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格外干冷,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燥意。
裹紧大衣后,冬忍走出宿舍楼, 残存的睡意也被冷风吹散了,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快步赶到陈释骢说的地方, 遥遥便望见路灯下立着的身影,在暗色中凝成冷峭的剪影。
待冬忍跑近时,陈释骢听见动静, 随即转过身来,只是嘴唇抿着。他神情严肃, 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眉眼间也染上了冬日的霜寒。
冬忍来到他身边,好奇地问:“你怎么进来的?等了很久么?”
陈释骢端详她片刻, 见她确实没事,这才蹙起眉头:“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突然丢了,差点要给小姨打电话。”
下午,陈释骢先发消息问冬忍在哪儿碰面, 见她没回, 又等了一阵子。
眼看快到约定时间, 消息没有回音, 电话也打不通, 他才感到不妙。她向来严谨守时,现在杳无音讯, 自然让人担心出了什么事。
他本想询问楚有情,又怕平白惹出事端,便决定先来她学校看看。
冬忍略一沉吟,坦白道:“睡着了。”
陈释骢面露诧异:“睡到现在?”
“对。”
好在是虚惊一场。
陈释骢见她竟被期末考折腾得如此疲惫, 心里一软,转念一想,这事不能这么轻轻揭过。毕竟临时失信、轻易断联,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引发误会。
于是,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教,声讨冬忍突然消失、音讯全无的行为。只是他虽然板着脸,不知为何,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冬忍很想摆出认真倾听的诚恳样子,可她本就睡眠不足,此刻脑袋越发昏沉,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气。
她努力盯着陈释骢,试图专心听他说话,思绪却一点点飘远,莫名神游天外,反倒细细打量起他的五官与肤色。
灯光下,陈释骢的五官愈显深邃,在明暗光影的勾勒下轮廓立体。
他的眼眸依旧乌黑,深色眉宇与白皙肌肤形成对比,有种水墨画般浓淡相宜的层次感。
暖黄灯光洒落,他整个人宛如披着金辉,冲散了寒冬的肃杀冷意。
他以前是长这样的么?怎么好像有一点好看?
平心而论,冬忍对异性的容貌向来没什么判断力。
她大致能分辨出哪些男生相貌在平均线以下,可究竟什么样才算得上相貌出众,她确实没概念。
就像小时候,旁人都夸储阳长得像电影明星,英俊不凡,她却毫无感觉,只觉得很普通。
因此,冬忍也从未留意过陈释骢的长相,说不准在常人眼里,他究竟算哪一档。
陈释骢讲了半天,见她眼神飘忽,眉头拧得更紧:“你在想什么?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明明是做错事的人,她居然还在走神。
“有在努力听……”冬忍无奈道,“可是听不懂。”
他不禁错愕:“怎么会听不懂?我说的难道不是中文?”
她揉了揉太阳穴,解释道:“我现在脑袋晕晕的,太长的句子反应不过来,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连向你道歉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从情理上讲,她该郑重向他道歉,但眼下的状态让她力不从心。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专业课知识,思维像凝滞了,无法深度思考,整个人有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她甚至不敢告诉他,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自己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释骢沉默半晌,狐疑道:“……你是在装可怜,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吗?”
“而且,你这句话不就很长。”
冬忍却不再跟他掰扯,冷不丁岔开话题:“你最近是变好看了一点么?”
“啊?”
她实话实说:“感觉跟以前长得不一样。”
陈释
骢神色微妙,抗议道:“这意思是我以前不好看。”
下一秒,冬忍上前一步,她凑近陈释骢,细细打量了片刻,才歪着头若有所思:“好像也不是,以前就这样,只是没发现。”
她的眼睛很亮,像从天而降的雪花,让人猝不及防。
陈释骢没想到她会突然凑过来,顿时愣住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她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似乎不觉得跟人快要贴脸有什么问题。
“……”
“行了,我懂了,你是学傻了。”陈释骢侧开头,“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没用,走吧。”
她大概是严重缺觉,做事根本不思考,动不动就吓人一跳。
冬忍满脸迷茫:“走哪儿去?”
他没好气道:“把你押到小姨面前,让她批评你不负责任的失联行为。”
“哦。”她倒也没被吓住,抬手指着另一条路,“回家是走那边。”
这一回,陈释骢彻底拿她没办法了。只觉此人软硬不吃,像是料准了他治不了她,多少带着些有恃无恐的意味。
他注视她良久,欲言又止道:“你们学法的人,精神状态都这样?”
