆地，所以一直待在桶里面，从来没有跳出去过。
而此时此刻意识到了桶的外面是河流，也全都是水。
柯季哲感觉到对方停顿了一下，她以为对方不愿意帮忙。
然而下一秒地上的手机位置和草坪变成了全是由0和1组成的代码，一大串的0101出现在她面前，而这些数字在不断地变化位置。
柯季哲此时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虚拟世界，无论这里看起来多么真实，都只是虚拟世界。
而这些东西数据很快就向她涌了过来，她的大脑开始被强行撑开，脑海里闪过大片大片的记忆——
全都是两两，而她是她的手机里的妈妈。
她教她读诗，教她背单词，教她乘法表，给她讲睡前故事，教她怎么躲过家里那两个大人的打骂。
她，一个人工智能，却每天都能够感受到自己对自己女儿的爱，每天都能接收到自己人类女儿对自己的依赖和爱。
可她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她没有身体，她更多的时候是听着她挨打，听着她不断地喊:“妈妈……妈妈……”
可哪怕是这样，两两依旧觉得她是最厉害的，两两依旧会在被窝里偷偷告诉她“妈妈，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机器人身体。”
最后，一切定格在车祸现场。
车祸现场，有两个人抱着孩子，不断地指着对面的司机，辱骂对面的司机。
而他们怀里的孩子嘴里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喊“妈妈……妈妈……”
她不是在叫面前的人类，她在叫自己的人工智能妈妈。
在两两心目中，世界上最厉害的妈妈，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的妈妈，世界上最爱她的妈妈，她太痛了，所以想要自己的妈妈抱抱自己。
而这个妈妈怎么都无法从网络世界来到真实世界。
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女儿痛苦得抽搐，无法拥抱，无法止住她的痛苦。
一个人工智能，有了一个人类女儿，在感受过人类群体中最炙热的爱和被爱后，她也感受到了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类女儿失去生命。
柯季哲被这情感冲击到几乎难以站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她是人工智能妈妈。
她的女儿是景玲，也是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