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梨涡

后来,每当姜非回忆这段往事,总也想不通,为何不幸总是如影随形,接踵而至 。莫非,这就是世人口中的宿命?

她钻进马车,心要跳出来一般,脑中乱麻似的,总往最坏处想,若是他伤重不治,若他要离开新郑……那我该如何是好?我还未告诉他……为何不告诉呢?

胸中一阵阵地痛,她把双手放在胸口,着急心慌,千万不要有事,一定没事!不是说了没事吗?

子充的宅院周围多了些兵甲,姜非在门口被两个兵士拦住,华起应声赶过来,带她进去。

姜非紧张害怕得说不出话,只是瞪大眼睛询问似地看着华起。

“医师来看过了,还好位置偏了一点,没伤到要害,不过伤口有些深。”

姜非手抚胸口,感受到心在剧烈地跳动。

“没事?”她小心地问。

“没事,医师说公子年轻,身体好,好好休养一阵应无大事。”

“真的没事?”姜非看着他。

“没事!医师晚点还会过来。公子刚睡着。”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有几个下人正擦着地上的血迹。另一家仆从卧房走出来,与姜非擦肩而过,手里拿着的衣物沾满着深红色的血迹。

姜非觉得胸口一堵,恐惧感突然袭来,头皮一阵发麻。

厅里有些凌乱,桌案摆在屋子一角,碗盘散落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收拾。”华起在一旁轻声道。

“我……看一看他。”她哆嗦地说着往子充的卧房走去。

站到门口,便一眼瞧见他,正静静地躺在那边的床榻上。她有些害怕,慢慢走近。

他面色苍白,似乎没有一丝生气,嘴唇也没了血色。伤在左胸口,被厚厚地缠着,鲜红的血色渗了出来。

姜非跪坐在榻旁,慢慢伸出手摸他的脸颊,是温热的,她松了一口气。又摸了摸他的手心,凉凉的,她轻握他的手,舍不得松开,又怕他醒来看到,握了一阵便轻轻放下,帮他盖上衾被。

眼泪忍不住噗嗤噗嗤往下掉,她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恨意,定是那些不想让他活着的人干的!是宋国……是那个夺了他君位的叔父吗?

她想问问华起事情的经过,便低头擦了擦眼泪,准备站起身离开。搭在床沿的手突然被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忙看他的脸,他正微弱地睁着眼睛,眼神弥散又温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

“我吵醒你了?”姜非忙又重新跪坐下来,轻声问道,她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不自觉地便去握他的手,仍旧没有力量。

“还疼吗?”

“有点。”他声音很虚弱,几乎听不到。

姜非听他虚弱的声音,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子充缓缓抬起被姜非抱着的右手,轻抚姜非脸上的泪,“别哭。”他声音微弱。

“好,好……”姜非说着忙抬手擦眼泪,“你别说话了,别说话了……”她突然哭得更猛了,双手握着子充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又抱到怀里,恨不得想马上捂热这手。担心他伸着手有些难受,便把手放回衾被中。

“你再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

子充虚弱地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

姜非止住泪,擦干,看着他仍旧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伤心。她忍着泪,又待了一会,觉得应看不出流过泪,便起身走出房间去找华起。

“华将军,刺客抓住了吗?”她有些恨恨地问道。

“没有。”华起摇摇头,“不过他也受伤了,最近应不会再来。”

“是一个人?”

“是。”

“他不来,自会有别人来。”

“是,郑公又加派了一些兵士过来,短时间内应无事。”

“这里……还安全吗?要不要换个隐蔽的住处?”

“这要得等公子醒来,再和他商议。”

“你好好照顾他,我先走了。”姜非回身往卧房那边看了看。

“好,姜公子放心。”

“你去他屋里呆着,千万不要离开。我晚点再来。”

其实她并不舍得离开,可她猜测今日必定会有不少人来探望他,也许她父亲也会来,她留在这里,并不方便,不如去学宫,也可分一下心。

天下起了雨,潮湿阴冷,让人不舒服。她没有心思听课,回想起早上与他的对话和举动,觉得有些暧昧,但愿他醒来时都忘了,他早上应神志不清。

郑羽又同那群公子们讲着子充被刺杀的事,搞得她心神更乱。

散学后,她汲着地上的水塘,匆匆走到学宫外坐上马车,赶往子充的宅院。

姜非赶到那,脱鞋时才发现鞋子已湿,踩在地板上冰冰凉凉的。

子充正斜靠着,华起给他喂了些水,便出去了。子充见到姜非,眼里露出喜悦。

姜非见他脸色没早上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些血色,放心许多。

“你好些了?”

“好多了。”

听到他说话有了些力气,看他眼里也有了神,姜非心里高兴,对他笑着。

“医师来换药了。”华起把医师领了进来。

“公子忍着点疼。”医师拆开包扎处理伤口。

姜非靠近想看下伤口,她心里想着一个箭镞没无多大,伤口能有多大?不过是深一点而已,可当她看到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还是禁不住惊呼一声,感到胃里一阵不舒服。她喘不上气,连忙扭头退出几步,心疼又难受。她不愿再去想那一幕,忍住又快掉下的眼泪。

医师和华起都离开后,姜非重又走过来。

“疼吗?”

“还好。”

“你要躺下吗?”

“躺了一天,我想坐会。”

“好。”姜非在床头靠近他跪坐在地下席上。

“今天有不少人来看你吧?”姜非笑着问他。

“不大记得,好像都在梦里一般。”子充慢慢道,“你来过吧?”

姜非听他这么说,心想他应不记得早上的事,便挺干脆地答道:“自然来过。”

“你来得很早吧?”

