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醒过来的时候,景玲和柳章文已经出门了。
两个高中生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七点多就已经去学校了,两个人并没有叫醒老人家。
奶奶到客厅里,电饭煲里煮着杂粮粥,是柳章文煮的,说是老年人这样吃对身体好。
奶奶手上还有些疼,但她心里头却没有想这个问题,她脑海里更多的还是翻涌着另一个人生记忆。
噩梦世界里,她曾经以盲童身份求助过的年轻女人。
她脑海里是那个女人的记忆,那个女人在不甘心,不高兴。
对方只有二十岁,嫁到了灰空镇,她跟她男人是初中同学,两个人一起读完高中,没有考上大学就去外面工厂打工,怀了孩子后,觉得那边工厂空气不好,于是就回老家养胎。
男人在灰空镇接刷墙的小工,她在家里负责做饭洗衣服。
梦里的她看着灰空镇的人,她似乎在这个时候才一直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了,看到周围的那些中年女人,她开始意识到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个样子,于是她开始痛苦焦虑。
可现在的她,人老了,身体也没有那么好了,想着记忆里的一切,说不出来的遗憾。
梦里二十来岁的她,觉得人生已经毁了,没有希望了。
可奶奶看得清清楚楚,她还年轻,怎样都有路走。
奶奶叹了一口气,她想到了梦里柯老师说的那句话,噩梦是记忆世界,也许她们去了那个世界,就有了别人的记忆。
奶奶身上也有点痛,但老年人,痛觉神经没有那么敏感了,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之前脸上的那一道伤疤已经脱痂了,不注意看看不出来了。
她终于可以出去了。
此时此刻,太阳升起,很多人从噩梦中醒来,都陷入了短暂的晃神中。
因为又有一部分人醒过来时,脑海里多了一些记忆。
奶奶下来的时候,把两天的垃圾扔进了垃圾桶,奇怪的是两个垃圾桶都已经满了,上面还有两个纸箱子,但没有人拿走。
平时这个点,垃圾车已经来过了,垃圾桶自然也已经清理干净了。
但今天满满两大桶,奶奶不得不将自己拿下来的垃圾提到外面的垃圾桶去。
结果外面的垃圾桶也是满的,无人清理。
今天垃圾车没有来吗?
的确没有来,开垃圾车的老大爷,对方今天坐在垃圾车上,闻着生活腐烂的气味,他久久地坐在这里,脑子里全都是另一个自己的记忆。
旁边,他的妻子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陷入另一段记忆。
另一个自己生活在噩梦世界里,在那里,老大爷从小乡镇小富家庭,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城市,从销售一路做到了老板,豪车别墅,无论是老婆还是孩子下属,全都要听他的话,人生得意不过如此,他的人生顺到不可思议。
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忆着公司开大会,所有人看过来的目光。
而此时此刻,他得面对,他人已经六十岁了,只能做一点苦力活,在社区里打扫卫生清洁垃圾,每天早上四点多就跟着垃圾车一起工作,肺部因为这个工作环境总是咳咳咳。
每天两眼一睁,又有无数垃圾需要清理。
他脑海里不断地回忆另一部分记忆,成功的记忆。
而距离他不远处,每天偷偷来抢他纸箱子的老太太。
对方今天也没有抢纸箱子,她看着自己的手,如同粗树皮一般的手。
她今年五十八岁,已经有了老人的手,老人的腿脚,她这辈子家里穷,父亲死得早,她妈养不活她,十来岁就给她订了人家,她那个时候愚笨,亲妈打了她,她一气之下就跑去了婆家,后来生了五个孩子,养活了两个,她就这样苦苦地活到这个年纪。
她经常看着那些年轻人,羡慕别人生在了一个好的时代。
而她现在的记忆里,在另一个噩梦世界,她是独生女,家里有钱,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感受着记忆里的温暖,那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有感受过的快乐。
明明知道记忆是假的,现在的一切才是真实的,老人家依旧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回忆梦里的一切。
梦里会抱着她给她剪指甲的妈妈,会给她切水果的爸爸,那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感……
老人家坐在那里,安静地回味着梦里的一切。
另一边,高一三班的同学们今天都很疲惫,每个人都有心思。
景玲一边听课一边思考“噩梦世界是一段记忆”的事情,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同学们此时此刻情绪都很低落。
她正想着事情,一个纸条飞了过来。
虽说班上很多同学都偷偷带了手机到学校,可是比起手机发消息,大家还是更喜欢这种传统地扔纸条。
景玲打开了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景姐,你去不去噩梦小组?”
诶?
景玲回过头,就看到是后面第五排的一个女同学正冲着她笑,很明显,纸条是对方扔的。
两个人并没有多少交集,怎么突然问起她来?
景玲回复道:【我可能去不了,你要去吗?】
【我想去,但是我爸妈不让我去,说是没有空送我,我一个人过去也不安全,我爸说要是有同学去,就可以一起去了。】
这个同学也有自己必须去噩梦小组的理由,但她和父母说了,父母不同意,说是她一个人去噩梦小组不安全。
她就想着叫上同学一起去。
她和柳章文想得一模一样,班上其他同学在父母那里没有名气,要说一句:“我跟我同桌一起去嘛。”
爸妈当场就能来一句:“你们臭味相投,疯起来噩梦小组都要被你们掀翻。”
而景玲不一样,景玲家庭条件不好,但是成绩极好,父母对这种同学有滤镜,又有见义勇为打疯子的事迹,只要说和景玲一起去噩梦小组,父母答应的概率一下子就高了。
但很遗憾,景玲不能去。
一下课,柳章文就看到景玲正思索什么。
“景姐,你在写什么?”柳章文凑过来看,就看到上面写着高一三班的噩梦小组。
“我在准备组建一个我们班的噩梦小组。”景玲并不是突然有这个想法。
昨天晚上,当柳章文跟她说她很担心自己就是赵仁想要杀的人后,景玲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每个人都会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然后把自己的异常和那一次疯子赵仁杀人的话联系在一起。
文文多出来的记忆,她的不入梦。
其他同学呢?大家有没有别的异常?如果有个属于她们的噩梦小组就好了。
其实不需要太正式,就是给大家一个这样的概念。
比起真正的噩梦小组,由自己同班同学组成的小组更方便快捷。
景玲一说,柳章文立马就同意了,她本来就有点人来疯:“那咱们还有钱,完全可以在外面再租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大家去外面睡觉。”
这肯定不行。
景玲赶紧把她的思路往回拉一拉:“不需要那么麻烦,咱们就是组一个属于我们班的噩梦小组,这样大家有事就可以找我们。”
如果真的去外面租房子,学校和家长肯定都不愿意,没必要一次性迈这么大的步子。
两个人这里讨论着,旁边的几个人就已经开始报名了:“我也要来!”
“我也来!”
“你们在做什么?”
“景姐说我们组一个咱们班的噩梦小组。”
“真的吗?我能加入吗?”
“行啊,咱们的目标是一起探索噩梦世界。”
没一会儿,整个三年级二班就都加入了景玲的噩梦小组。
这个小小的教室里,集体的力量驱散了原本压在心头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