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沈幼菱在喜娘的搀扶下,前往婚房。

大红的盖头垂落,隔绝了视线。

许久之后,喜娘贴心地低声提醒,“夫人,到侯爷的院子门口了。”

沈幼菱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撩开盖头的一角,抬眼望去。

和前世崔明轩的院子里都是小厮、婆子以及丫鬟一类的下人不同,崔君墨的院子,守卫森严,门口两侧立着几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守卫,个个身姿挺拔,合刀持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沈幼菱心头的微怔,但很快便敛了神色,将盖头重新放下。

她怎会不知,崔君墨与崔明轩,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毕竟崔君墨是国之柱石,当朝大司马,身份尊贵,自是和初出茅庐的世家子弟不同。

喜娘搀扶着她跨进大门,走过回廊,最终停在了婚房门口。

红绸漫天,灯笼高悬,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华贵与喜庆。

喜娘推开门,将她扶到房间之后,开口道,“夫人,您先坐着歇息,老奴这就退下了。”

沈幼菱点了点头。

喜娘恭敬地福了福身之后,退了出去。

房门闭合,房内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灯芯“噼啪”的细微声响。

沈幼菱摘下头上的盖头,放在一旁的妆台上,环顾了一下四周。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身着大红嫁衣,独守在崔明轩的婚房里。

红烛燃了一夜,她便坐了一夜,心中满是憧憬与期待,总以为等崔明轩归来,以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可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与背叛,是她的含恨而终。

指尖微微收紧,沈幼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从脑海里驱离。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易骗、痴心错付的沈幼菱了。

她的目光转向屋里的喜床上。

那是一张铺着大红锦被的黄花梨木床,锦被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

此刻,床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男人。

崔君墨双目紧闭,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墨色的发丝衬得他的面色愈发苍白。

沈幼菱缓步走过去,轻轻在床边坐下,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崔氏一族男子多俊美,崔明轩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崔君墨的样貌,无疑也是顶级的俊美。

只是与崔家其他子弟的温润不同,他的气质,是冰冷的、严厉的,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单论长相,崔君墨其实和崔家其他人也没有相似之处,如果非要说长得像谁,沈幼菱觉得,崔君墨的眉眼和容宪长公主倒是有几分相似。

“夫人。”

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

沈幼菱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周身的气场与门口的守卫如出一辙。

她认得他,浦安,崔君墨的副将。

前世,她偶尔会在崔府见到崔君墨,而浦安,大多时候都会跟在他身边。

浦安快步走上前,对着沈幼菱微微躬身,语气疏离而恭敬,“属下浦安,见过夫人。”

沈幼菱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浦副将不必多礼。”

虽然浦安礼数周全,但她还是能听出,浦安的语气里的不满与疏离。

想来,他心中定是对她颇有微词。

对此,沈幼菱也能理解。

他这是在为崔君墨抱不平。

毕竟,她本是他家侯爷亲侄子的未婚妻,无缘无故退了婚,却在他家侯爷昏迷不醒、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执意嫁过来,任谁都会觉得,她是趁着他家侯爷昏迷,拿他当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他家侯爷一生荣光,何时成了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浦安心中不平,也是情理之中。

沈幼菱心中了然,却并未辩解,有些话,多说无益,唯有用行动,才能慢慢改变他的看法。

浦安直起身,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崔君墨,语气依旧疏离,却还是尽职尽责地禀报道:“侯爷昏迷已有半年了,虽说身形消瘦了些,但一切安好。如今,只需早晚各喂一次药,晚间再用温水擦洗一遍身子即可。”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沈幼菱,补充道:“这些琐碎的事情,属下会安排妥当,夫人身份尊贵,不必费心操劳。属下已经让人在隔壁准备好了卧房,夫人可以再那里歇息。”

他的话,看似恭敬,实则是在划清界限。

也是在暗示她,她只是名义上的侯夫人,不必真的履行照顾崔君墨的职责,更不必与之同床共枕。

在浦安看来,她定是不愿照顾侯爷,也不愿与侯爷同处一室的。

说不定,等日后崔明轩回心转意,她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侯爷,弃侯爷于不顾。

沈幼菱却道:“不必了。”

浦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她,“夫人是要去别处住吗?”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她甚至都不愿待在这个院子里。

她怎能如此过分,趁着侯爷昏迷,这般羞辱于他?

浦安有些愠怒,双拳微微握紧,正要开口,替自家侯爷抱不平。

却被沈幼菱的话打断了,她的目光落在床上的崔君墨身上,开口道:“以后照顾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浦安不可置信的开口,“您说什么?”

沈幼菱转过头,看向浦安,“不是说早晚要喂药,每晚要擦身吗。”

“以后都由我来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与侯爷,今日已拜堂成亲,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照顾他是我的本分。

“还有,夫妻没有分房而睡的道理,从今夜起,我便与侯爷同塌而眠。”

浦安有些震惊的,怔在一旁。

他没想到,沈幼菱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是拿侯爷当备选吗?

难不成,她是当真了?

她是真心想要嫁给侯爷,而不是一时兴起,退而求其次?

就在浦安愣神的空档,沈幼菱又开口道:“把东西都拿来吧。”

浦安闻言,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东西?”

