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

雅沐罕家持有草原土地证,早年获批政府的建房资格,直接在草场盖了栋三层楼砖房。一家人常年住夏牧场,没像其他牧民般随季节变化而迁徙。

每逢夏季,牧民们纷纷回归。短暂喧嚣后,由夏入冬,这栋砖房又将成为方圆百里内最孤独的存在。

喝水靠井。每天特木奇都开着小皮卡,将大桶水运回家。电则靠太阳能和风力发电机,若赶上没太阳没风的日子,蜡烛便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家里饲养近两百匹白马,五十九头羊和两头牛。一大家子其乐融融,除去外出求学的孩子们,其他人大半辈子都和草原作伴,连周边城市都鲜少涉足。

车尚未停稳,雅沐罕已经张开双臂跑近。

她个头小小的,身穿墨绿色蒙古袍,眼睛笑弯成月牙。等不及许颜下车,一手扯住她胳膊,蹦跳着抱住脖颈。

许颜热情回抱她,凭记忆问候了句蒙语,皱皱鼻子,“发音是不是不标准?”

雅沐罕咯咯咯地笑,“50%的标准!”

许颜也笑,揉揉她脑袋,爱不释手地捋起粗长麻花辫,“太羡慕你发量了。”

雅沐罕故意压肩抬下巴,拗了个妖娆的姿势:“我好看吗?”

“好看!”

周序扬没好意思打扰俩姑娘聊天,侧靠车门站着,右手臂搭在车顶上,屡屡被欢笑吸引注意力。

天色从蓝转紫,渐变至天际。

姑娘们拉着双手谈天,互相摸摸脸蛋、捏捏腰肢,任由头发随风飞扬。

苍穹之下,草原之上,人夹杂其中,格外渺小。迎光的缘故,斜阳明媚许颜的侧脸,不经意浓墨重彩了视野中心。

这笑太鲜活、明晃晃,在她眼睛、口唇和梨涡中同步绽放。目光短暂凝滞,虚影出似曾相识的笑意。

雅沐罕踮起脚跟,在车身另一侧猛挥好几次手。周序扬回过神,对方已经嘚嘚跑到他面前,“看什么呢!”

周序扬随手指向不远处的落日,坦然应道:“看风景。”

雅沐罕绕到身后,不由分说推人往前走,“傻站着干嘛?快加入群聊,我要好好介绍你认识我的偶像朝姐!”

周序扬偏身躲闪,“我们之前已经认识了。”

“啊?”雅沐罕停住脚,将信将疑地歪侧脑袋,“什么时候?”

“前段时间刚合作拍摄纪录片。”

雅沐罕得到许颜的眼风确认,来不及感叹缘分的神奇,改口讨伐:“为什么出发接人时不说,还找我要照片!”

周序扬无辜地耸肩,“刚开始的确不知道,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不对啊。你见到照片应该欢喜地叫出声,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认识朝姐!”

雅沐罕是典型的牧民性格,性格大开大合,热烈直白。

天大地大,千里迢迢的偶遇是天赐机缘。周老师怎么能如此淡定,看见朝姐照片竟面无表情?若换作她,肯定开心得直跳脚。

许颜觑着周序扬无言以对的神情,感叹这位铁面无私的领队也有吃瘪的时候,救场地搂住小姑娘肩膀,“叔叔阿姨呢?”

雅沐罕东张西望,眸光一闪,指着前方的羊群,“喏,回来了!”

正值夏末,周围热热闹闹的。

特木奇驾着摩托车,逆光驶来,吭哧哧踏碎草地上的盈盈余晖。羊们不停更换队形往家的方向奔,马儿们也踢踏踏陆续回到马圈。

特木奇跳下车,声音洪亮:“丫头,好久不见!”

许颜大致听懂了,俏皮地招呼:“叔叔,又变帅了。”

对方昂起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新行头,好看不?是萨日盖一针一线缝的。”

许颜听着雅沐罕的翻译,忙不迭应和:“好看。叔叔,明儿给你拍几张写真。”

“哈哈,多给萨日盖拍拍,她说草原上谁的摄影技术都比不上你。”

“必须的!”

