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崇尚佛教,建了许多皇家佛寺,兰若佛寺便是其中之一,它建在皇都内,香火旺盛,据说求姻缘最灵。
贵族们绕着兰若佛寺建了许多别苑,除了供贵族们玩乐,比如昌荣侯府家此次办雅集的别苑,也有幽禁乱臣贼子,比如废太子住的别苑。
听到萧暵的话,叶静姝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的身份。
等等,这人是废太子啊!
是前不久才被帝王厌弃,前途无望,病弱可怜的废太子啊!
且不说和他走得近,会不会让帝王猜忌昌荣侯府,惹来不必要的祸端,只说退婚之事她父亲的处理方式……废太子疑似对她家心怀仇怨啊……
她怎么和他说了那么多心窝子话?
叶静姝尴尬地回道:“好哇,好哇,其实我也不是总被叶静萱欺负的,我们大部分时间相处挺好的哈哈哈哈……”
萧暵静静看着她不作声。
叶静姝心虚不已,不好意思与萧暵对视很久,眼神闪了闪,飘到他身上。
废太子穿得很单薄。
白衣湿透之后,鼓鼓胸肌透出来,腰肢带着少年人的纤韧劲。
叶静姝瞧得脸红,又移开目光。
没想到废太子看着病弱不堪,身体还挺结实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结巴:“我我我必须得得走了,大半夜我们这算是孤男寡女哈哈哈不不不合适额……”
此时已经雨停,草木冷寂,不远处寻人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叶静姝连忙拎起裙摆。
“那个……”不知如何称呼废太子,她犹豫一下,唤殿下总没错吧?“殿下,我大哥来了我先行一步。”
其实她该自称臣女,但她礼仪课从来没合格过,女傅恼得都想放弃她了。
叶静姝扭身跑出去。
几步便遇到昌荣侯府的仆从,紧随其后的是叶廷臣,他一脸冷肃,气势迫人,只有衣摆的湿泥显示了寻人的焦急。
一个顶着丫鬟发髻的侍女冲出来,把披风裹在叶静姝身上,上下打量。
“小姐,你要吓死奴婢了,还好你什么没事,快些回去吧。”
这是叶静姝从养父母家,也就是宿家带回来的大丫鬟晴荭,比叶静姝年龄大,心思细腻,最为忠心耿耿。
晴荭怕叶静姝又和叶廷臣吵起来,拦着叶静姝的腰,要带她离开。
叶静姝立即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不太想让叶廷臣发现她刚刚在和废太子聊天。
却惊讶地挑眉。
奇了!废太子呢?
这人啥时候消失的?
思及废太子来时无声无息……
怎么走的时候也这样?
怪让人害怕的。
折腾了小半夜,叶静姝浑身冰凉,此时被温暖的披风包裹,一股困意袭来,她彻底没了和叶廷臣辩驳的心思。
路过叶廷臣时,见他嘴唇蠕动,似是想说什么,叶静姝立时狠狠瞪他一眼。
猜都猜得到,叶廷臣无非是说她已及笄了,还半夜跑出去连个侍从也不带,连累所有人雨夜奔波,不得安眠,何时能不这般骄纵,体谅体谅下人之类的。
那能是她想连累的吗?
要不是叶廷臣冤枉她,她怎么会气得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外?明明都是他的错,他还好意思怪她?
叶廷臣:“……”
又怎么了我的好妹妹。
……
……
蛰渊苑囚禁过帝王的兄长,如今囚禁帝王的儿子,帝王之兄早已身死魂消,帝王之子眼瞧着也命不久矣。
萧暵晃晃荡荡飘进门时,内侍焦则已经急得想召唤暗卫去寻萧暵了。
“殿下!”焦则急忙迎上来,“外面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您去哪儿了?”
