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会下地狱的

头顶的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调,林晓坐在曲诹文房间的转椅上,快速滑动着对方手机上的截图。

只有截图。

原帖早就被删除了。

室内唯一一把座椅被林晓霸占着,曲诹文没有坐在床上,反而是靠着门沿,以更远的距离,注视林晓的一举一动。

林晓看得入迷,不知道曲诹文何时换好衣服,不再赤裸胸膛。

看见的一瞬间,他没能马上反应过来,调整了仰视的角度。

这才看向男人的脸。

“这人可能真是我大学同学。”林晓放下手机,事先声明,“但我没偷过别人袜子。”

曲诹文肩膀上还搭着那块潮湿的毛巾,一侧的布料已经被洇透了,头发也是半湿的,没有完全干。

和平时的形象稍有不同,额发松散垂落下来,遮挡住眉眼,却没有阻碍视线,透过发丝间的缝隙,依旧可以清晰窥见林晓展生动的表情。

他有些忿忿不平,却远达不到生气的程度。

而且他的重点未免太偏移了。

那些截图完整看下来,他就只想澄清这一点。

见曲诹文不回他,林晓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迅速拽着转椅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曲诹文的房间宽敞,他脚底用力蹬两下就到了曲诹文面前,差点撞进男人怀里去。

还是曲诹文主动退后一步,双臂稳在他肩上才阻止意外发生。

两个人的皮肤再一次贴到一处去,有种熟悉的契合。

曲诹文自然知晓它们由什么组成。

那是直播间里一百多个夜晚,两个人共同营造出的氛围。在一种假象里,他们始终保持着亲密。

“我为什么要偷别人袜子!我自己又不是没有袜子穿……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林晓后半句声音放小,底气有些不足,一双眼睛骨碌碌转过来,又迅速地躲闪到一边,所有思绪一览无遗。

曲诹文甚至能看到他拼命思考脑袋冒出来的白烟,还在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辩解。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林晓不可能去偷室友的袜子。

他又不喜欢男人,对同性恋更是避之不及。

但发帖人补充了一些小细节,那些生活上的细微之处,林晓会在食堂点很便宜的饭菜,经常不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不知道去外面做什么。

现在知道了。

那些久远的视频截图,一张张,全部作为证据。

他和曲诹文共同的十九岁,是在摄影棚里,用青涩的肢体相互碰撞——

林晓从十九岁开始就习惯了曲诹文的触碰,那时候还不是陈旧、苦调的木头香,而是更加干净、纯粹的少年的体温。

他们触碰彼此,但从来不交谈。

十九岁的林晓顶着一脸阴郁的表情留下一张集体合照,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开心,在别人都对校园生活充满期待的时候,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和学校无关的事情上。

发帖人除了用那张把其他人都打码的合照自证身份,还回复了一些网友的提问:

【不知道他和男的谈恋爱是真是假,就知道他以前态度很吊,人挺傲的,室友关系处不好,现在看着混得还不错?】

【他大学就很缺钱啊,和家里人打电话都是说方言,听到过几次,完全听不懂,就知道是说钱的事】

【家里都火烧眉毛了,还忙着跟对象拍视频?】

【他还讲他不是同呢,结果是深柜啊/咧嘴笑/咧嘴笑】

【哦对了,他还偷穿过我袜子。】

林晓翻到最后一条时彻底怒了。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栽赃!

他和曲诹文说:“偷袜子的另有其人!”

理智在曲诹文依旧不语,只一味看着他的时候,彻底被燃烧殆尽。

林晓不算特别灵光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好使一回,手臂一甩,把不属于自己的手机甩在床上,看着它弹跳起来。

“他是不是贼喊捉贼!”

气鼓鼓讲完这句,才想起来手机是曲诹文的,他又灰溜溜拾起来,恨不得隔着屏幕把人抓出来给掐死。

“肯定是他,我只跟他说过我不喜欢男的……”

过于沉浸的后果就是变得口无遮拦,“是他先偷别人袜子,被我抓到了之后我才,他说我们是同类,但我不是?我不……”

林晓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气息一顿,眼神瞬间慌张落在曲诹文身上。

他今天来敲门就是为了跟曲诹文解释清楚。结果越说越乱。

林晓只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以免曲诹文误会更深。

他真不是讨厌男同。

他只是讨厌除曲诹文以外的男同……

这么说好像也不对。

那总不能说他爱男同吧!

曲诹文率先将他拉近,他的喋喋不休瞬间停止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男的。”曲诹文说。

林晓的身形一僵。

“我不是说过了吗,网上只是一些胡编乱造,我没有相信,你不用着急解释,晓晓。”

曲诹文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林晓迫不及待贴上去,指尖真正接触到皮肤时,从腹部流窜出一股暖流,体内纠结成一团的东西得以舒展,沉沉发出喟叹。

那种气息很安全,曲诹文房间的味道都令他感到安全。

曲诹文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指尖蹭过林晓的脸颊,借着力道,他将林晓拽进自己怀里。

林晓同样没有拒绝。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林晓的声音闷在他的胸膛,“我不该自以为是你喜欢我。”

曲诹文耳边再一次漫过缥缈的水声,一阵阵的水流激荡在全身每一处,冰冷地融入血液里。

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需要林晓知道,自己根本不爱他。

这样林晓就没有理由躲开他了,就又会像现在这样主动靠近他。

紧接着,林晓又说道:“我没遇到过好的人……好的gay?这要怎么说,就是,你知道吧,就像、那胡编乱造的王八蛋说的。”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我大学时过得不好,在和你遇到之前一直都不算好。”

林晓犹豫一下,很久,至少曲诹文觉得那是在很久之后。

在十九岁之后,在毕业典礼的那通电话之后,在两个人重逢之后。

他们从未真正交谈过。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缺钱吗?”

