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冬忍打完报警电话, 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按计划返回学校。一路上,她的脑子空得发飘,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全凭肌肉记忆搭上了公交车。

时间掐得刚刚好, 冬忍抵达教室的时候,班里还没有几个人。

大家都在闲聊或吃饭,沉浸在运动会的余韵之中, 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过了一会儿,林筱沫也赶回来了, 还抱着麦当劳的纸袋。她买到心心念念的食物,眉眼间难掩喜色,明显心情很好, 询问起冬忍:“你要香芋派,还是菠萝派?”

“……都行。”

“那我随便拿一个了,我也分不清味道。”

林筱沫将其中一个派放在对方桌上。

冬忍见状,略微回神:“多少钱?”

“不用给了, 上次去图书馆, 不是你买的饮料?”

两人打开包装, 开始吃麦当劳。

林筱沫很快吃掉大半个派, 嘀咕道:“这个吃多了有点甜, 你那个呢?”

“还行。”

冬忍机械地咀嚼,只感觉味如嚼蜡, 根本无法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心里还揣着不确定计划是否顺利的恍惚。

下午,班主任带领大家讲解试卷。

教室里死气沉沉,学生们都神情疲惫, 看上去状态压抑。

“大家的精神怎么那么萎靡?”老师环顾一圈,“请一位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好了,我看看……”

“楚冬忍。”

冬忍下意识起身,接着愣了一下,无奈道:“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问题么?”

老师面露迟疑:“连你也学不动了啊……”

这一下,其他人炸了锅,在底下抗议起来:“运动会晒了一上午,换谁都没有力气。”

“就是,我们中午还得赶回来,其他班都回家休息了。”

细碎的牢骚声此起彼伏,让班主任也有点扛不住。

老师抬手制止班里学生的抱怨:“好好好,那我们讲完这道题,剩下的时间就自习,有问题的同学,上来找我答疑,好吧?”

老师重新念了一遍题目,冬忍顺着思路回答完,班里便进入了安静的自习时间。

教室里静悄悄的,唯有沙沙的写字声,还有偶尔翻动试卷的声响。

冬忍盯着自己的卷子,却难得无心学习,头一回想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消息。

无数纷乱的思绪在她脑袋里徘徊。

她的计划成功了么?

警察将用多长时间抵达网吧?对方会不会相信她的报警电话?

楚无悔有没有收到信件?她要是太忙没看见怎么办?

下午的晚自习简直是钝刀子磨肉,直到临近放学时间,桌洞里的手机才亮了一下。

冬忍连忙不动声色地翻开手机。

楚有情发了一条短信,说自己和储阳晚上有事,让她放学去姥姥家,今天就在那边过夜。

悬在半空中的大石落下,冬忍这才终于确定,事情如预料般进行。

-

学校门口就有公交车直达老人家,冬忍和陈释骢一起坐过一次,现在再坐也不困难。

家中,楚华颖还对楚有情临时起意的决定多有抱怨:“你爸妈也真行,能有什么事啊,晚上还不回家了,够不靠谱的。”

“我看你这段时间就住姥姥姥爷家,反正也有公交车能去你学校。”

二老一小在餐桌边照常吃饭,日常生活并未受任何影响。

魏彦明劝道:“来来来,冬忍夹菜,正好你来了,我俩晚上还能多吃一个菜。”

“我已经把次卧床单都换了,晚上就住你妈以前那屋。”楚华颖又道,“早知道让你大姨把骢骢送过来了,你俩结伴还热闹一点,反正三个房间,也能住得下。”

冬忍状似无意道:“大姨比较忙吧。”

楚无悔平时忙不忙,她不知道,但今天应该非常忙。

“也是,过两天再问问好了。”

饭后,冬忍没有像往常般写作业,而是陪老人们在客厅看电视。

楚华颖颇感惊讶:“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天不用功了?平时喊你都不出来的。”

冬忍解释:“学校下午有自习,作业已经写完了。”

魏彦明:“挺好,那陪姥爷看一会儿新闻,了解一下国家大事。”

“真受不了你,看什么新闻?你去把骢骢那些动画片找出来,给她放一个。”

“没事,看新闻也行。”

“就是,等《新闻联播》结束,姥爷就去给你找动画片啊。”

三人一边看电视,一边随意地闲聊,度过了一段安宁的时光。

老人们对现状一无所知,冬忍却在珍惜最后的分分秒秒。她只希望多记下些北京的生活,至少抵达那尚不可知的未来时,能有份念想聊以慰藉。

-

深夜,派出所门口,窗户的灯依然亮着。

今日,警队刚侦破一起大案,如今正忙着加班,连派出所都跟着灯火通明。

楚有情站在门口的屋檐下,先给父母家打了个电话,得知孩子已经安然入睡,又被母亲训斥了一通,这才收好了手机。

片刻后,楚无悔也从派出所出来了。

“目前来看,只是参与网赌,没有组织赌博,那就是治安处罚。”

她手里握着牛皮纸袋,扬起了眉头:“不过,这案子涉及的金额比较大,他就是想出去,也得配合调查待几天。”

楚有情欲言又止:“……总觉得你的语气挺遗憾?”