屋内已备好热汤。
萧暵挥手推开焦则的搀扶,自己脱了上衣进入热汤中。
泡了许久,他似乎才回过神。
“孤去见了未婚妻。”
萧暵双臂后折,搭在浴桶上。
“未婚妻?可是叶家嫡女叶静萱?殿下不是已经退婚了吗?”
焦则知道萧暵沐浴时不喜有人伺候,便在屏风外整理衣物。
萧暵没作声,望着房梁不知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竟吐出一口血。
焦则听到动静,吓了一跳,依旧不敢进去,隔着屏风低声问:“可是毒发了?还请殿下说句话,千万不要吓奴才啊!”
萧暵冷冷道:“闭嘴!”
焦则立时噤声,擦了擦额头冷汗。
除了皇帝和萧暵身边一些人,再无人知晓,自皇后病逝,萧暵便身中奇毒,每逢阴雨天,他的四肢百骸都在刺痛,浑身大汗,忽冷忽热,间歇没有呼吸。
随侍萧暵的太医说,若寻不到解药,萧暵活不过三十岁。
大睢国的太子可以病弱,却万万不能活不长久,所以帝王暗中下令,不许任何人将萧暵身中奇毒之事传出去。
十余年过去,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去岁,传闻西南地界有解药。
柱国大将军一把年纪奔赴西南战场,除了一片为国为民的忠贞之心,也有身为外祖父对外孙的拳拳疼爱之意。
但谁也没想到这场战役会这般惨烈。惨烈到让人怀疑,所谓解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是一个要置萧暵及其母族死无葬身之地的惊天阴谋。
西南征战即将结束时,解药还是被柱国大将军的心腹送来了,可惜来的太晚,一切惨剧都已发生,萧暵也被废了。
没有人知道萧暵在想什么,总之,萧暵没喝下解药。
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差了。
今次高烧不退,内侍们吓得抬起轿撵带着萧暵去寻随侍太医,奈何下了雨,山间路滑,抬轿人和轿撵都随之摔在地上。
远远的听到丝竹管弦之音。
萧暵问,那是谁家在办宴会?
“昌荣侯府是宴会主家……五月初,南方连续暴雨,运粮的陆路被山洪冲垮,京城粮仓已然告急,可这些人……”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皇都百姓快吃不起饭了,他们还在大开宴会。
内侍张僳愤恨不平,无奈摇头。
萧暵被废后,东宫的幕僚们也树倒猢狲散,但东宫特意养的那些才华横溢的内侍却不离不弃,随萧暵来到佛寺别苑。
内侍们也早就将昌荣侯府真假千金的秘辛告知了他。
萧暵垂下眸眼,冰冷的夜雨竟然将他苍白的唇冻得泛起几分血色。
他下意识捏了捏佛珠,自帝王要他迁居佛寺别苑修身养性后,他便常备着一串佛珠,时不时捏着佛珠转一转。
萧暵突然很想见一见他的未婚妻。
那是母后为他选的妻子。
是母后的遗愿,母后的遗产。
他怎么可以见都没见过呢?
于是他摆摆手让所有人回去,独身一人走入乱花深处,来到叶静姝身边。
萧暵坐在浴桶中,扭身望向铜镜。
一道苍白病弱的影子。
眼底青黑,是中毒的痕迹,嘴角挂着丝丝血迹,他实在懒得擦。
萧暵想起叶静姝。
一个娇惯的美貌女娘。
她有灵动的眼眸,艳色的红唇,携着香气的健康的身体。
萧暵沉默很久,慢慢闭上眼。
他毫不怀疑叶静姝的话。
这样的小娘子,仅是笑一笑,男人们就会痴迷不已,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争先恐后奉上自己的全部家财。
皇都里那些恶意品评叶静姝的男子们不就是如此?
萧暵冷笑一声,将浴巾埋在脸上。
那些男人定然无比垂涎叶静姝,却痛苦自己配不上她得不到她,所以选择嘲讽她诋毁她,好像把她拉入深渊,让她零落成泥,自己就能有机会一亲芳泽似的。
实在是卑劣,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