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陈释骢送完东西后, 看似冷酷地离开了。看起来,他下定决心,在变声期结束之前, 都要营造沉默寡言的人设。

回家后,冬忍将巧克力转交给楚有情, 才发现手提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除了设计独特的保温杯外,有一摞素雅别致的书皮,被透明塑料纸封住, 没有打开过。

这应该来自陈释骢前不久提到的文具店。两人一直没空去逛,他居然还没有忘记。

冬忍想了想, 发了条短信:[看到书皮了。]

对方显然比她关注手机,回复的速度很快,但是内容极简短:[哼。]

冬忍:“?”

她实在不明白, 短信又听不见声音,他还需要惜字如金么?而且,这一个字能有什么信息量,真的有必要专门回复?

最后, 冬忍决定不回了, 节省一条短信钱。

她当然不知道, 自己的节俭精神引起对方多大怨念, 对某位少爷的复杂情绪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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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 冬忍身边最忙碌的两个人,无疑是储阳和楚无悔。

不同的是, 储阳碍于公司的市场萎缩,事业开始走下坡路;楚无悔却迎来事业黄金期,在经历一系列职位变动后,又往上踏了一步, 成为律所的实际管理者。

这一晋升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她频繁辗转于各地出差,在家族中露面次数越来越少,甚至难以再接送陈释骢。

中秋节前后,注重家族团结的魏彦明,向所有人发出了家宴邀请。

除了储阳和周盼外,一家人总算是聚齐,连陈远华都来了。

还是那一栋熟悉的家属楼,陈远华刚刚进屋,便迫不及待地送出礼物,恨不得分享给每一个人。他和陈释骢一人抱着一个大纸盒,里面是五个奥运福娃的毛绒玩具,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个是给妹妹的,这个是给弟弟的,奥运会不是快来了嘛?我猜孩子们会对这些感兴趣。”

冬忍从他手中接过巨大的玩具盒,轻声道:“谢谢大姨父。”

“不用客气!”陈远华腾出手来,又去提门口的箱子,“爸,妈,我们还带了大闸蟹,待会儿可以蒸了……”

“好嘞,没事,你不用忙,放在这儿吧。”

陈远华在楚家露面次数不多,却是个好相处的人,至少对孩子态度不错。他会主动逗逗三岁多的辉辉,也会和冬忍聊聊日常,这些事并非楚无悔逼他去做,更像是发自本心。

一行人在客厅落座后,陈远华还不忘问起假期的事。

“冬忍上回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出国玩儿?”他好奇道,“要是不喜欢坐太久的飞机,或者你妈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挑个近点的地方,去日本之类的也行。”

陈远华曾在儿子生日宴上主动提过,冬忍只当是大人客套两句,哪想到小升初的假期,对方又来问了,依然记得此事。

楚有情那时特意询问了冬忍的意愿,但她最后婉拒了。

一是她觉得不合适,就算陈远华等人真心愿意带上她,楚华颖和楚有情也算是欠下人情,以后相处起来更加被动;二是她也并不想去,自己老家就是知名旅游大省,北京的景点更是没有逛完,实在不必急于开拓新地图。

冬忍小声地回:“……我不太喜欢出去。”

陈远华更感疑惑:“可是难得有假期,待在家里做什么?”

“人家要学习。”楚无悔翻了个白眼,“谁跟你儿子一样,天天就想着玩儿。”

陈远华叹气:“国内小孩还是辛苦啊,我听说他俩学校还发‘工资条’,每一回考试的成绩和名次都列在上面,甚至还有上轮考试排名,让你对比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

“人家国外哪有这些东西,平时课上的内容学完了,课外就培养自己的兴趣,也不能把小孩的天性压得太狠了吧。”

楚无悔蹙眉:“行了,少说两句。”

“为什么?”

“待会儿你儿子成绩又降了,就是你这些话闹的。”

“……”

陈远华吃了个瘪,这才讪讪地闭嘴。很快,他又调整过来,像是破罐破摔,不怕提及此事了。

“没事,骢骢降就降吧,人家冬忍成绩好着呢。”

陈远华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过,也不要光学习,还是得有爱好。以后像你妈妈一样,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是最好的了。”

这一回,冬忍“嗯”了一声,她也觉得像楚有情那样挺好。

过了一会儿,电视里播放起奥运新闻,报道首都T3机场的建设情况,表明其将在2008年奥运会前投入正常运营。

这一年,全北京似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奥运会筹备。街道两旁不知不觉有了变化,出现了很多带英文的指示牌,就连各大书店都堆满有关奥运英语的书籍,号召广大北京市民学习英语,迎接来自全球各地的旅客。

舅舅楚生志一直在关注奥运会的事情,令他遗憾的是,这场浩荡的工程终究是没拆到村里,连带他对此事的热情都有所下降。

但现在新闻中各类规模庞大的建筑物,又让他提起些许兴趣,跟亲友们闲聊起来。

楚生志兴致勃勃地问:“真的会有很多外国人来么?还要专门再建一个机场?明年二月就试运行了。”

陈远华面露迟疑:“真有那么多外国游客过来,北京这天气能行么?”

