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夜雨下得密不透风,屋檐角挂起层层水帘,将灯火晕染成朦胧的光团。

有人立在隐蔽处,幽然似鬼魅,目光无声钉向对岸的莲花榭。

其间有三道人影纠缠撕扯。

争执声顺着夜风飘过来,细听起来,内容简直无聊至极。

这人静窥半晌,本欲离开,目光却缓缓移到那位怒火最盛的小娘子身上。

即便雨雾揉碎光影,视线受阻,小娘子雪凝脂、花作容的相貌,仍透着清晰的蚀骨惑人的艳色。

舌尖抵着颊侧的皮肉顶了顶。

叶静姝气得头晕脑胀,耳朵嗡嗡,但与怒火相比,滔天的委屈率先淹没了她。

“叶廷臣!你敢把话再说一遍?”

她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我虚荣,特意抄叶静萱的诗来雅集上卖弄?哈?我,抄她的诗?”

站在叶静姝对面的男子,月白衣衫,高束金冠,气质清冷矜贵,正是叶静姝的同胞兄长叶廷臣。

“你向来不喜欢读书,连诗的平仄都不懂,”叶廷臣神情失望,冷声道,“今日突然作出艳惊四座的诗,不是抄袭,难道是一夜之间大彻大悟,才比状元了?”

论起作诗,叶静姝也很迷茫。

皇都贵女们惯常玩的雅集,今次轮到昌荣侯府的女眷做东,她随着祖母一行人来到兰若佛寺旁的别苑,原本小辈们只是听曲投壶,玩叶子戏,聊一聊闲话罢了,但玩至酣时,有人提出曲水流觞的玩法:盛着佳酿的杯盏,沿着曲渠蜿蜒漂浮,杯盏停在谁面前,谁便要即兴赋诗,作不出诗便把此杯中酒一饮而尽。

叶静姝书读得少,又爱面子,自然害怕作诗会露拙,可杯盏停在她面前时,虽然脑海一片空白,只是莫名其妙的,那句诗脱口而出。

但她绝对没有抄袭!

尤其还是抄假千金叶静萱的诗。

这简直奇耻大辱!

她同样失望地看着叶廷臣。

“是了,是了……我与你并非自幼一起长大,你不了解我的脾气秉性,自然会相信别人不相信我,自然会下意识和别人一样瞧不起我诋毁我!连什么我抄叶静萱的诗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我并非瞧不起你!没有任何人敢瞧不起你!你我亲兄妹分离十六年,见到你的那一面起我便发誓此生要好好保护你、弥补你……我是在劝你,静姝,你今日便是作不出诗,喝了那盏酒又如何?没什么好丢人的,又有什么可怕的?你的长兄我就在这里,没有人敢让你醉酒然后趁机欺负你……可你为何偏要……”

叶廷臣极少说这么多话,身为叶家嫡长子,昌荣侯世子,他正直稳重,从不轻易表露情绪,可见是气急了。

叶静姝却更是暴跳如雷,指着叶廷臣鼻子,气得瞪眼:“你管我如何作出诗,我说没有抄就是没有抄!你句句并非瞧不起我,可你句句都是不信我,你不信我能作出诗,你还怀疑我抄袭!

“你明明知道就是因为叶静萱她娘偷偷换了我和她的襁褓,我和你们才分离这么多年,我才不通文墨,惹人笑话!我怎么可能抄袭她!她算个什么东西!

“我真是受够了!最初认我的时候,父亲母亲那样歉疚,那样诚恳,我便遂了你们的意,同意让叶静萱继续待在家里做侯府的嫡小姐,不对外宣布叶静萱是假千金的事,可如今,旁人都笑话我这个养在乡下的女儿没有教养,远不如叶静萱,觉得我不配做侯府小姐……这也就罢了,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会对我好的人竟然也偏听偏信叶静萱,胡乱指责我!”

“叶静姝!”

叶廷臣脸色苍白,额间青筋突突,喊完她的名字后,眼中似有痛意:“之所以不对外说你们的身世,是为了保护你,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

“你归家之后,家里人心怀愧疚,自知对不起你,事事迁就你,可你呢?你在处处针对静萱,处处埋怨我们不公!我们总是让静萱再大度些,再包容些,不要和你计较……我实在不明白,我们这样为何没能让你感念我们的好,反倒让你借着我们的愧疚,更加骄纵妄为了!”

雨越来越大,乃至斜飘进来,打湿了二人的面容,模糊了视线。

他们怒火中烧。

一个觉得自己没有得到疼爱,还总被莫名其妙的指责和怀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不想解释,心里委屈不已。

一个试图让对方明白,昌荣侯府嫡小姐的身份所需要的担当与品行,她可以大字不识一箩筐,但不能偷窃和卑劣。

他们各说各的,驴头不对马嘴,自然谁也说服不了谁,越吵越厉害。

争执半晌,只有痛苦和失望蔓延。

叶静姝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眼泪,扭身把桌子上的杯盏全都推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她回首怒瞪了叶廷臣一眼。

“说什么护着我不让我被人欺负,欺负我最厉害的人就是你!我讨厌你!”

