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释骢和陈远华约在了家里见面。
家中, 客厅内堆满了红色的年货礼盒,看上去相当热闹。
陈远华逐一向儿子说明,将这些东西分别送给谁, 又递出一把车钥匙:“给你,摩托车钥匙, 也是个大人了,自己骑车要注意着点。”
陈释骢:“好的。”
陈远华又将儿子端详一番,感慨道:“哎, 挺好,你也到能拿驾照的年纪了。”
陈释骢将钥匙揣好, 问道:“爷爷奶奶怎么样?”
“身体还可以,就是你爷爷脾气越来越大,你今年说不去那边过年, 他又发了好大一通火。”陈远华摇了摇头,“最近还非闹着回国,说外面哪儿哪儿都不好,还不如国内舒服……”
老人原本在国内颇有地位, 即便已经退休, 旁人也要给几分颜面。可到了国外, 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除了家里人, 外人只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这些年,陈远华没少受父亲的气, 时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他偶尔也意识到,前妻说得没错,权力既能是药,也能是毒, 不是谁都能轻易放下的。
思及此,陈远华随口问道:“你妈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那你替我给她带声好。”
“……”
陈释骢沉默了两秒,瞥了父亲一眼,无可奈何道:“我妈真挺好的,不用带好。”
“你这小子……”陈远华气恼,“我和她好歹那么多年感情。”
陈释骢:“爸,你能不能豁达一点?她现在提起你,都不会说‘你爸’,而是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你就别为难我了,好吗?”
“我希望你和我妈都能好好的,我不帮你传话,不是不爱你了,正因为在乎,才觉得现在这样,对大家都更好。”
父母离婚后,陈释骢已经不想再去评判谁对谁错。
就像母亲说的,那都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不必替任何一方弥补,也不必去责怪另一方。
只是他偶尔仍会由于父亲的话而心生焦躁,尤其是最近心里藏着秘密,越发觉得此事不妥当。
陈远华沉默良久,叹道:“行,你长大了,也好,爸以后不提了。”
他又斜儿子一眼:“瞧把你急的,好像我能害了你妈一样。”
“你害不害她,我不知道,你别害我了。”陈释骢散漫地回,“爸,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我。”
陈远华:“想你什么?”
陈释骢微抬下巴:“我爷当初可把什么都给你打点好了,你现在这年纪,也该为我多奋斗了。”
“???”
-
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功能在节日期间彻底火了起来。
冬忍的各个微信群前所未有地活跃,众人争相发红包、抢红包,用这种崭新的形式互送节日祝福。
作为领导,楚无悔自然要起表率作用。她在律所的各类工作群里发完红包,又给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红包,直到把自己单日8000元的总金额上限都发完才罢休。
家族群里有这么多红包,冬忍都忙得点不过来,感慨楚无悔和陈释骢果然是母子,连发红包的手笔都如出一辙。
她将各个红包依次点了一遍,又在群里发了条表情包,感谢大姨。
家中,楚有情拿起老人的手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道:“妈——你也来抢红包,我姐发了不少呢!”
楚华颖和楚生志闻声,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楚华颖诧异地张望四周:“你姐回来啦?不是说下午才到家?”
今日,楚无悔还有点琐事要处理,晚一点才能回家。
楚有情将手机递过去:“还没回来呢,但她刚在群里发了红包,快来抢。”
“哦——”楚华颖将手机拿到眼前,在女儿的指导下点开了一个红包,疑道,“这抢的是真钱么?抢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真钱,要是绑了卡,就可以提现。”
家族群里的红包还引发了楚生志小小的不满。
他将手擦干净,也过来抢红包,又看到周盼在群里感谢楚无悔,不悦道:“真不像话,人不过来就算了,抢红包的时候,手倒是挺快!”
今年,周盼坚持要带儿子楚明辉回自己老家过年,节前为此跟丈夫大吵一架。
最后,两人各找各妈,这让楚生志极为恼火。
楚华颖蹙起眉头,劝道:“行了,人家不就是想带辉辉回老家过年,怎么你了?好几年没回去,想陪陪自己爸妈,可以理解。”
楚有情:“就是,哥,你也该跟着回去看看的。”
“我才不去呢。”
楚华颖不想再点评儿子的家事,索性岔开话题,朝着客厅呼喊:“冬忍,骢骢,你们也出去买点炮仗吧,咱们晚上可以放,难得这两天有机会。”
“你俩今天也邪门儿,什么都不聊,搁那儿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换做以前,冬忍和陈释骢早就玩到一起了,不是出去骑车,就是看动画片,不然就回屋里打游戏,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相望无言、一动不动。
楚华颖看在眼里,自然感到纳闷。
楚生志闻言,左看看冬忍,右看看陈释骢,不禁出言调侃:“这是一学期没见,不熟啦?”
楚有情:“长大了呗,都很矜持。”
大人们拿两个孩子开玩笑,两人却莫名心虚,一时没有接话。
或许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他和她反而没法像以前那般自然相处了。
陈释骢眼看冬忍站起身,这才默默跟上,听她询问楚有情。
“妈妈,哪里能买鞭炮?”
