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非常无聊。
李望月陪着教授坐在前排听,其实早就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这次的获奖人,还是要在公布的时候表现出轻微又得体的惊喜和欣慰。
因为旁边就有一台摄像机缓缓扫过。
获奖人是教授二十年前的学生,当然要请恩师观礼然后致辞。
李望月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致辞稿递给教授。
这份稿件还是李望月写的,教授觉得他很会写这类东西,写得动人又有点小幽默。
教授还揶揄他是天生的演说家,很会煽动人心,明明这个学生和教授之间经历的趣事,李望月也没亲身经历过,以教授的口吻写出来,竟然一点都不突兀,反而用情至深,一段艰苦又伯乐的师生之情跃然纸上。
李望月只是陪着笑笑。
教授这些年来桃李满天下,二十年前的学生说实在话也不记得了,这次邀请教授来观礼,更大可能性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出人头地还想着曾经恩师,多么让人感慨。
教授对他也无甚印象,此次出席除了收到明确邀请,也是为了给李望月个人情。
李望月已经很知足很感激。
教授致辞结束,就是获奖者本人上台。
他与教授紧紧拥抱了一下,站在麦克风前,还几度哽咽。
是个感性的人,李望月心想。
但过了一会儿,几番话之后,他慢慢觉得不对劲。
这人话里话外提到了一些曾经的“趣事”,但李望月听着总觉得不舒服,感觉他并不是感激和追忆,而是在暗暗抱怨。
“很多个冬夜赶稿画图,连大楼下钥上锁都浑然不觉,麻烦了刘教授一次又一次,本来都到家了又赶回来解救我……”
这话说得似乎只是一段往事,但仔细听就明白他们的关系并不那么好,否则连绘图室的钥匙,刘教授都没有给他一根。
李望月就有。
他也明白过味儿来,这次邀请不是答谢恩师,而是示威。
曾经不被你看好,甚至被你孤立到频频被锁在大楼里的学生,成了一个优秀的设计师,也要由你亲自颁奖。
李望月侧头,悄悄看教授的脸色。
教授阖目聆听着得意门生的致辞,唇角带着欣慰的笑容,苍老的面庞中满是慈祥。
李望月就收回视线,没有再揣测。
夜宴丰盛,大家都是业内人士,共同话题颇多,除了几个外籍宾客带的翻译,连媒体都被屏退,宴会厅里气氛和谐。
李望月给刘教授倒了一杯低度白葡萄酒搭配他的海鲜,还是忍不住问:“老师,您……”
“想问我听没听出来?”
李望月低头:“是。”
刘教授轻轻笑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听不出的言外之意,说是耳顺了,其实是没有心力再计较,自然听懂了也要装不懂。”
“那您今天为什么还要来?”李望月轻声问。
刘教授侧头,眼神平静如潭水:“我给过他很多把钥匙,他总丢三落四,每次都是我回去把他放出来,风雨无阻。”
“那他为什么还……”李望月不解。
刘教授垂眸,眼里多了几分复杂又让人看不懂的色彩。
“那时他请我写推荐信,我没写,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机会,我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什么,跟我远在首都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能让他平步青云。”教授的眼神有些失焦,视野外,是与人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的获奖者本人:“我没写,因为他的竞争对手是我恩师的孩子,资质是平庸些。”
李望月明晰一切。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又利益的地方就有政治。
做学术也不例外。
扶自己学生能得到的利益,远少于给自己的老师做个顺水人情。
刘教授坦陈曾为了一己私利拒绝了极具天赋的学生的请求,在那之后,他的学生走了至少10年的弯路。
李望月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就像刘教授说的,活了60多年,从业近40年,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话说不说他其实都能懂。
宴会结束,今晚拿了奖的人还特地来与教授敬酒,刘教授也笑着接受了他低低的杯口,向他表示祝贺。
但刘教授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他明里暗里搞的学术政治。
他今天来是带李望月的。
老师总会有新的学生。
李望月没有浪费这次机会,配合教授的引荐,与不同的人交谈,恰到好处的得体。
刘教授上车时回头拉他的手:“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师母一直在念叨你,到时候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蟹煲。”
李望月笑着点头:“哎,好,我得了空就去看看你们。”
