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时候, 书栀照常去医院看望姥姥。
她上午补作业,所以是半下午才去的,一直待到晚上八九点才回家。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空中落下雨滴, 稍时半刻变得越来越密集。
医院地处市中心, 背后延伸出很多窄巷, 两旁都是居民楼。
路面湿滑,书栀出门时没有带伞,周围也没有个躲雨的地方,她于是又折返回医院。
雨无声坠落, 在风中凌乱,两旁的广告牌亮起了灯,在薄薄的雾气中光影闪烁。
远处路灯下逐渐隐现出一些人影,人高马大。
她往前走的那几步, 男生估计是看到了她。
冰冷的雨中响起参差不齐的流氓哨。
一群人疾步向她走来,书栀隔着雨线看清了那人模糊的样貌。
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逐渐重合。
醒悟过来时, 她已经浑身冰凉, 血管里结了冰似的沁凉一片。
雨点啪嗒啪嗒地打落。
书栀撒开腿就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其中一个人已经追赶了上来。
她一路往前狂奔, 顾不上回头,可还没等她跑出去多远, 身后男生追了上来,掐着她的脖子将她顶在一旁的废旧报亭上。
嘭的一声。
书栀感觉骨头都要断了,头发被扯得生疼。
“呦, 这就哭了。”
男生轻嗤。
忽然, 像是看到什么,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身后,嗤笑了一声, 像是见惯不惯。
书栀被他猛地向后推,跌跌撞撞了几步,还没来的及反应。
只感到一盆水下来,自己从头到脚一片冰冷。
刺骨的冷。
马路牙积聚的脏水,经摩托车一个托马斯回旋这么一扫,溅了她一身。
她僵直着脖子回头,后面骑摩托的男生卸下头盔,脸上带着顽劣的笑意:“不好意思昂小妹妹,天太黑没看见人。”
人群逐渐聚拢。
听见男生叫了声小妹妹,身旁有人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旧人重逢,本是很美好的事。
可惜是全员恶人。
男生看了眼身前的书栀,顶着下颚笑。
“蒋喻则,你初恋?”
听到这个字眼,书栀胸口直泛恶心,她撞开一条缝隙想要逃出去,却被蒋喻则抓着头发又拽了回来,扔进巷子里,后面是死路。
蒋喻则蹲下身子,使劲掐住她的脖子往后面的砖墙上顶,笑。
“你着急跑什么?爷说要欺负你了?”
书栀被他掐的有一瞬间的窒息,依旧倔强地抵着他的胳膊,咬牙,雨水混着泪水糊了一脸。
他手伸过来,书栀也不管,低头就狠狠地咬下去。
蒋喻则疼得一把把她甩开。
“操!你他妈属母狗的!!?”
力量悬殊过大,书栀脊椎一下子撞在墙上,虚脱地滑落下来,没有力气再反抗。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书栀抱着自己靠在墙上,看起来很冷。
小脸被冻得苍白,睫毛冷得发颤,嘴巴哆哆嗦嗦的,模样狼狈不堪。
“书栀,我说过吧。”
看着她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蒋喻则笑了,用脚踢了踢她被自己扯开的羽绒外套。
“你以为你是谁,还敢再出现。”
书栀没有看他,只是听着这个声音,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蒋喻则低冷的声音,带着寒气,清晰却深刻地刺进她的骨髓里。
“小心老子把你另一只腿也打断。”
一句话。
记忆倒退。
回到五年前。
那个时候书栀刚满11岁。
每周三下午四点以后是社团课,书栀因为很小的时候就学芭蕾,一直报名的舞蹈社团。
那天下午舞蹈社团刚刚参加完区里的比赛回来,大家情绪都很高涨,播着电影,书栀跟着两三个朋友去小卖铺买零食。
等她们拎着一大袋零食饮料回来的时候,教室内多了几个不认识的高年级男生。
书栀虽然没和他们接触过,但她知道蒋喻则。
他在她小学隔壁的初中读初二,因为和她学校只隔着一堵墙,经常翻墙逃课来敲诈这里的小学生,学习不好,只知道鬼混,到处惹是生非,打架翘课都是常态。
她就是在那时见到的这群人。
孽缘一样,躲不掉。
书栀在门口停留的两三秒的光景,他兄弟们似乎看出他眼神什么意思,笑了笑各干各的没在管的。
蒋喻则视线在她脸上定格了几秒,从上面移开,发出一声冰凉的轻笑。
像是野狼捕食兔子那般的悠然。
书栀第一次拿瘆人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的笑容。
但他确实是这样。
看起来总是阴晴不定。
“你是舞蹈社的?”蒋喻则往她身前轻轻挡了下,身上还沾着辛烈刺鼻的烟草味,很呛,说起话来也透着流氓气。
书栀脑袋微偏,把东西放下,没搭理他。
