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挂断电话后, 陈释骢莫名安心下来,只要母亲应下此事,事情定然会成真。

他深知, 她总是信守承诺。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远华推门进来, 见儿子已放下电话,这才叹了一口气。

“好啦,现在可以

恢复正常了吗?好好吃饭, 出门转转,上一回烧了半个月, 本来身体就虚……“陈远华劝道,“至少回国前养好一点吧。”

“再闷在屋子里不说话,真要给你找心理医生了。”

这些时日, 陈释骢不说话也不出门,一整天不做任何事。他不去摆弄游戏机或电脑,也不跟家里人交流接触,不是躺在床上, 就是对窗发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状态极为不妙, 明显需要外界干预, 心病还得心药医。

果不其然, 陈释骢似乎有了些气力,应道:“……嗯。”

接下来的时日, 陈释骢逐渐回到过去的状态,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待回国。

家中老人们已经退休,如今搬到旧金山静养。陈远华也找了一份外企工作, 只等回国将流程弄完,便要在国外开始新生活。

到了临别那天,陈远华负责带陈释骢回北京,老人们则都留在国外的家里。

父子俩提着行李跟老人们告别。

“爷爷奶奶对你不好吗?这里也是你的家。”佟琴拉着孙子的手,恋恋不舍道,“你要是回去,等你爸的工作落定后,想再见到我们可难了。”

陈释骢见她满脸关切,略一沉吟,轻声道:“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我知道,这里也是我的家。”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

但陈释骢同样清楚,这里不是妈妈的家。

倘若他能忽略那些细枝末节上的差别多好,看不到母亲被隐隐隔绝在外的处境,就不会有无穷无尽的迷茫和烦恼。

有时候,他心底藏着诸多疑惑,不是一家人吗?但这是谁的家?

所有人都在大肆宣扬“家”的团结,但等到实际相处时,又分出远近亲疏、三六九等。

长辈们待他愈好,他内心就越痛苦,原来他们知道如何爱人,却只爱特定的那部分人。一旦被划分到圈子外,便只剩下忽视和冷遇。

陈释骢曾经也认为,这是合理的,爷爷奶奶和母亲没有血缘,不该强求更多。

但他遇见那个人后,不会再这么想了,他领悟了更广阔的世界。

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家”的理解,从根上就和长辈们不同。他想回的,从不是靠血脉划定的屋檐,而是人和人相联结的港湾。

最后,陈释骢没有正面回答佟琴的问题,只是在临走前逐一跟长辈们拥抱。

“爷爷,你们以后要是过年不回国了,就让我爸告诉我,我替你们去转转。”陈释骢道,“我现在知道老家在哪儿了。”

“哎……”

老人听完这句话,怅然若失地摆手:“算了,你想回就回吧。”

陈释骢这才朝两人挥手作别,拖着行李出门,跟随父亲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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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前的暑假,没有往昔的伙伴,没有姥姥姥爷家的聚餐,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化。

这两个月,冬忍增添了不少新体验,比如和楚有情去北海公园划船,就是儿歌里“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地方;再比如陪林筱沫去逛漫展,头一回线下接触到了二次元文化。

每天,她雷打不动地学习高中教材,甚至比从前看得更投入。

她不敢让自己过于空闲,否则,某些没头没尾的思绪就会缠上来。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的技巧,人只要忙得脚不沾地,就腾不出心焦虑或失落,单是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耗尽了力气。

可即便筑起铜墙铁壁般的屏障,偶尔还是有一丝情绪,能循着缝隙溜进心底。

那往往都是在一两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比如,粼粼波光的湖面上,楚有情坐在船上,不知为何失神,突然冒出一句:“宝宝,幸好还有你。”

再比如,漫展上,林筱沫惊讶于冬忍的动画储备量:“你居然知道那么多动漫吗?我本来怕你来了,会觉得没意思呢。”

每逢这时,冬忍才恍然发觉,某些记忆正悄无声息地蜕变,渐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旁人旁事或许能暂时将它压下去,可它始终都在,只等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冒出来。

所以,她连人人网也不再碰了,那张拍自奥运开幕式的头像,太容易勾出一长串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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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后,冬忍如期到高中部报到。

她跟学校签过直升协议,又成功拿下全市第一,领到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决定最近用来给家里人买点礼物,不由在心里盘算起来。

给楚有情、楚无悔挑礼物不算难,给楚华颖的礼物得多加斟酌,没准要咨询母亲的想法,至于剩下的人……

有一瞬间,不该想起的人影突然窜进冬忍脑海,她下意识晃了晃头,将那念头撵了出去。

林筱沫同样领到奖学金,只是没有那么多,打算投入自己闲书爱好。

她领完了新教材,又得知分班结果,忍不住抱怨:“为什么咱们班的人,全都被拆散了?这是故意的吧。”

高中部没有开学考试,分班也不再依据成绩。过往的同学并非全部留在本校,签约生更是被完全打散,分散在不同班级。

冬忍和林筱沫虽也分开了,但好在班级在同一层,课间碰面很容易。

冬忍平静地分析:“既然不按成绩分班,肯定要把我们分开,不然不就跟初中一样了?”