说完,冲了出去。

冒着大雨跌跌撞撞往前跑。

叶廷臣顿了顿,想喊叶静姝回来,但恼怒之余,眼前一阵阵黑。

竟没能发出声音。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该如何与叶静姝交心?这个妹妹刚出生便被奶媪偷换,流落市井十六年,习得一身商贾之气,只爱钱财,不爱读书,是美貌有余,聪慧不足,心里不满意只会乱发脾气,谁的话都不听。

有句话怎么说,野性难驯。

叶廷臣想好好弥补这个妹妹,想让这个妹妹变成人人称赞的昌荣侯府嫡小姐,却怎么做都不能如意。

莲花榭的青纱被雨打湿,拧成一团,使劲拍打着檐柱,啪啪的声音像是在狠狠掌谁的嘴。

叶廷臣吩咐完侍从去追叶静姝,回身看到这一幕,一时出神,不知想到什么,过了许久才看向方才一直在场、却一言不发的第三人。

女子纤柔沉静,气质温和,只是温和过了头,仿佛叶廷臣和叶静姝的争执,与她完全不相干一般置身事外。

她便是叶静萱。

纵使身处风雨中,仍一副坚韧如蒲草不卑不亢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自打叶静姝回府,叶静萱不争不抢,处处避让,便是叶静姝几度陷害她,也不恼不怒不报复。

今日也是如此,她被叶静姝窃了诗,还淡然自若,好似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世家大族嫡小姐的风范尽在她身上,她的确被昌荣侯府养得极好。

夜雨愈来愈大,叶廷臣嘱咐叶静萱早些回去休息不必纠结今日之事的话也显得不甚清晰。

叶静萱低低应了声。

转身欲走时,忽地听到叶廷臣说:

“萱妹妹,昨夜你让我看你写的诗,正好看到静姝今日作出的这一句。”

叶静姝未被认回侯府之前,叶廷臣都唤叶静萱“萱妹妹”,以示一母同胞的亲近之意。叶静姝回来之后,叶廷臣一碗水端平,便改口唤她“静萱”了。

此时突然唤起,是叶廷臣心中有疑,想知道叶静萱是不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他那个心地善良、纯净温柔的妹妹。

叶静姝归家数月,家里人看得出她脾气坏,但也看得出她不是那种心思深沉,说话九曲十八弯的姑娘。

叶静姝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是那么的一目了然。

纵使她总是欺负叶静萱,但她欺负人的手段……可以说连叶廷臣七岁表侄女的手段都比她高明。

叶廷臣忍不住怀疑,今日之事或许是自己妄断了?叶静姝以往做错事时总是眼珠乱转一脸心虚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做错事了,今日却强硬得很,和他大吵一架也不肯认错。

更何况叶静姝的养父母是淮南首富,很舍得给她钱花,依照她喜欢砸钱办事的风格,大抵想不出抄袭这么复杂的事,只可能花钱买诗,充一充脸面。

叶廷臣甚至忍不住深想,怎么偏偏那么巧,昨夜他才看到叶静萱的诗集,今日就听到叶静姝说出口,这其中是否有叶静萱的手笔,故意让他与叶静姝起争执?

叶静姝归家,叶静萱突然从嫡长女变成嫡次女,万般待遇皆不如从前,她表面不显山不露水,心里真的平衡吗?

“长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静萱隐隐哽咽的嗓音,让叶廷臣从深思中回过神。

他僵了僵身子,垂眸正对上叶静萱委屈到发红、满是失望的泪眼。

他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大事不妙,连忙说道:“萱妹妹,我并无他意,只是突然想起静姝不曾去过你的院子,她是如何抄你的诗呢?”

叶静萱眼睫轻颤,泪珠滚落,似是自嘲般笑了笑:“我明白了……”

叶廷臣顿时头大,直觉她明白错了,赶紧措辞想解释一二。

就听叶静萱忍着哭腔:“是我占了姐姐的身份,享受这荣华富贵许多年,我活该受这些委屈,我甚至没资格委屈……只是我,我,我以为长兄会不一样……我以为长兄能感受到我的隐忍,明白我绝非姐姐口中那种要争抢什么的人……”

说完,含泪望了叶廷臣一眼,竟是同样转身冲入雨中,不等侍女们撑起伞。

叶廷臣一时怔在原地。

枉他二十岁便成了大理寺少卿,却连这等家务事都断不清,短短一刻,惹得两个妹妹都厌了他。

……

“你为何哭?”

紫藤花落了满地,浅香混着泥土气,叶静姝蹲在此地抱着双膝哼哼唧唧,哭得脑袋昏沉,意识模糊。

来人的嗓音过于轻柔,似轻声叹息,她没受到惊吓。

于是下意识回答:“我大哥很坏,他很偏心……家里人都偏心,母亲不管我,整日只知道拜佛抄经,父亲只会问我功课如何,也就祖母待我好一些……”

来人沉默了片刻。

“爹不疼娘不爱,你好可怜啊……”

“也不是……我还有养父母,他们很疼我的,还有我养兄,天天给我钱花,我其实过得挺好的……只是,只是我的亲生父母兄长不应该更疼我吗?”

“或许……他们有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哼!无非是觉得假千金能说会道,比我更有学问,带出去更有面子罢了,他们当官的就是比较看重脸面!”

“的确,父母之爱总是明码标价,你是个可造之材,他们自然疼你爱你,你成了无能废物,活着恐怕都惹他们厌烦,甚至他们巴不得你从来没有出生过……”

“……没你说的那么可怕罢?”

“……欸?等等,你是谁啊——你怎么突然和我搭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