蒋喻则单手插兜,垂眸,淡淡地看着她,突然抓住她手腕,“诶。”
书栀吓得一颤。
他便噗嗤笑了,“问你话呢。”
书栀点点头。
蒋喻则松开了她。
从那天起,也不知道是不是书栀的错觉,他总是会来,倒也不是因为多热爱舞蹈,纯把妹来的。
蒋喻则一开始还很收敛,只是对着她说荤话。
不过她年纪小,听不大懂。
后来就开始在校门口堵她,让她跟自己一起逃课。
书栀一直躲着他。
他却天天会来,有一次书栀实在烦了,问他要干什么。
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突然放在她嘴里让她吸。
书栀没有料到,一下子吸进肺里,呛得直咳嗽。
他坏事得逞似的,坐在树荫下的石墩子上看着她咯咯咯地笑。
“你初二就没事干吗。”书栀把他烟掐了。
蒋喻则懒散地笑了笑,说话很放肆,“干你啊。”
后来,书栀看到他们收学弟保护费,还动不动就打人,她没办法告诉了班主任。
两方的校长都出面干预了这件事,让他们写5000字检讨,叫家长,和学生道歉。
这件事当时闹得挺大的,据说蒋喻则在学校里校霸的名声算是毁了,回去还被老爹打得挺狠。
很快,书栀告密的事情也被他们知道了。蒋喻则来找她,一脚把她踹在墙上,扇了她一巴掌还不解气,把她衣服差点撕得烂啪啪的。
“书栀,别他妈仗着老子对你有点意思就得寸进尺。”
他凶狠地对她说,书栀一个劲哭,肚子被他踢得疼,吓得缩在墙角里不敢动。
被威胁了几次后,书栀就不敢告老师了,也不敢告诉家长。
直到有一天,情况似乎才有一点好转。
蒋喻则突然来找她,给她带了一大包零食,让她跟自己出来一下。
书栀怕他,就跟他走了。
他让她坐在操场的长椅上,书栀以为他要打自己,但他拿出了药膏,郑重地和她道歉。
“书栀,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书栀点点头,温吞地说没事,蒋喻则也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过去后没两天的晚上,初夏,降雨突然,书栀没带伞回不了家,只好一直在学校屋檐下等,看到蒋喻则和他的狐朋狗友从侧门出来,来找她。
“没带伞?”蒋喻则把手里唯一的伞给她。
书栀没接,往后缩。
“书栀,你老躲着他这小子会伤心的,”旁边的男生勾着他的肩还在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又不欺负你,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送你回家保驾护航还不行啊?”
蒋喻则踹了男生一脚,笑,“书栀,送你回去。”
书栀看着对面乌泱泱的男生,有些压迫感,莫名感到不安。
夏天白日长,天还亮着,她觉得他应该也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最终还是点点头。
“我们走近道吧。”蒋喻则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书栀有些不愿意,但他打着伞,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跟着他走。
她没有走过这边,对这里的路也不太熟。
路过书栀家的近道有一个铁门,里面拴着一只恶犬,他们都是知道的。
书栀跟着他,快走到铁门的时候,蒋喻则让她靠里走。
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不远处树影下忽隐忽现的铁门,身后几个男生笑声没绷住。
“怎么了?”书栀有些莫名。
蒋喻则拽着她往前走,笑着哄她,“快到了。”
书栀听到右侧铁门刺啦的响了一声,没有锁,透过铁门栏杆看到门后一条狭长的窄巷,隔着细密的雨线和乱七八糟的杂物挡道,看不到尽头。
“我们要从这儿走吗?”书栀不确定地看他。
蒋喻则挑了挑眉,“嗯,怕了?”
书栀不说话,也没有动。
她宁可淋雨,也不想下着大雨走这种鬼地方。
蒋喻则先走了进去,“跟着我总行了吧。”
书栀挪动一小步停下。
蒋喻则还在催她,“就几十米就到了。”
书栀跟着他往前迈出了几小步,看清小巷尽头的砖墙,刚回过头要问前面明明是死路,却听到铁门被人嘭的一声无情地关上。
后面恶犬听到动静开始狂吠,书栀害怕,扑到铁门栏杆抓住他,“蒋喻则!”
“这会儿知道叫老子名儿了?”蒋喻则吊儿郎当地笑着甩开她。
恶犬拖动着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刺耳地挠在她心上。书栀看向它眼里闪过的寒光,从未感到这么害怕过。
男生单手抵着门,她怎么推也推不动。
看到她哭,男生们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铁链划在地面上,好像是松动了,书栀听到恶犬逼近,脚掌擦在地面上的声音。
她激烈拍打铁门,“我求你!快开门啊!”