“小卖部,或者卖菜的地方应该都有,你们可以去看看。”
其余人很快回到厨房,只有冬忍和陈释骢默默走向玄关取大衣。
门口的衣架和鞋柜本就占去不少空间,加上冬衣厚重,狭窄的通道更显拥挤。
陈释骢见她自顾自地套大衣,自己根本无处落脚,嘀咕道:“你给我腾个地儿。”
冬忍睨了他一眼,接着低下头继续穿衣服,一点也没让。
“……”
什么叫目中无人,这恐怕就是了。
陈释骢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
她倒是理直气壮:“你等一会儿。”
“等多久?”
“别问。”
实在是气不过,他干脆走上去。
冬忍故意磨磨蹭蹭,试图以此惹恼某人。
她感到背后有人靠近,也没有当回事儿,某种发自心底的安全感,让她确信他做不出伤害自己的事。
下一秒,陈释骢的双臂越过她的肩,径直去取架子上的大衣。
窸窣的衣料声中,他的身体短暂覆过来,将她圈在中间,像隐晦的拥抱。
冬忍愣了一下。
接着,身后的人也意识到什么,似乎从怄气中缓过神来,彻底僵住了。
四下沉默,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片刻后,她才率先出声:“你在不好意思么?”
“……”
眨眼间,冬忍便被面前的大衣罩住了脑袋,随即嗅到衣物上干净的气息。
视觉被剥夺后,她看不见某人恼羞成怒的表情,只觉自己被他报复性地抱了一下,而后才听到对方发闷的辩驳声,从衣服外面传来。
“你才不好意思。”
-
下楼后,两人并排走着,去找卖鞭炮的地方。
冬忍不时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无奈他早已收敛了情绪。
真是可惜。
她原本还期待能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模样,没想到对方竟直接使出“短暂致盲”这一招。
“看我做什么?”陈释骢移开目光,“不是你教我的肢体语言。”
冬忍扬起眉头:“没有创新点。”
他轻嘶一声:“我发现你真是……”
该说她比他想象的更大胆吗?
为什么总是他的心情被弄得七上八下,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2014年的春节,是北京五环内为数不多可以燃放烟花爆竹的时段。
两人刚出小区,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看见家长带着小孩放炮,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浓浓年味儿。
平日里不能燃放烟花,让附近居民压抑许久,小卖部的炮仗居然已经售空,老板说要晚点才能补货。
冬忍:“怎么办?回去么?”
陈释骢拿出手机,看了看导航,提议道:“你要是不嫌累,我们就走远一点,集市那边应该有。”
集市离姥姥家还有一段路,说是集市,其实是几家超市在街边专门为春节搭起的临时摊位。
两人刚才待在家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索性慢悠悠地逛过去。
这里的东西果然比小卖部齐全,各类年货应有尽有,耳边还循环着热闹喜庆的过年歌,正是那首《恭喜你发财》。
冬忍很快找到了卖炮仗的摊位,和陈释骢一起低头挑选。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陈释骢!”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打头的那人朝他们挥手,冬忍却并不认识对方。
倒是陈释骢走了过去,寒暄起来:“好巧,你也在。”
男生满脸好奇:“你不是高中出国了吗?过年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高中出国了,一直在国内读书。”
“那我看你朋友圈……”
“看亲戚而已。”
冬忍在旁边听二人闲聊,推测男生是初中六班的,跟陈释骢是同班同学。
只是两人关系显然算不上热络,否则对方不会连陈释骢毕业后的去向都不知道。
简单打过招呼后,男生也发现了冬忍,显然对她有印象。
“啊,学神好。”他面色意外,“你俩还在一起呢。”
“……”
这一下,陈释骢被彻底炸蒙了,顿时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呢?”
“不是么?”
陈释骢偷瞄一眼冬忍,抿了抿唇,又警告对方:“你再思考一下,给我好好说。”
初中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眼前人爱乱说话,还专门挑春节的时候给自己找事儿。
“那谁告诉我的呀,说邢小博以前找你要学神手机号,你死活不给,可不高兴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其实你俩是一对……”男生面露迟疑,“有什么问题?”
初中时,陈释骢很少与人起冲突,后来却跟邢小博彻底断了来往。
班里同学又见冬忍频频来找陈释骢,便推测两人之间有内情,只是碍于校规严厉,不好声张罢了。
而邢小博的行为纯属当面挑衅,否则陈释骢不会发那么大火。
两人当初的兄妹关系,冬忍只向老师和林筱沫提起过。她也没想到,自己那时的行为,在同龄人眼中竟会被这样解读。
冬忍疑惑地问:“邢小博是谁?”
“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当初还找我们吐槽陈释骢没义气,是我哪里搞错了?你俩不是男女朋友吗?”
男生见陈释骢神色变幻不定,也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露出不安的神情。
他犹豫地看向冬忍,试探地问:“那他是你……”
陈释骢的心随着这个问题一点点沉下去。
哪怕知道时机尚不成熟,也能猜到她会怎么回答,他的心跳依然慌乱起来。
他屏住呼吸,等她说出那个意料之中的回应,却听她
淡然抛出了一个新答案。
“童养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