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平稳上行,程也站在沈序身侧,浑身不自在,又是抬手蹭蹭鼻尖,又是低头整理衣服的下摆和袖口,总之是哪里都别扭。
还不忘时不时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几眼身旁的沈序,眼睛来回转了两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着一声轻响,电梯抵达楼层,暖黄明亮的光线混着淡雅的香氛一齐涌了进来。
身着制服、笑容标准的酒店服务员早已等候在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位先生,请跟我来。”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听不见声音。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画,暖色的灯光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也的目光扫过那些奢华的装饰细节,心里忍不住咋舌:真有钱。这地方吃一顿饭,怕不是要吃掉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估计包房里坐着的也都是些有头有脸、非富即贵的人物。他这个浑身上下假的冒牌货,待会儿就要混迹其中……
这么一想,他还真有点紧张,于是挽着沈序胳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沈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在即将走到门前时,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到时候你尽管坐下吃饭就好了。我不跟你说话,你就不用搭理他们。”
说完像是为了安抚一般捏了捏程也的后颈。
然而这样的安慰并未能缓解程也的焦虑,反而让他更不自在和……
要不是身上穿的都是A货,程也觉得自己真能豁的出去,就按照沈序说的一样,进去找个角落埋头苦吃,当个安静的背景板就行,可是眼下一身假货的他做不到那么从容。
服务员在门前停下,恭敬地敲了敲门,然后缓缓推开。
门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程也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泛起嘀咕。
和他预想的高朋满座的盛大场面不同,偌大奢华得可以举办小型舞会的包房里,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六七个人,一张大圆桌显得空荡荡的。
他们进来前,里面的人似乎正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沈序走在程也前面,一位打扮得体的中年女人立刻笑着招呼:“小序来了!快进来!”
然而,她话音未落,视线就越过沈序,落到了紧跟着进来的程也身上。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像是播放到一半突然卡住的录像带。
不仅仅是她,桌边其他几位男女,原本轻松谈笑的表情也齐齐凝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程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
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位最先开口的女人嘴角勉强扯了扯,目光在沈序和程也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小心翼翼地问:“小序,这……这位是……”
沈序仿佛对这片诡异的寂静和众人聚焦的目光毫无所觉,他拉着有些僵硬的程也走进去:“我老婆啊。干妈,干爹没和你说吗?”
他口中的“干爹”,显然就是主位上那位面色已然沉下来的老头。
一听到“老婆?”的称呼, 被称作“干妈”的女人彻底笑不出来了,表情僵硬地转向主位上的老者,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神里满是慌乱。
沈序却已自顾自地拉着程也,径直走到了桌前预留的空位上,他泰然自若地拉开椅子,示意程也坐下,然后自己才落座。
椅子还没坐热,他又开始旁若无人地给程也夹菜。
“既然是家宴,我带他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沈序一边夹菜,一边仿佛才想起似的,抬眼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刚才你们在聊什么继续聊就行,不用管我们。”
说话间,他夹菜的动作没停。鲜嫩的龙虾肉、肥美的鲍鱼、炖煮的小乌鸡汤……一样样落入程也面前的小碟子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沈序还在继续,仿佛要把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到程也碗里才肯作罢。
除了他,这桌上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沈序近乎挑衅的举动。
听到碗碟碰撞的声响,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程也的脸都快烧起来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聚光灯下展览的猴子,浑身不自在。
于是趁着沈序再次伸筷子过来的间隙,在桌下狠狠捏了一下沈序的膝盖,用眼神示意:够了,别夹了!你没看到大家都看着吗?!
沈序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那只“作恶”的手,又抬眼看向程也,像是不通人性地问道:“怎么了?不爱吃?”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座每个人都听清,“也是,这么一桌子,仔细看看,也没几个我爱吃的菜。”
说完,他完全不顾众人瞬间更加难看的脸色,抬手就叫候在门口的服务员:“服务员,菜单拿上来,我要加几个菜。”
“砰!”
一声闷响,主位上的沈序干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厚重的实木餐桌都震了震,碗碟轻响。干爹脸色铁青,怒视着沈序,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有些发抖:
“闹够了没有?!沈序!家宴你带个外人来干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还有没有把这个家,把我放在眼里?!”