他目送教授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是一张新拿到的手写名片,SDA设计师协会的副常任秘书给的号码。
他把号码存进手机里,将纸撕碎销毁。
他吹着晚风,忽然想抽根烟,但附近没有抽烟点,也就算了。
他笑了笑,觉得刘教授老糊涂,蟹煲是孟迟爱吃的。
身后走近两三个人,问他要不要一起转场去喝酒。
李望月回头,是刚才见过的几个年轻设计师,是李望月本科时候的校友,开大会的时候见过几面,接触不多,名字对得上脸。
这会儿估计也是人少了不热闹,才找了李望月。
李望月点头,跟上去。
车上很安静,大家都在刷手机。
有人提议去私人会所玩,他在国内的朋友的地方,能更方便更开心。
“远吗?”有人问。
“还行吧,离这儿蛮近的,就在云棱跟和岛的交界处,去哪都方便。”
李望月听见这个描述,动作停顿。
“那挺好啊,正好我住云棱,那个李工还有梁工,你俩不是住和岛吗。”
李望月听见点自己的名,点了个头:“嗯。”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跟我朋友说一声,有喜欢的酒吗?我先让他准备。”
李望月早已无心听他们聊天。
夜色很深,越晚李望月越心里不定。
他想着昨天晚上庭真希那句似是而非的“祝你明天晚上睡得好”。
庭真希从那之后就没有踪影。
李望月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将自己轻易放过。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醉意,李望月到阳台抽烟,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陌生号码,瞬间清醒。
他关了阳台门,走到空中花园。
按下接听。
沉默地等待着。
对面有隐约的呼啸杂音,还有衣服的轻微窸窣声。
李望月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一天没见,哥哥想我没?”
李望月深呼吸:“有事说事。”
“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好奇问一下,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你会不会……有心理阴影啊?”
“你说什么疯话。”
“以后你的生日就是我的忌日,你每次吃蛋糕都会想起我的血和尸体,你每次点蜡烛都会想起我被火化,你再也忘不掉我了。”
李望月听见了引擎声,很大声的引擎。
“有病去治!”
庭真希吸着鼻子:“好凶哦哥哥,好可怕,太过分了……”
“庭真希!”李望月几乎怒吼。
男人瞬间冷静,话锋一转:“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李望月缄默,眉头越皱越紧。
“你说什么?”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谜题。
李望月脑子很乱:“……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是人。”李望月给出答案。
“答对了。”庭真希笑了笑:“宝贝真聪明,去拿你的奖励吧。”
“什么——”李望月茫然。
电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寂静的回音。
莫名其妙的电话,莫名其妙的对话,李望月却心里发紧,喘不上气。
这个谜题,庭真希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这是斯芬克斯的谜题,在希腊神话中,她坐在
忒拜城附近的悬崖上,拦住过往的路人答题。
若是答错谜题,则会被她吃掉。
俄狄浦斯猜中了正确答案,谜底是“人”,斯芬克斯遂羞愧万分,跳崖而死。
夜风呼啸而过,李望月听着风声,觉得庭真希那边的风似乎更大更烈。
“我去,回和岛的路封了。”
有人在包间里议论。
李望月打开门走进去。
手机在几个人之间传阅,上面是一则突发消息,像是某人的记者朋友发来的。
“怎么回事,哪条路?”
“最近的那条,说是出了重大车祸,就两分钟之前。”他点开那些照片:“这个上山的310国道急弯的地方,有两辆车撞到一起,坠崖了。”
“这么严重?死人没?”
“还在搜救,说有一个司机当场死亡,另一辆黑色车的驾驶员不见踪影……”
“啊?那什么时候封路?我们要不要快点走啊。”
“估计快了,要不算了,别回去,就住这儿吧……”
李望月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站起来,快步往外走,身后有人叫他他都没有应。
走廊里灯火通明,地毯柔软,悠扬优雅的古典乐回荡在大厅。
李望月步伐混乱,摸出手机抖着手给庭真希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
无人接听。
再打。
……
“又在玩什么把戏……”李望月满手冷汗,耳朵里蜂鸣阵阵,思绪乱成一团。
大厅里的古典乐忽然进入高昂的发展部,激昂、高亢、一声声的鼓和管越来越大。
李望月手一抖,手机掉在地上。
拨出去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