“去吃饭,我不跟学傻的人计较。”
片刻后,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落座。
店内雾气缭绕,驱散了室外的寒意,还在玻璃窗上凝出水汽。尽管时间不早了,客人却没有减少,众人围着热腾腾的火锅畅聊。
冬忍昏睡了一整天,现在才感到饿了。她默不作声地吃掉两盘牛肉,突然想起还没跟对面的人聊几句,忙道:“你在我们学校等了多久?冷不冷?”
陈释骢一边下牛肉,一边嘲笑道:“这是吃饱了饭,充了一些电,终于能组织句子了?”
“……所以冷么?”
“冷,心冷。”
冬忍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面露歉色。
陈释骢方才还气恼她不知悔改,此刻见她露出这种神情,又觉得再计较下去也没必要。
“骗你的,没有来太久,门口还是那个大爷,所以我顺利进来了。”他道,“而且刚进门就接到你的电话,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我一来你就醒了。”
“哦,那我们还出去玩儿吗?”
“等吃完饭,你回去老老实实睡觉吧。我觉得你现在都不太清醒,随便来个人就能把你拐走。”
“这里是北京,没那么夸张。”
陈释骢听她语气一本正经,扬起眉头,撇撇嘴,身子晃了晃,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这里是北京,没那么夸张。”
下一秒,他遭遇攻击,又望向桌下,惊叫起来:“犯错的人还踢我!”
冬忍这才收腿,说道:“不好意思,平时习惯了。”
忘了自己今天是逆风局。
饭后,两人从店里出来,一边随意地闲聊,一边往学校走。
陈释骢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裤子,吐槽道:“你的人际关系知识都学到哪儿去了?言而无信的家伙,骗了我一顿饭,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冬忍理直气壮:“我问你还要不要出去,你自己说的,让我回去睡觉。”
“哼,那道歉呢?”
“真道歉了,你又要毛茸茸。”
“什么毛茸茸?”他面露不解,“你先道一次歉,让我看看实力。”
冬天的风微冷,但吃完火锅后身体暖热,反倒觉得干爽。
回寝室的路上,冬忍感到异常的安宁。她补了一觉,又吃饱喝足,偶尔跟身边人插科打诨,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恍惚感。
连北京冬季深夜的天空,都泛着些许烟紫色,混在浓沉的夜色里,有种奇异而宁静的美感。
可能跟母亲说得一样,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根本不会害怕失去,甚至感到习以为常。
一如天空,匆忙赶路时从不在意,可当你抬起头,它一直都在。
陈释骢察觉她的失神:“又发呆?”
“在听你说话。”
临上楼前,冬忍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来,抱了抱身边人。
这是一个扎实又温暖的拥抱,两人都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在凛冽夜风里,无关任何绮思遐想,恰似雪地里依偎的两只小熊,隔着蓬松皮毛,做简单又单纯的肢体交流。
但心理上的满足感早已超越了一切,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给予某种安慰。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释骢愣在原地。
早在很久以前,他和她就不太有肢体接触,但这个纯真无邪的拥抱,却让他莫名回到了小时候。
“非语言道歉。”
接着,冬忍头也不回地快速上楼,只抛下了一句:“拜拜。”
“……”
她的动作实在迅速,他还来不及回神,她就已经跑远了。
一时间,陈释骢只觉得晚餐那顿火锅太暖身子,此刻站在凉风里都热得慌,整个人像烧起来似的。
然而,始作俑者早已没了踪影,他脑袋嗡嗡作响,只得掏出手机发消息质问。
陈释骢:什么意思?
也不知她是回到寝室,还是在楼梯上,回复得倒挺快。
冬忍:什么什么意思?
陈释骢:没学过这种语言。
冬忍:[图片]
冬忍:那你认真学。
陈释骢点开照片,发现拍的是书籍页面上被马克笔勾勒出的文字内容,看上去还相当专业。
[爱德华·霍尔在1968年提出人际距离理论,拥抱属于亲密距离范畴,适合传递深层情感(含歉意)。比如,亲子沟通中,家长用拥抱配合道歉安抚孩子。①]
陈释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