下雨天路上人也少,书栀喊,他们在那儿笑。
恶犬被惹急了,突然扯断铁链,猛地朝她扑过来。
男生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没想到铁链松脱了。
都止住了笑。
书栀没有地方躲,一下子被扑到在地。
恶犬咬住她的脚,书栀身体抖着,豆大的汗珠密密匝匝地冒出来,眼泪夺眶而出,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书栀?”蒋喻则只是看不惯她什么时候都瞧不起自己的样子,还有为之前被罚的事出气,没想这样,听到她哭,心口阵阵发软。
“蒋喻则,我靠,别管了,那边来人了。”
铁门外男生们怂的不行,渐渐跑远,书栀被它死死地咬住脚腕,当疼痛达到麻木的程度的时候,她感觉胸口灌进了凉气,有些头晕目眩。
身上的裙子已经被雨水浇透,书栀身体剧烈颤栗着,连说话和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是邻居听到声响出来找到的她。
找到她的时候书栀迷迷糊糊地坐在地上,被淋的发高烧,浑身都是烫的。脚腕已经断了,地上冲刷的全是血。
家里人吓得把她连夜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差点失血过多,幸亏送来得及时,才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腿是废了。
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没有人在。
听到门外父母和医生祈求的声音,书栀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腕,把被子拽起来裹在脸上罩住,不想再听到。
书栀的父母后来找到学校。
蒋喻则他们算是彻底退学了。
当着学校师生的面,校长气得半死,破口大骂:“之前是逼学弟抽烟,收保护费,逃课!现在你们他妈都长本事了昂,放狗咬人家!你还想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要把学校炸了才满意!”
后来,书栀渐渐好起来了,从下不了床,到可以扶着姐姐站住,到可以自己站起来,拄着拐慢慢走路,再到现在,她偶尔会跟着姐姐偷偷跳舞。
别人眼里,大概只是过了再平凡不过的两年,可对书栀而言,只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起来,就已经过了很久了。
其中的心酸和痛苦也只有她知道。
每当钟小夏问起她那天的事,书栀也不会说。
只是从那天起,她就变得越来越社恐。
像一只小刺猬,看着可可爱爱,实际上只要受到一点惊吓都会亮出浑身的尖刺。
所以她喜欢上许劲征,也只想着偷偷喜欢他就好了。
因为他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把柔软的心亮出来给别人看,就相当于是给了对方攻击和践踏的可能。
-
雨下得小了些。
历史重演。
书栀靠着墙坐在地上,摔得浑身酸疼,咬着牙质问他:“我没有惹你。”
那时候也是,现在也是。
身前围了一圈的人,水泄不通。
蒋喻则蹲在地上,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视角,轻嗤:“看你好欺负,爷想泡你不行啊。”
僵持一秒。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一旁的几个兄弟笑得前仰后合,多少年了,没见过这么硬核的泡妹手段。
听到男生将过往和现在那些恶劣的行径轻轻松松地一笔带过,书栀气红了眼,伸出腿就要往男生腰下踹,却被劫持住,整个人磕回到墙上。
暴雨停息。
远处路灯幽黄,医院的灯光近在咫尺。
疼痛感袭来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一片清明。
书栀的世界安静刹那。
渐次的灯光被遮挡。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堵住了照进巷子的唯一一点灯光。
巷口冷冽的风从他的头顶上吹过,带着些彻骨的寒意吹得人瑟瑟发抖。
许劲征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火光被树上滴下来的雨点打得七零八落。
他的骨相本就深刻,唇线绷直,模样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半明半暗,更加瘆人。
蹲在地上的男生仰起头。
许劲征一米八七的身高,自上而下地睥睨,缭绕烟雾徐徐地从薄唇滚出,却也抵挡不住眼里的天寒地冻。
须臾,地上的男生反应过劲儿,站起身。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
一只手猛地将他的头拍向对面的砖墙,发出啪的一声,鼻骨撞断的声音,男生脸上顿时冒了血。
刚刚还挺闹腾的一群男生,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我说......”
许劲征低下头,轻飘飘地扫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男生。
眼底的黑暗却好像要把人吞吃进去似的,深潭一般。
“她好欺负这事儿,”
他轻笑,语调冷的没有温度。
“你听谁说的?”
四周安静到只能听到被打的男生疼痛的闷哼。
许劲征叼着烟,盯着他,那双原本多情放浪的狐狸眼,此时透着疏冷狠戾,没有一点温度。
火星子落在男生的脸上,烫的他嗷嗷乱叫。
男生刚要反手打回去,就又被他按到了墙上,浑身酸疼地吐了口血沫,还以为是见义勇为冲上来的,破口大骂:“靠!你他妈有病啊!她我对象,老子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冷风中树叶被打落下来。
四周寂静的像是十八层墓府。
“她你对象?”
良久。
许劲征笑着重复了一遍,眼里清清冷冷一片,像今天冬日雨后的寒风。
男生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心脏重重一击。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更新就算在晚上八点啦,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晚11点更新。
总结——
今晚8点的更新就是现在这章,明晚11点更新,之后恢复晚8点日更不变。
谢谢宝只们的理解。(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