“嗯。”

“你好像……哭了?”子充说话慢悠悠的。

“那是你做梦吧?”姜非面不改色地随口调侃,“我看了看,华将军说没事,便去学宫了。”

子充看着她,微微斜嘴一笑,她实在是黠慧。

姜非见他笑了,眼睛一亮,也笑了,“我来时你昏睡着,可能比较迷糊,估计分不清……”

“我能分得清。”子充突然打断她。

“啊?”姜非亮着眼睛看他,愣了一瞬,不明白他是何意。

子充低头思索一番,淡淡地说道:“我分得清男女。”

姜非的脑中嗡的一下,她懵了,不知所措。

“你说什么?”她怕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又问了一句。

她看他一眼,见他看着自己,又慌忙低头,他就这么揭穿了她?他怎能让她如此尴尬!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恨意,未等他回话,轻轻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等。”子充忙叫住她。

姜非转头有些愤怒地看了看他,“何事?”她又转过头去。

“你过来。”他声音不大。

姜非不动,也不说话,凭什么指使我?她想了想,决意迈步要离开。

“你为何生气?”子充语气平缓。

“我没生气。”姜非还带着气地大声回答。

“那你过来。”

姜非虽有些舍不得,但尴尬和生气占了上风,还是抬腿要往外走。

子充突然咳嗽起来,身体震颤着,右手捂着左胸伤口处。

姜非回身看着他,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装的吗?”

他微皱眉头,一手抚着伤口处,没有说话。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一定很疼,她慢慢走过去,“要喝水吗?”

子充摇摇头,又轻咳几声。

姜非重又在榻旁跪坐下来,挨近着仔细观察他的神情。

子充突然伸手,用指尖轻触姜非的脸颊。

姜非一惊,迅速推开他的手,慌忙又反手去扶,怕伤了他。

“我不是故意的。”她习惯性地道歉。

“我知道。”

她又害羞又生气,脸顿时红了起来,看了他一眼,低头沉默。

他都知道了!事情终于发展成这样了!既然如此,干脆说得清楚些。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你刚才说,你……什么?”

“我猜的没错吧?”

“什么?”

“你是女子。”

听到这么明确的话,委屈和感动突然涌上心头。她想到他刚才的举动,他一定是喜欢她的!她心里开心,面上强装严肃,“你为何会这么想?”

“我猜的。”

“猜的?”

姜非抬眼看他,着迷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未躲开他的目光。他的眼神热烈而真诚,她觉得自己被吸进他深邃的瞳孔中。

“是吗?”子充看着她问道。

“你是如何猜的?”

“我最近想起来,我从前或许真见过你……”子充想了想说道。

“真的?”姜非相信他这话,她第一眼见他便觉得熟悉,只是自己也想不起来,“在哪?”

“记得那次我摔坏腿吗?我看到你牵着马看日落的背影,你离开时看天空的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而且,说起你是姜府的,你很紧张。”

姜非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后来我想起,初到新郑,去姜府拜见你父亲,离开时,我看到一位女子站在院里的背影……”

“是我?”

“我想是吧。”

“那时……我还小。”

“不小,第一次在学宫见到你,不正是那时?而且,感觉……应是同一个人。”

“感觉?你在学宫见到我有什么感觉?我觉得你那时很厌烦我,你这都是瞎说。你是不是查过了?”

“这是真的。”子充顿了顿,“那那是男子装扮,我怎能认得出?前段时日,你连着几日没来,我的确让华起去打听了……”子充看她没有生气,接着解释,“不是为了查你,只是你几日没音信,怕你出事。”

姜非觉得他说得合理,他也很关心自己,并不生气。

“就是那次打听到的吧?为何还要编故事?”姜非和平时一样开朗地笑着。

“那次是确定了,但我方才说的,也是真的。”子充认真地说道。

“那你为何不同我提……”姜非嗔怪道。

“不知如何提,怕你……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子充看着她,微笑道:“你方才不就生气了。”

姜非低头一笑,他说得没错。

“那我,那次在我家院里……没看到你吗?”她接着问。

“什么?”

“你刚说你那天见过我背影……”

“哦,那天,我从你身边走过,你好像……在看日落?你记得吗?”

“日落?”姜非脑中蓦地闪过那个黄昏,夕阳如金,她伸着手接住余光,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掠过,挡住落在她掌中的澄黄色的光……那余晖下特别亮眼的一道黑色,的确就是他。

“你穿着黑色的衣服,走过去……挡住了光……”

“嗯。”子充点点头。

姜非突然明白,为何第一眼见他就有熟悉感,在她立于庭中看日落之前,她去找父亲,正好听到他们说话。所以……连他的声音都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看着他笑了起来,弯弯的眉毛,美丽的眼睛,深深的梨涡。

子充亦笑了,自从知晓她是女子,再瞧她时,便觉得她与以往不同了——那眼中的光明澈动人,微启的唇润泽生辉,额前细碎的绒发,柔美可爱。他忍不住又抬手,指尖轻抚过她脸颊,像是小心的碰触他觊觎已久的宝物。

“那我上次说陈国公主说亲那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姜非心里一盘算时间,想起了这事,猛得握住子充的手,看着他。

子充想起这事,忍不住笑起来。

姜非见状,有些生气,甩开他的手,深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斜翻着白眼,这都什么事啊!太丢人了!

子充费劲把她拉转过身,“我当时,没有说错什么吧?倒是你编了话来套我。”

“我也没有骗你,陈国确实来提亲了。”姜非是个犟人。

子充看着她,深情道:“那你为何……未答应?”

姜非抿嘴看着他笑,眼中泛着光,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你说呢?”

说罢,她俯身上前轻轻轻抱他,子充一手抚过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