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嘶——”

伤药揉在腰上,纪明昭疼得下意识轻呼。

初到燕西那阵子,觉着自己一身蛮力,想也不想拿了趁手的武器就是一顿拼命挥舞,反倒是让自己身上落下不少的旧伤病,每每遇上虞都的连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但今夜更是雪上加霜。

纪明昭垂头看向腰间那乌青的淤血,叹了口气。

今日这场刺杀可真是……

她回忆起今日种种,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

事发突然,情形危急,她没有时间细想。可当下思索起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回程的官道每六十里就设有一驿,更何况有皇家仪仗,早便知会巡检司清道封路,寻常山匪怎敢来犯?

更何况,这些刺客个个身手不凡,颇为训练有素。其用器之上乘,怕不比北羌的战刀锻得金贵。

倒更像是死士。

可他们倚仗着谁呢?既预谋她们势必会经过这条通往中州的道路,又能避开巡检司得清剿设下埋伏……

看来来头不小。

今夜他们来势汹汹,明招可挡、暗箭难防,矛头是显然对准了姊君去的。姊君此行身边所带近侍不多,此般并无防备之境况下,想要致人于死地轻而易举。

但他们分明又留有余地。

……为什么?

“殿下。”

行雪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纪明昭堪堪收回思绪,传她进来。

“可有何发现?”

“回殿下,”行雪走上前来,将手上的一沓笺纸呈上,“属下清点排查了所有被就地斩杀的刺客,全数计一十二人。”

“其中蹊跷之处在于,每个人的后脖颈处皆有三枚朱砂印。其中更有三人,脸上同一处还有形状相仿的烙记。”

纪明昭一一翻阅着纸笺,心道果然与她所料一般无二。但是……

“可还有旁的线索?”

行雪摇了摇头,“其余人埋伏在暗处,早已趁夜遁走,暂时还未查到其他有利证据。”

也罢。

纪明昭颔首,“今夜辛苦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刺杀帝姬乃是株连九族之重罪,此事长宁姊君必会即刻上报朝廷,陛下闻之必然震怒,也一定会下旨严查。”

“我们只需要将现有的这些线索附于其后,交由刑部审案缉拿便可。”

“是,殿下。”

待行雪离开,纪明昭复又看着桌上那盏茶水陷入沉思,从冒着滚烫的热气到彻底放凉,仍旧不住深究着这让人捉摸不透的可疑之处。

“殿下……”

“殿下?”

她再抬起头,便见朔月端着一案形似药粉的物什,正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纪明昭微微蹙起眉。

朔月面露微笑,低声道:“殿下是忘了自己受伤了吗?”

“当然是来给殿下换药了。”

换药?

纪明昭看了看自己的伤,“不用了吧,这点儿小伤养养就会见好了。”

“不过,”她想起了什么,又褪下衣袖背过身去,“上点药也行。”

还有半月余,她就要回燕西了。

还是不要耽误为好。

纪明昭等了片刻,却没见朔月没有动作,疑惑地转过身去:“怎么了?”

待看清了朔月的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越发不明所以。

“你笑什么呀?”

朔月好容易憋住了,缓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殿下,你都成婚这么些时日了,怎么还跟个木头似的。”

纪明昭瞪大了眼。

木头?她吗?

“胡说,我哪里像木头了!”

“殿下如今可是有夫郎的人,又为了救美人夫郎受了伤,这换药的事……”

纪明昭看着朔月朝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是让我去找应怜吧?”

她顿了顿,“他今日受了伤,只怕眼下心绪不好。我方才还想着,不若明日再去呢。”

“对了,他回来的时候如何?”

“主君额角受了磕碰,但好在没什么大碍。府医已用了最好的玉容散,殿下放心,主君脸上肯定不会留疤的!”

纪明昭点了点头,“此前陛下赏赐我的雪蟾膏,也一并拿去给主君吧。”

“留不留疤倒是不要紧。听说雪蟾膏镇痛最是奇效,主君养伤,正是要用的时候。”

朔月称奇,“陛下何时赏赐的呀?我怎么从未见殿下用过。”

纪明昭笑了笑,“当然,我的疤早就不疼了。”

“那……殿下真不去呀?”

朔月努起嘴,“眼下可正是增进感情的好时候。殿下英雌救美,主君定会感念在心,而后对殿下以身相许,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平日都看些什么呢,”纪明昭有些哭笑不得,“到了虞都,越发没个正形了。”

朔月眨了眨眼,“殿下有所不知——”

她附过去,将今夜纪元瑛与江氏的缱绻软语说与纪明昭,直听得人脸庞渐热。

“……殿下,你也要多学学才行呀!”

感情,是要自己争取的!

“可是现在这个时辰,已经好晚了……”纪明昭看了一眼窗外,心中有些忐忑,却难免又生起一丝期待。

“应怜应该歇息了吧?我回府已是后半夜,万一应怜已经睡下了怎么办?”