楚无悔蹙眉:“你以前知道他这种情况么?”

“不知道。”楚有情回忆片刻,答道,“这几年都没发现过,听警队那边说,他自述是今年才接触的。”

下午,公安机关接到热心市民举报,捣毁一处伪装成网吧的网赌窝点。

该窝点通过发展下线的多层级运营模式,频繁变换登录方式和网站网址,隐秘地进行网络赌博。

倘若储阳今日不在网吧,或许还没法立刻被查到,但现在遭警队当场扣下,自然得联系家属来处理。

不过,楚无悔会露面,当真出人意料。

“姐,你真是手眼通天,警局里都有人?”楚有情诧异道,“怎么会比我先得知消息?”

在被派出所联系之前,她先接到楚无悔的电话,还是吃了一惊。

楚无悔将牛皮纸袋丢进对方怀里:“我也想知道是谁通风报信。”

“这是……”

楚有情抽出袋子里的资料,发现是储阳频繁出入网吧的照片和证据,还附带一张文字陈述的打印纸,内容相当详实。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有人把这东西寄到律所,我还让他们查了监控,居然找不到是谁送来的,真是活见鬼了。”

楚有情饶有兴致地浏览起来:“资料还挺专业,像是侦探小说。”

楚无悔察觉妹妹的超绝松弛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你最好仔细地想一想,储阳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这种心思缜密的人暗中窥视你们,不觉得可怕么?”

“还好吧,有什么可怕的?”楚有情悠然道,“有时候,一个过于完美而缜密的计划,反而就暴露了不完美,比如她潜意识的想法,先私下提醒你,再打报警电话。”

至少用这种思路考虑问题,又极度了解楚家情况的人,简直屈指可数。

楚无悔根本不懂对方为何如此轻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楚有情偶尔就像少根弦,犹如陈释骢所看动画片里的反派人物,遇到状况第一反应是“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楚无悔脸色微沉:“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楚有情察觉对方的隐怒,嘀咕道:“干嘛要用眼睛瞪我?”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楚无悔略一停顿,“为什么跟这种人结婚?”

她至今不理解妹妹为何选择储阳,除了外表和口才外,此人一无是处。

“为了让小孩上学。”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在说正经的啊,为了让小孩上学。”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解释:“如果不把她的户口迁过来,就算借读到小学或初中,她早晚要被打回原籍,姐,你又不是不了解北京政策。”

这个极端现实而荒谬的理由,竟把向来沉着的女人打蒙了。

楚无悔:“你……”

“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吧,觉得婚姻没什么意义,我和任何人的感情,都不需要用一张纸来证明。”

楚有情耸肩:“领证了就代表爱吗?有证就能一直爱么?这未免太可笑了。”

“但在当年那个时刻,结婚证有了具体的实用价值,它能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轨迹,所以我接受了,就是这么简单。”

“……”

对方的神情真挚,言语丝毫不打磕绊,似乎当真就是为了此事。

楚无悔嘴唇紧抿,似乎仍感震撼,又道:“这是圣母心泛滥吗?还是你的自我感动?妄想靠一己之力拯救谁?”

“你要是抱着这种心思,就直接给贫困山区捐款,有必要大费周章走这一遭!?”

相比楚无悔的难以置信,楚有情的态度却很坦然:“那你搞错了,我并没有拯救别人的无聊志向,也不是善心泛滥的自我感动。”

她平和道:“我做这种事,只是很好奇。”

“好奇什么?”

“没有血脉的联结,没有激素的控制,人和人能缔结出精神血缘么?”

楚无悔哑然。

楚有情慢条斯理地陈述:“我不希望自己被激素影响,不受控制地给谁呵护和爱,然后在对方询问‘假如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妈妈你还会爱我吗’时哑口无言。”

“一份完全由我来主导选择,没有掺杂其他因素的关系,不是很好么?”

“是我自主成为了一个孩子的母亲,不是由于什么基因或社会环境,甚至不由老天来决定。”

她的语调缓而有力,在寂然中格外清晰,宛若虚空中传来的神谕。

四下突然安静了。

楚无悔沉默良久,颤

声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楚无悔早该料到,对方根本就没有变过。她还是像年轻时那样,疯狂又异想天开,在看似温婉的外表下,藏着锐不可当的锋芒。

但凡是她想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认同。

楚有情眼如弯月,绽放了柔和微笑:“是的,姐姐,我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们总觉得我有一天会变的,其实我只是懒得再解释罢了。”

有一瞬间,楚无悔只觉胸腔被复杂心绪填满,有欣慰,有释然,亦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迷惘。

恍若她们曾约定同轨并行,却在某一天悄然错了方向,她原以为彼此早已驶向各自的远方,此刻才惊觉,对方竟还停在最初那条轨道上。

她没有变化,那她变了吗?

“那你对……”

楚无悔想追问什么,又将话咽了回去,觉得没必要开启如此膈应人的话题。

“算了,听你的意思,已经有决断了。”她冷声道,“你自己跟他说,还是我来出面?”

“你帮我拟一份协议,我来跟他说就行了。”

楚有情笑了:“都认识那么久,只是离婚而已,不是多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