“但初中是其他学校的人,也有分数高的啊,不用特意拆我们吧。”林筱沫倏地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们班还有你一个同学,就是你带我见过的那个。”

冬忍闻言,满头雾水:“谁啊?我的同学?”

“就是国庆翻花的时候,那个男生……”

“齐浩柏。”

“对,好像是叫这个。”林筱沫颔首,“他是不是成绩很好?我们班有好几个他们学校的,说他全市排名还挺高。”

冬忍点了点头:“是,他以前成绩也不错,小学只比我差一点。”

“?”

林筱沫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没吹牛啊,只比你差一点,那确实是学霸了……”

高中第一个月,在平淡的学习生活里悄然结束了。

冬忍没觉得有太多变化,老师们待她依旧和善,新同学仍把她当学神,甚至因和状元同班而倍感荣幸。

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三年一晃也很快。

某个昏沉沉的中午,班里有人趴桌小憩,有人埋首写各科作业,原本沉闷的气氛,却被一则消息骤然搅活。

班上向来调皮的男生胡杨,兴冲冲地进教室,分享起独家消息:“咱们班要转来新人啦!”

冬忍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到此话却没抬头,继续整理着错题本。

最近,她发现新班级不及初中的一班学风浓郁,不再依照成绩分班后,同学们讨论的话题变多,不会仅围绕学习了。

她不确定此事是好是坏,但也无所谓,不感兴趣的事,她都不回应。

不过,班里其他人倒是接起话茬儿:“就瞎吹吧,开学一个月了,还转来新人?校长能答应吗?”

趴桌小睡的人也抬头,抱怨起来:“你直接把我吓醒了,能不能编点像样的料……”

“是真的,我听见老王和主任私下掰扯了,他还不愿意接手来着!”胡杨振振有词,“新来的是‘挂读生’,学籍又不在这里,校长干嘛不答应?”

这是学校里心照不宣的事。

每个班都有几个“挂读生”,学籍挂在别的学校,人却在这儿上课。通常是家长为了让孩子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私下和高中部达成的协议。

这样一来,学校本科率不受影响,学生能得到优质师资,高考成绩比在原校更突出,还能拉高原校平均分,堪称三方共赢。

当然,家长得为此多花钱,所以这类学生大多家境不错,没什么条件差的。

冬忍等尖子生的奖学金,很多也靠这笔钱来支撑。

不过,这终究是一件脸上无光的事情。

因此,“挂读生”们都会刻意隐藏身份,平时混在普通学生里,只有班主任清楚他们的底细。

“那也不可

能现在转来吧。“有人出言质疑,“就算学籍不在这里,也应该同时来报到,没听说中途转进来的。”

胡杨:“估计家里面牛掰,我看到他们家的车了,很贵的。”

“不是,你这一中午够忙的,一会儿听老王和主任吵架,一会儿还跑去看车,一点儿都不耽误。”

胡杨却像听不懂旁人的冷嘲热讽,反而得意洋洋地继续显摆。

“我还听见主任训老王来着,说什么‘全市第一都给你了,你还要跟我来这套,什么好事都得你占了呗’。”他饶有兴致地复述,“啧啧,老王哑口无言,这才答应了。”

这种开学后才转来的学生,又拥有优渥的家境,十有八九是不好管的刺儿头,也难怪班主任们都不愿接。

周围人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冬忍,嘀咕道:“这话倒也没错……”

瓜都落到自己的头上,冬忍依然在弄错题本,对八卦毫无反应。她翻阅一遍,确认整理得差不多,这才将本子合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

正值此时,胡杨又凑到窗边,挥手道:“来了来了,就是那辆车!”

一群爱凑热闹的人全围了过来,顺着胡杨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那辆缓缓驶出校门的车。

有人感慨:“看起来真挺贵的。”

四周骚动起来,冬忍本就坐在窗边,索性也瞥了一眼。

然而,她瞥见车子,顿时愣住了。

正驶出校门的那辆车,居然是陈远华的,她以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