“殿下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朔月推着她就往门外走去,“万一没有呢?”

……

月色空濛。

纪明昭走到后院,不禁放低了话语声。朔月站在廊下,远远指着那尽头处的朦胧灯影,颇为激动。

“殿下快看,主君果然还没睡!”

院中虫鸣此起彼伏,静得快要让人忘了呼吸。

纪明昭的眸中映着氤氲的灯火,心中如同被猫儿轻挠了一下似的,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我就说嘛,都这么晚了,主君房中还留着灯,”朔月忍不住笑道,“肯定是在等殿下呢。”

纪明昭轻咳一声,急忙戳了戳朔月的衣袖。

“快些帮我看看,今夜身上沾了血气,又不得沐浴,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吧?”

朔月凑近认真嗅了嗅,“没有没有,殿下身上只有药香。”

“真的?”

“真的真的。”

“那脸上的血都清理干净了吗?”

“都清理干净了!”

“还有还有,”纪明昭指了指自己的脸侧,“这里呢?今夜不慎擦伤,会不会太难看?”

“哎呀,”朔月无奈道,“早就遮仔细了!殿下要是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出来了。”

纪明昭这才稍稍放心了些,接过她手中的药,提着衣摆便欲往那边去。

她甫一转身,夜风穿廊而过。

那抹灯影忽地灭了。

……

满室清寒。

兰徵独自坐在灯下出神。

院外细微的脚步声散去,人应是已经走远了。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回府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勉强睡下却又不得安稳,一闭上眼,眼前便是满天飞矢与滔天的火光;盛气凌人的杀气,还有失控跌宕的车马。

他让云初点了灯,转而拿了一册书来看,却忽然远远听见了纪明昭的声音。

捻着书页的指尖顿时一滞。

他不由得想到了今夜,他狼狈不堪地倒在马车中。想到意识虚迷时,依靠着她流血的肩膀,失序的心跳彼此纠缠,难以分明。

又想到江瑜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护住纪元瑛,和纪元瑛回身时,那震颤而疼惜的神情。

他一时间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待回过神来,指尖早已拂断灯火。

*

翌日。

纪明昭接了书信,来不及准备便早早去了军营。

“姊君?你怎么会来这儿?”

“昨夜本想连夜赶回京畿,但想了想还是来看看你。”纪元瑛捕捉到纪明昭脸侧的新伤,眉间一蹙,“若不是昨夜你反应及时,只怕是伤亡惨重。”

纪明昭摇了摇头,“事发紧急,的确令人猝不及防。姊君可有受伤?”

“我无事,只是正君他……”

纪元瑛冷下神色,“昨夜到了驿馆,正君忽而呕血,才发觉箭上淬了毒。”

“眼下毒清了,人还睡着,不知几时能醒来。”

“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然如此阴毒,”纪明昭将昨夜的发现呈于纪元瑛,“事关性命,姊君可传书至陛下了?”

“自然,我已派飞骑直奔虞都,今日午时便能抵达宫城。百里内,所有官道及山道都已悉数封锁,只待母皇传令,即可沿线搜查。”

“好。”纪明昭顿了顿,“不过我昨夜细想,只怕身后之人势大,若是彻查下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教他们平白多了喘息的时机。”

纪元瑛颔首,“是啊,若是流寇草匪也罢,可偏偏是死士……”

“想必母皇收到急讯,必会诏我入宫。届时,尚书台与御史台的人都在,母皇问责起来,我倒想看看她们作何交代,又能查出什么眉目。”

母皇尚未登基时,便亲眼目睹过宫宴惨案。那时旧林党豢养死士,勾结大月氏埋伏于宫宴,致使内廷大乱,死伤惨重。

事关两国邦交,朝野震动,陛下当夜便命禁军封锁宫门,彻查旧林党上下。

然而一夕生变,彼时母皇尚未封亲王衔,被护送退入内苑,见宫灯倾覆,火势沿着长阶一路烧进偏殿,宾客四散奔逃,哭喊与短兵相接之声混作一片。

也正因如此,自陛下登基之后,朝中对“死士”二字尤为忌讳。

“当年旧林党借大月氏使臣入京之机,将死士安插进宴中,酿成宫变。后来朝廷耗费数十年,才得以将余党尽数清剿。”

纪明昭沉声道,“可如今竟又死灰复燃了。”

纪元瑛缓缓皱起眉,还欲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纪明昭方才恍然回神,居然已到了用饭的时辰。

帐外炊烟四起,随军男子们都等在营帐外,给他们的妻主送餐食。偏她这里事务繁多,一个早晨过去,连水都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

正当此时,外头忽地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先笑骂了一句,紧接着有人便跟着起哄,一时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纪明昭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帐外。

“外头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