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内训练了一段时间后, 冬忍等人又迎来全区合练,再到全市的大集训。
第一次全市集训显然不同寻常,学生们要在凌晨两点到校集合, 再由老师们组织前往天安门,在夜色中进行实地合练。
深夜, 原本漆黑的窗户亮起,有人摁掉了响起的闹钟。
片刻后,楚有情敲了敲屋门, 提醒道:“宝宝,准备一下, 要起床了。”
“妈妈,我已经起了。”
冬忍先一步醒了,穿好衣服和蓝帽子, 整理起自己的道具车。这辆箱子般的小推车,背面有一个能打开的马扎,可以让学生们在广场上休息。
凌晨一点,本该是睡觉的时间, 一家人却在忙来忙去。楚有情和储阳都没睡, 检查着冬忍需要带去的东西。
楚有情:“让爸爸用饭盒给你带点吃的吧。”
冬忍:“不用带太多, 学校会发的。”
过了一会儿, 楚无悔和陈释骢也开车抵达。
夜晚的北京, 公共交通渐少,出行并不方便。楚无悔决定将两个小孩一起送到学校, 免得楚有情等人还得特意去送冬忍。刚一进门,她就不放心妹妹和男人,亲自指点起来。
“我送她的那个保温杯呢?”楚无悔道,“那个装冷的也行, 可以喝点冰的,不要弄中暑了。”
尽管外面夜幕浓重,但夏天的气温并不低,离开空调房稍走两步,都会起一身粘稠的汗。
陈释骢也换上了蓝白色的服装,天蓝色的上衣和帽子,配一条纯白的长裤,带着青春的朝气蓬勃。他在旁附和:“每天装点冰饮。”
楚有情听他插嘴,忍不住调侃:“小姨比较笨,不会弄这些,你留在我家吧,每天给你妹妹装冰饮。”
陈释骢谨慎地试探:“小姨,我要是留在你们家了,该不会还得帮你弄冰饮?”
“那我要比你妹难糊弄,我不喝冰饮,你给我做个四菜一汤就行。”
“……”
他连忙跳开了:“那我可不干,那是姨父做的事情。”
正值此时,储阳拿着饭盒出来了,问道:“释骢要不要也带点吃的?一会儿晚上饿了。”
楚无悔蹙眉制止:“行啦,别折腾了,你们休息吧,我把他俩送过去就算交差。”
很快,楚有情和储阳将三人送上车,这才回去歇息了。
上车后,陈释骢还端详了一番冬忍的着装。两人穿的都是活动定制的衣服,有红、橙、蓝、绿等颜色,配着同色系的帽子,看上去相当亮丽。
“你的衣服怎么也是蓝色?”陈释骢扬起眉头,“该不会学我吧。”
同一排的学生,服装颜色一般是岔开的,只是两人恰好不同班,才有机会都拿到蓝色。
“我们班先领的衣服,按原本的顺序,你该穿绿的才对。”冬忍眨了眨眼,友善地提议,“我可以帮你提醒老师,说你的颜色穿错了。”
陈释骢当即语噎:“……别去,我不穿绿的。”
他就说她偶尔憋着点坏心眼——究竟谁会愿意戴绿帽子?
到了学校,冬忍和陈释骢告别楚无悔,才发现往常在夜晚沉寂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没过多久,全校学生拉着自己的道具车,在操场上整队,跟随老师来到校门口,按序乘坐指定的车辆。
门口的车辆看上去跟公交车并无区别,尽管前侧显示线路号的红灯没亮起,但从车内的站点图依然能辨别出它白天的行驶路线。
“这不就是我上学坐的公交车?只是平时不走这条路。”林筱沫好奇地左顾右盼,“好难得的场面,车上都是咱们学校的人。”
在理应停运的时段,成功搭乘公交车,本就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更不用说满车的校友。
“我有个朋友说,他们是坐地铁去天安门。”有人道,“大晚上地铁都是空的,只拉他们学校的人。”
正值此时,车窗外传来悠扬的歌声,颇有种夜间春游的欢乐。
冬忍和林筱沫向外看去,看到一支彩色的“翻花”队伍,正沿着马路边整齐地行进。孩子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带着蓬勃朝气,一路迎着星光,跟随老师前往天安门。
离目的地较近的学校,学生们不用搭乘公交车或地铁,可以步行抵达广场。
路边的“翻花”队伍看见车上身穿相同服装的同伴,还兴奋地朝公交车挥手,露出一张张明媚的笑脸。
“他们在朝我们招手!”
车上的学生们同样笑了,凑到了车窗旁边,也朝外面的人招手。
冬忍和林筱沫也不例外,新奇地看着此景,跟不远处的“翻花”队伍打招呼,接着便听到更为畅快的合唱声。
一路上,只要马路边有行进的队伍,不管是哪所学校的人,都会朝着公交车挥手。
冬忍和林筱沫等人同样会一一回应。
这本该是一个安静又沉闷的夜晚,世界却缀满缤纷色彩,四处都是跟冬忍年龄相仿的少年,偶尔才能看见几个成年人,像是掉入了某个童话故事。
各个学校的学生们并不相识,却因这份奔赴同一个任务的默契,自然而然地互相呼喊起来。
后来许多年过去,冬忍仍清晰记得今晚的场景。
上大学后,有人和她分享,朝迪士尼乐园的小火车挥手时,车厢里的人总会抬手回应,那是种与世界交换善意的奇妙感受。
冬忍听闻这话,心中深有同感,在那个微热又鲜活的夏夜,她恰好有过一段几乎一模一样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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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短暂的车程,一行人终于抵达广场,在指定的位置驻扎。
学生们打开道具车上的马扎,在自己的坐标上坐好,等待正式彩排。
夜晚,广场上的灯光并不算亮,冬忍望着昏暗虚影中的建筑物:“那边是天安门?”