林晓说。

水声漫过耳边,变作某种嗡鸣,曲诹文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真正想要听到的。

“因为我妈妈得病了,需要钱治病,我以前是老家的人看着长大的……阿公阿婆都很喜欢我,愿意借钱给我。但他们是偷偷背着家里人给我塞钱的,连欠条都没有打过……”

那些本来应该烂在肚子里的话语瞬间脱口而出,从没这么轻易过,林晓觉得很神奇,他慢慢从曲诹文的怀里撤出来。

他谁都没有告诉过。

但是愿意告诉曲诹文。

“小魁你知道吧?”林晓牵住曲诹文的手,勾在自己手指上晃一晃。

镜头外面他们本不该这么亲密——可那长久养成的习惯,令他们只要一贴近,就忍不住靠得更近,近到呼吸都交融到一处去。

没人告诉林晓这是不正常,曲诹文也默许事情发生。

“他是被派来看着我的,他们怕我跑了。”林晓不是很在乎地说,小魁很好,身边有个伴他才不寂寞,林兴葵一直待他很好,愿意和他聊天讲话,把他当做大哥一样尊敬,林晓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我根本不会跑,自从……自从我妈妈去世以后,还钱就是我唯一需要做的事了。”

“所以你才恨我。”曲诹文放轻声音。

林晓错愕地抬起眼,半晌才嘀咕道:“我不恨你……”

林晓其实挺恨曲诹文的,至少有一阵子,在他给曲诹文发消息石沉大海以后,他确实暗自诅咒过曲诹文。

可曲诹文又不清楚他的情况,他们根本就不熟。

他们也是在摸索了很久之后,在彼此尖锐地刺痛对方无数次以后,才慢慢靠近的。

他们只是在一个很坏的时间点相遇了。

“……我可能恨过你。”林晓有些气馁地说,“但我现在不恨你。”

当初林晓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再拼一下,但病危通知书早就下了,因为曲诹文一声不吭地离开,他反而有时间陪妈妈了。

“其实应该谢谢你,不然我连最后几个月都没办法陪在她身边了。”

“晓晓……”

“嗯?”

“毕业那天你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你还记得吗?”

他不该问的。

他不能问。

“啊……”林晓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原来你记得啊……我当时喝醉了。”

“嗯,我知道。”曲诹文更紧地扣住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

停下来。

别再问了。

“你那时候用方言说话,我没有听懂。”

林晓想,真的吗,那完了。

那他铁定是在骂曲诹文。

出去镇上之后,他几乎不用家乡话了,如果说了,还是说给压根听不懂的人,那一定是在骂人!

他有些心虚,想要岔开话题,“哎呀……”

“挂断电话之前,”曲诹文闭了闭眼,凑近他,更像是在他脸上贴近一个吻,但落下的只有气息。

“你是在哭吗?”

林晓瞬间安静下来。

他真的不记得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他喝个烂醉,给曲诹文打电话只是因为,他的通讯录里一共只有那么几个人。

但是曲诹文接通了他的电话。

那个晚上,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被林晓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呢?

“曲诹文,你为什么要接电话?”

“我以为你想我了。”曲诹文说,然后又道,“抱歉,我开玩笑的。”

那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都快忘记林晓的声音了。

他不该接通的。

不知道自己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又在奢求什么。

林晓缩了缩脖子,承认道:“我好像是哭了。”

后来班级群里有人提到过,说他那天在大马路上哭得很惨,是不是失恋了。

林晓当时就想,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

然后直接把群退了,和他大学同学再没有过联系。

“对,我是哭了。”林晓承认了,把脸埋在曲诹文的颈间,以寻求温暖和安全,曲诹文不会推开他。

“我想我妈了。”

曲诹文将另一条手臂也环紧在林晓身上。

你不该问的。

这下真的万劫不复了。

曲诹文其实一直都知道林晓这么缺钱不对劲,但从没有确切问清楚过。

好像他不知道,他们就可以一直这么假装下去——

只要他们一起直播,林晓自然能够拿到钱,自然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至于他为什么需要这些钱,只要不去问,就不会触碰到那个边界。

只要不知道答案,他就还有理由去恨他,还可以紧抓着不放。

曲诹文一直都是自私的。

“像你这种人永远不配得到幸福。”

“更不该去祸害别人!”

他爸说得一点没错,像他这种人——

“喜欢男人一点都不恶心。”林晓忽然说,“曲诹文,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不恶心,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曲诹文的头埋在林晓的颈间,发出模糊一声笑,他快要听不清任何声音。任凭自己的声音扭曲变调,还是轻哄着说道:“没关系,我知道的宝宝。”

曲诹文,你会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