特木奇人高马大,掸掸衣袖上的水珠,“今年来晚啦,夏天都快过去了。昨天下了场骤雨,看样子又要降温咯。”

“下雨好啊,有白蘑吃。”

“哈哈,你这丫头记性真好。”

“就馋这口。”

特木奇亲昵地拍拍许颜后背,低眸打量她的鞋。许颜心领神会,狡黠地笑,“叔叔,我们再比一场?我的蒙古靴还在吧?”

雅沐罕忙不迭答:“在的在的,我去拿。”

特木奇转身牵出三匹骏马,挑了匹最温顺的递到许颜手上,转头望向周序扬,“小子,今天我可不让你。”

对方微笑接过老搭档,换上高帮靴,干脆利落地上马。许颜抓住缰绳,慢慢靠近马左侧,轻轻抚摸它的头,喃喃自语:“喂,去年陪我的是你吗?”

马心有灵犀地蹭她手心,拱了几下当暗号。许颜笑逐颜开,刮刮它鼻梁,“果然是你。”

雅沐罕一声令下,三人齐齐迎着落日起步。

许久未骑,肌肉记忆还在,和小家伙的默契也还在。许颜小腿轻夹马腹,发出“哒哒”声,待适应慢步、找到平衡,便拉住马鞍上的铁环,催马奔跑。

驰骋的畅快独属于草原。

青草香扑鼻而来,马蹄声错落有致,心脏在这一刻仅随马身的颠簸而颤动,无暇顾及世俗烦恼。

毫无头绪的选题、刻板的人生版图、被牵着鼻子度过小半生的被动,所有烦闷转眼被震得稀碎,如砂砾般倾泻而下,挪出空间接纳氧气。也许过不了多久,砂砾会再次凝结成石块,堵住心室。但起码当下,许颜感到了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特木奇跑在最前头,拽绳长“吁”,高声挑衅:“你俩行不行啊?这么慢。”

周序扬猜到大概含义,策马扬鞭,转眼和他并驾齐驱。

许颜望尘莫及,抛下胜负心,哪开阔往哪骑。她腰胯配合马背起伏,每遇到强烈震动不由得惊呼出声,声音大点、再大点,一声声呼喊迎风飘散,酣畅淋漓!

三人在某个节点顺利汇合。

特木奇放慢速度,连连竖起大拇指称赞许颜的勇气和进步,七拼八凑了句汉语:“很多人摔过一次马,再不敢骑。雅沐罕就是,五岁那年摔的跤,十岁才敢重新上马。”

许颜回想起去年刚学骑马的惊心动魄,摸摸搭档的头:“它会保护我。”

“哈哈,我的马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马!”

“那是自然!”

欢声笑语刮蹭耳廓而过,周序扬不自觉落在最后,也跟着勾起嘴角。

夕阳收起最后一缕浮光。

家门敞开着,两只牧羊犬扑上来迎客,跳跃、摇尾巴、东嗅嗅西闻闻。

许颜被冲得后仰踉跄,搂着毛茸茸的脑袋,不得已朝周序扬发出眼神求助。对方吹声口哨,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小家伙们瞬间被点穴,稳坐如狗狗雕塑,疯狂吐舌头表达喜悦。

萨日盖笑脸盈盈,端出两大碗酸马奶,眼神在许颜面上转了好几圈,轻声嘀咕着什么。雅沐罕贴心翻译,“我妈说这次时间太短,要是还像上次那样住几个月就好了。”

许颜倍感遗憾:“牛马没有自由。”

雅沐罕显然没译出这句话的精髓,萨日盖不解地反问:“牛马多自由,满草原都是它们的家!”