如果不出所料,在场的除了姓沈的,应该就只剩下他这个姓程的“外人”了吧……
程也心里默默接话,他甚至有点感激这位怒火中烧的干爹,这台阶递得多及时,他现在恨不能立刻顺着这话站起来,说一句“抱歉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然后立刻转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沈序在旁边他绝对不敢。
他敢肯定,自己现在要是敢接这个话茬走人,沈序后续指不定怎么折腾他,也许连那三十四块钱的限额都保不住,直接变成0.05的时候,自己就老实了。
于是程也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碟子里那座“小山”。
“还吃!真是没规矩!饿死鬼投胎吗?!” 干爹见自己的怒火仍然不能对沈序产生半分威胁,程也又跟没事人一样埋头苦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矛头全都转向了程也。
听见老头骂自己饿死鬼,程也也有点毛了。妈的,死老头!牵连我做什么?是沈序让我吃的关我屁事,惹不起他就把气撒自己身上,真是无理取闹。
程也在心里瞬间骂开了,一股邪火也窜了上来。他本来就紧张尴尬,现在还被人当软柿子骂,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反正看沈序这态度,摆明了是烦透这些所谓的家人,自己何必还要忍气吞声,给他们好脸色?
于是,在干爹怒目而视、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程也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直接将碟子端起来,用筷子往嘴里扒饭,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众人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风卷残云般把那一碟子菜饭消灭干净。
程也放下吃干净的盘子,随后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洋洋地嵌进宽大的椅背里,然后才抬眼,迎上干爹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我怕浪费。”
“……”
包间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般的尴尬。干爹的脸更是精彩,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的,指着程也“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时,坐在干爹另一侧,一个打扮时髦的男人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三叔,您消消气。什么外人不外人的,那来了就是一家人嘛!对吧?” 他笑着看向其他人,试图活跃气氛,“这每个人喜好不一样,喜欢吃什么,再加点就是了,一家人吃饭,开心最重要。”
“对啊对啊,一家人,别动气。” 旁边也有人顺着话头附和,尽管笑容十分勉强。
气氛因此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很微妙。沈序对他们递过来的台阶视若无睹,仍旧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那位表弟似乎有些不甘心被冷落,又或是真想缓和关系,他目光落在沈序随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那个黑色手包上,眼睛一亮,找到了新话题。
“表哥,”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熟稔,“你也喜欢这个牌子的包啊?真好看,上次去专柜我也相中了你这款,sa说去调货,我这等了三个月了,黑色的还没见着影呢。还是表哥厉害,这都用上了。”
他本意是想奉承沈序,拉近关系。
沈序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在表弟期待的目光中,沈序直接伸手拿过那个包,“你喜欢?那送你了。”
说着,他开始把包里的零碎物品往外掏,作势就要往程也衣服的口袋里塞。
表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摆手:“不不不,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怎么能要你的包呢!这多不合适!”
他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这马屁好像拍到了马腿上。
然而,还没等表弟彻底拒绝,程也先急了,一把按住沈序的手:“不行!”
那可是个假的,送人还了得!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程也顿时脸上一热,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连忙磕磕巴巴地解释,脑子里飞快转着借口:“这、这包是我的,都用了好久了,早就旧了,不好意思送你……你要是喜欢,就让沈序再给你买个新的。”
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
“我都忘了,这包是他的,我一会叫人给你送个新的过去。”
沈序任由程也把那个烫手山芋似的包抢回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捏了捏程也因为紧张而紧绷着的脸:
“还是你想的周到。”
下一秒,在程也完全没反应过来时,沈序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将脸转向自己,然后吻了上去。
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礼节性亲吻。而是一个结结实实、带着明显占有和宣告意味的吻,落在了程也的唇上。
真是盘古开天辟地,一斧头劈到了程也脑袋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只剩下一片空白。
全身的血液只往头顶上冲,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近在咫尺的是沈序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深邃的眉骨。
他能感受到沈序唇上的温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以及……周遭那死一般的寂静,和数道震惊到失语的视线。
被、被亲了?
当着一家子人的面?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个大男人……啵嘴?
程也尴尬得快哭了,他觉得沈序今天太抽象了,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不了他到底想干什么了,如果脚趾抠地能产生实质性威力,他现在绝对已经用脚趾成功把地球挖穿了。
他就知道不该来的,这比他预想的任何尴尬场面都要尴尬,要是戴假货被发现,顶多就是一时丢脸,尴尬一下。
但现在可不一样,持续性的尬点让程也真坐不住了,他现在比在座的每一位都更想跑。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更一万,老大: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