“天气怎么了?”

“沙尘暴啊,空气质量太糟糕,跟澳洲一些地方比,实在是差远了。”

楚生志顿时接不上话了,主要他也没去过澳洲,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正值此时,陈释骢带着光碟过来了。

“可以不看这个了么?”他一指沙发上的冬忍,又望向两个男人,开门见山道,“我俩都在旁边等好半天,该轮到我们放动画片了。”

少年显然对新闻没兴趣,打算抢夺电视的控制权。

陈远华微微睁大眼:“哪有你这样直接赶人的?我和舅舅明明先过来。”

“是我打开的电视机,只是去拿了一趟光碟,你们就占了我们的位置。”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众人刚在客厅坐下,陈释骢就打开了电视,接着跑到隔壁拿光碟。

倘若不是两个男人突然对新闻感兴趣,他们原本只是在聊天,并没有看电视的意思。

陈远华打起了商量:“不然我们投票,让家里人决定,究竟看什么。”

“行,我们仨都要看动画片,三票。”陈释骢指了指自己、冬忍和辉辉,瞬间就拉起一个小联盟。

“舅

舅要看新闻,一票。我妈、小姨、姥姥和姥爷不看,弃权。”

“我们赢了,请让出地方。”他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二人离开。

陈远华不满地抗议:“我呢?我应该还有一票。”

“你在这里没有投票权。”

“……”

家有逆子伤透老父亲的心,陈远华气不过,向妻子告状:“你看看你儿子,怎么这样子对我?”

楚无悔不咸不淡地回答:“不是你说要跟孩子搞平等和民主?只能怪你把他教成这样了。”

一番论战结束,陈释骢大获全胜,占领了电视机,呼唤冬忍和辉辉过去。

楚生志显然也对新闻没兴趣了,将辉辉交给陈释骢和冬忍,自己也能清闲一会儿,索性顺水推舟,又跟陈远华聊起别的。

一段愉快又悠闲的动画时光过后,厨房内传来了魏彦明的呼喊声。他让孩子们去洗手,然后过来帮忙端菜。

冬忍没来北京前,这是陈释骢一个人的工作。现在,两人共同承担这个任务。

陈释骢率先将热气腾腾的大闸蟹端出去了,冬忍则在旁边等候下一道菜,却意外听到身边老人的嘀咕声。

“远华说话也够夸张的,北京空气哪有那么差,这都是发展的一个阶段,人家英国不也经历过。”魏彦明撇嘴,“他总这种想法,多少有点问题。”

这是在说陈远华对北京空气的评价。

尽管老人刚才没有开口,却听得一清二楚,显然也有些看法。

冬忍没有吭声,只望向了姥爷。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视线,魏彦明一边盛菜,一边侧过头提醒:“冬忍,你大姨父有些话,听听就算了,不要太当回事儿。他对这个国家的了解,没准还不如你呢,有时候简直是天真和幼稚。”

“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这就讨论起‘快乐教育’,走到那一步了么?哼。”

这一回,厨房里的另一人不悦起来。楚华颖猛地将餐具和碗筷取出来:“行啦,你看谁都有问题,没人爱跟你聊这些。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你在这里上纲上线。”

她拿着东西往外走,还不忘厉声训道:“待会儿在饭桌上,给我把嘴闭紧了!”

大女儿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难得带了女婿归来,楚华颖当然不愿闹出任何不快。

她觉得计较这些没必要,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魏彦明被怼了两句,自然是无话可说,只能更使劲地用锅铲清理起锅底,借咣咣的声响来抒发自己的情绪。

冬忍其实觉得,陈远华和魏彦明没有谁对谁错,她认同前者所说“做自己喜欢的事”,也认同后者说的“那么多人还没学可上”。

毕竟,在楚家人没真正见过她之前,魏彦明是唯一支持楚有情将她接到北京的人。

原因跟冬忍本人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他单纯认为一个孩子应该上学。

没过多久,抽油烟机彻底安静,所有喧嚣都停歇了。

老人的情绪也逐渐平复,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细致地将四周的油点擦掉。

最后,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的,就算你不回去了,也不要彻底忘掉。”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那是属于你的宝贵财富。你比他们都先一步,看到了真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