其他人爽朗大笑,没再较真一两个词的歧义。

雅沐罕一会蒙汉互译,一会蒙英互翻,忙得不亦乐乎。许颜好几次想提醒不用再费事翻英语,话到嘴边又算了:难得练口语的机会,别浪费。

闲谈的功夫,屋前冉起一团篝火。

五个人围坐临时搭建的圆桌,就着月光,大口啃嚼美味的手把羊肉。

羊是下午现宰的,肉经白水大火煮四十分钟,筋道耐嚼、泛着奶香,搭配特制的韭菜花酱,堪称极品。

许颜一口羊肉一口酸马奶,恍惚觉得时光倒流。可当看见周序扬,又有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明明这个人应该只存在于夏威夷的场景中,怎么会无端打破次元壁,闯入另一段记忆空间?

周序扬亦有同感,每瞥向篝火对面的人,环顾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大脑总会混淆片刻。许颜宛如一位不速之客,搅混他和草原的连接,并糅合植入全新的感受。

火焰袅袅,倒影绰绰。

当下的同框变成锚点,固定住交汇的分秒,也致幻般重合了过往。

这一幕,曾经发生过吗?

酸马奶爽口,酒精度数可忽略不计。许颜连喝两碗,大呼过瘾,感到一丝上头的微醺。萨日盖酒量惊人,几杯酒下肚,温柔地抚着许颜面颊,轻声细语:“你来给我当丫头好不好?那我就是你另一个妈妈了哦。”

她用哄小宝宝才有的语气,不加掩饰,字字外露爱意。许颜只拥有含蓄、拧巴的亲情,接纳不住温柔暴击,愣怔片刻忙蹭蹭衣袖。

特木奇在一旁打节拍,哼唱起额尔敦山影的曲调,声音越来越大。嫌不过瘾,拉起马头琴助兴。

火苗窜动,面颊和眼眶都暖烘烘的。

许颜双手托腮,沉浸在当时当下的绝妙体验中,内心被盛情塞得满满当当,几度要溢出来。雅沐罕挪动椅子靠近,枕着她的肩,“朝姐,我今晚好开心。你看,月亮也见证了我们的幸福和开心。你呢?”

“我也是。”

一曲演奏完毕,特木奇向闷头干饭的周序扬吹了个口哨,“小子,来一曲?清唱还是我给你伴奏?”

雅沐罕翻译时特意耍了小心眼,谎称特木奇想听萨克斯曲。很多年前,她无意听周序扬吹过,曲调悠扬而陌生,久久萦绕挥之不去。后来她软磨硬泡过几嘴,对方都不愿倾囊相授,更不肯详说和这个乐器的渊源。

周序扬两手一摊,表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雅沐罕早有准备,回屋内翻出新买的萨克斯,乐滋滋塞到他手上,“一次都没吹过。”

盛情难却,周序扬无奈妥协:“想听什么?”

雅沐罕说不出曲名,“就那天晚上,你站在蒙古包前吹的那首。”

“好。”

长达两分多钟的前奏,浑厚、充满磁性,在次中音萨克斯的演奏下饱含故事感。

特木奇两手交替拍出节奏,随律动摇头晃脑。萨日盖第一次听萨克斯,更频频赞叹。

许颜抱膝蜷坐,目不转睛仰视演奏者的面庞,脑海闪现另一副少年的朦胧轮廓。一定喝多了酸马奶,不然两幅模样怎么会没来由交叠?

她飞快眨眼,碾碎泪水制造的幻影。可惜再熟悉不过的旋律早钻进体内,和灵魂产生共鸣,激出难以排解的酸楚。

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很有名,还是首英文歌。

许颜不愿秒记起答案,无奈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终和耳畔的重合:“Hotel California.”

她赫然抬眸,满脸错愕地撞进周序扬眼眶。对方正好放下萨克斯,嘴上应着雅沐罕的赞美,目光罩着她似有沉吟。

许颜弯唇浅笑,那句“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无法自控地涌到嘴边,紧随深呼吸改口成“好听”。

周序扬坦然接受夸赞,低头擦拭乐器。刚火光太闪耀,映得她眼角出奇得晶亮,猝不及防晃到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