“对,现在天黑,还看不清城楼,平时有好多人来这里等升旗呢。”林筱沫叹息,“但我们天亮前就要离开了,说是怕影响居民正常生活。”
夜间集训并不是只有“翻花”队列,还有其他项目。众人要等候一段时间,才能轮到自己的部分。
这是一个颇为特别的夜晚,平时被教导要早睡早起的学生们,终于有了明目张胆熬夜的理由,甚至能够聚在一起聊天或玩游戏。
周围有人提议:“要不要讲鬼故事?”
“在天安门讲鬼故事?你确定?”陈释骢露出诧异的神色,“后面就是人民英雄纪念碑。”
他是不理解这里怎么能闹鬼的。
“害怕的话就不讲了。”
“讲呗,我看过好多《男生女生》,都没什么可怕的。”林筱沫兴致勃勃地怂恿,又扭头询问好友,“你听过鬼故事么?”
冬忍懵懂地摇了摇头:“没有。”
林筱沫干脆地拍胸膛:“没事,你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
这一下,众人都聚了过来 ,将外套搭在两侧的道具车上做屋顶,彻底隔绝外面的照明光线。
几个人蹲坐在简易帐篷下,四周黑乎乎的,只有一个人打开手电筒,还故意放在下巴处,从下往上照,以此来营造恐怖的氛围。
“我们拿手电筒当话筒,一圈人轮着讲吧……”
这一年,杂志上印有各种各样的灵异故事,众人的储备也很丰富,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夜晚本就有未散的暑气,罩上衣服只会更加燥热,却反而让少年们的热情高涨。
尤其摸黑之中,要是有人猛拍身边人的肩膀,再幽幽地高喊一句“嘿”,将对方吓得魂飞魄散,那就更有意思了。
林筱沫就被吓到好几次,总是条件反射般地打激灵。
冬忍同样被人拍过两次肩,只是她反射弧有点长,便没有太大的反应。说实话,她不太能体会一部分鬼故事的可怕之处,甚至不如村里吃菌子中毒的老人讲得刺激。
其他人见状颇感无趣,后面就不再拍她,又寻找别的吓唬对象。
过于狭窄的空间,大家又将脑袋聚在一起,难免会触碰到身边人的胳膊和肩膀,衣料摩擦间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冬忍不动声色地向右瞄去。
陈释骢就蹲坐在她身边,难得显得没那么高了。他嘴唇紧抿,表情有些严肃,在白惨惨的灯光下,下颔线显得极为紧绷。
或许是察觉她的视线,陈释骢下意识地向旁边挪了挪,像是要防范她突如其来的动作。
他警惕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害怕了?”
“……怎么可能?”
冬忍将好友刚才的话现学现卖,淡然道:“没事,你要是害怕了,我保护你。”
“……”
一时间,陈释骢表情微妙,多少有点不服输,重新蹲回她的身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听。
两人再次凑到一起,在闷热的黑暗中,听同学讲鬼故事。
又听了一会儿,陈释骢终于撑不住,他面上看似镇定,却猛地钻出帐篷,低头找起课本:“我看会儿书,学习学习。”
再讲了一段时间,自诩阅书无数的林筱沫也有点怂了。
“陪我去趟厕所吧。”她眼巴巴地盯着冬忍,怯声道,“我有点害怕。”
冬忍没戳破此人方才还说要保护自己的事,主动站起身来,应道:“好。”
卫生间距离广场正中央有一段距离。
两人穿过人头攒动的场地,往旁边的休息区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呼唤。
“楚冬忍——”
待她们转身后,冬忍看到熟悉的人脸,居然是齐浩柏。
齐浩柏同样颇感惊讶,主动打招呼道:“真的是你,你们学校也来了?在哪边?”
“在那根灯柱下面的位置。”冬忍给他指自己学校的队列位置,又迟疑道,“你是去了……”
齐浩柏这才说起所在的中学名字。
小升初后,齐浩柏没跟她进同一所中学,而是选择了另一所重点名校。
两人自然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一次国庆“翻花”集训,把各个学校的人又聚拢在了一起,倒是有了叙旧的机会。
齐浩柏依旧像小学般斯文有礼,还不忘跟冬忍身边的人问好。他看了一眼林筱沫,问道:“这是你同学?”
“嗯。”
“你好,我是齐浩柏。”
“……你好,我叫林筱沫。”
他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挥手作别:“那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聊,拜拜!”
“拜拜。”
紧接着,齐浩柏跟随现在的同学离开,朝着自己学校的方向去了。
林筱沫满脸不解:“这又是谁?你跟他很熟?”
“小学同桌。”冬忍客观地评价,“其实不算特别熟,但我们是同一年转学进当时的班里。”
那时候,她和齐浩柏经常聊天,只是内容仅限于学习,没有多的交流。
随着年岁渐长,接触的人变多,冬忍才逐渐领悟,她和对方当时仅仅出于相似处境,才被迫走到一起,甚至不算要好的朋友。
比如,她和齐浩柏是不会聊动画或闲书的,这就跟陈释骢和林筱沫有本质的不同。
不过,冬忍这份毫不作伪的态度,还是让身旁的友人深感震撼。
“你也太直接了……”林筱沫睁大了眼,犹豫道,“那你跟我算熟么?”
“你随我一起下锅,炖一段时间,我才知道熟不熟。”
林筱沫愣了一下,接着去晃好友肩膀,竟是被气笑了:“……你还会讲冷笑话!”
这个小插曲让她方才的恐惧不翼而飞,将鬼故事和齐浩柏都抛到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