沈幼菱的目光再次移回崔君墨身上,开口,“侯爷的药,还有擦洗身子用的温水和手巾。”

浦安这才底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吩咐人准备。”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门,心中依旧无法放心,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是真心待侯爷,还是另有图谋。

不多时,浦安便带着两个小厮,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小厮将东西放下,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浦安看着沈幼菱端着药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汁,轻轻凑到唇边吹了吹,才将勺子递到崔君墨的唇边,小心的喂给他。

喂完一勺,便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嘴角溢出的药汁。

就这样,耐心的喂完一勺又一勺。

喂完药,沈幼菱将药碗放在一旁,又拿起手巾,拧干水分,展开。

她先帮崔君墨擦了擦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脖颈、手臂,然后是胸口、腹部,最后是双腿和双脚。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每一处都擦拭到位,没有一丝羞怯与不耐,仿佛她已经这样照顾了他很久。

擦拭完毕,她又拿起干净的亵衣,仔细的帮崔君墨换上。

崔君墨身形高大,即便昏迷半年,身形消瘦,也依旧比寻常男子挺拔。

沈幼菱费了些力气,才将亵衣帮他穿好,又轻轻将他的身子放平,盖好锦被。

浦安站在一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稍稍安心一些。

要知道,这些事情,即便是府里最忠心的婆子,做起来也难免有些不耐烦,更何况是一个娇生惯养、刚刚嫁过来的世家小姐。

都收拾好后,沈幼菱缓缓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浦安,吩咐道:“时候不早了,浦副将也辛苦了一天,回去歇息吧。我们这边,也该洗漱安歇了。”

浦安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属下告退。”

他转身走出房门,心中的想法已然有所改变。

从今日沈幼菱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嫁给侯爷,或许并非完全是利用,她或许真的有几分真心。

只是,人心隔肚皮,他依旧不能完全放心,往后,还是要多加留意。

随后,在隔壁等待的巧娘和曼冬,便被叫了过来。

沈幼菱在巧娘和曼冬的帮助下,卸妆梳洗。

曼冬一边帮沈幼菱拆下头上的朱钗,一边忍不住的开口的开口问,“小姐,您就真的这样嫁给侯爷了吗?您不后悔吗?”

到现在,曼冬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她家小姐,原本是崔公子的未婚妻,两人情投意合,人人都以为他们会修成正果,可谁也没想到,小姐会突然退婚,然后执意嫁给昏迷不醒的崔家七爷崔君墨。

崔君墨固然身份尊贵,可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小姐这一嫁,无疑是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说到这里,曼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小姐,日后若是崔公子回来了,您该如何面对他啊?毕竟,您当初和崔公子,那么相爱……”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巧娘伸手敲了一下额头,巧娘的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严肃,“大胆丫头,胡说什么呢!小姐现在是堂堂的侯夫人,是崔家七爷的妻子,怎么还提那些旧事?若是被别人听到了,传出去,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曼冬被敲得吃痛,连忙捂住额头,低声道:“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太担心小姐了。”

沈幼菱闻言,也替她求情,“巧娘,曼冬也是关心我,没有恶意。”

巧娘冷哼一声,“你就惯着她吧。”

曼冬自知错了,又和沈幼菱道了歉。

沈幼菱随即,认真的和曼冬说道:“曼冬,下次不许再提从前了,从今往后,我是崔君墨的妻子,是侯夫人,与其他人,再无半点关系。”

曼冬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小姐,我再也不提了。”

她只是有些为小姐遗憾而已。

不过她尊重小姐的一切选择。

沈幼菱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子,身着大红的嫁衣,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青涩。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开口回答了曼冬的问题,“我不后悔。”

是啊,她不后悔。

前世的悲剧,历历在目,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曼冬见状,点了点头,随即换了个话题,“小姐,您今天这么好看,可惜侯爷却无法看到,真是遗憾。”

沈幼菱闻言,目光移向床上的崔君墨,轻声道:“没有什么惋惜的。”

毕竟,他若是哪天真的醒来,得知他侄子的未婚妻,趁着他生病,强嫁给他,想来也是不会开心的吧。

沈幼菱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慢慢想吧。

在巧娘和曼冬的帮助下,沈幼菱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寝衣。

一切收拾妥当后,巧娘和曼冬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幼菱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的一角,在崔君墨的身旁躺下。

喜床很大,她刻意与他保持了一些距离,却依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药香。

那药香,浓郁而苦涩,却并不刺鼻,反而带着几分沉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原本有些纷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也落在崔君墨的脸上,勾勒出他凌厉而俊美的轮廓。

屋内的红烛,依旧燃着,沈幼菱侧过身,目光静静地落在崔君墨的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他的眉毛,浓密而凌厉,睫毛,纤长而浓密,垂落时,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由于久睡的原因,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唇色有些偏淡。

沈幼菱凝视他许久,才轻轻开口,“抱歉,在你昏迷的时候说要嫁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但是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好好做你的夫人的。”

说完这些话,沈幼菱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

可不知为何,看着崔君墨安静的睡颜,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她的心竟然慢慢的平静下来。

困意袭来,她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猛地将沈幼菱从睡梦中惊醒。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幼菱猛地睁开双眼。

下一秒,崔君墨那张英俊的脸,便映入眼帘。

崔君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正目光锐利的看着她。

沈幼菱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崔君墨,他怎么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