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生病了

因为陆霁川的威胁,隔天日上三竿,方稚不得不出门散步。他把自己裹成熊,一出门冷风袭面,雪粒子直直往脸上打。方稚一面走,一面被雪扇耳光,走得无比艰难。他又委屈又难过,果然陆霁川的爱好就是折磨他,他不明白,他到底哪里惹陆霁川了?

走了五分钟,方稚几乎冻成冰棍,忽见前面有个雪人,手上挂了一根金项链。

哪来的雪人,哪来的金项链?

方稚围着雪人绕了一圈,又弯下腰细细打量项链。项链上有个亮晶晶的小草莓,好可爱。方稚左右四顾,没看见人。呵呵,一根项链而已,再可爱方稚也不领情。方稚一巴掌拍飞项链,又把雪人踹倒,趾高气扬地回了家。

他走了之后,陆霁川从村民院子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项链。陆雪薇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拾起雪人的萝卜鼻子,咔咔地啃。

眼看半个月过去了,方稚仍然和陆霁川分居。陆霁川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墙上方稚的照片,整夜不睡觉。他的耐心已经渐渐告罄,而方稚完全没有原谅他的迹象。多么铁石心肠的一个人,方稚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最是不顾旧情,说翻脸就能翻脸。

那就把他锁起来吧,陆霁川静静地想,他恨他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占有他,总比现在求而不得的好。可那样的话,他再也不会用亮晶晶的眼眸凝视他了吧。

早上六点,他出门干活儿,挖坑填埋垃圾,收拾养牛房,照顾温室里的水果和蔬菜。当方稚起床散步的时候,他已经工作了六个小时。村子里的汽油快用完了,今天他没有跟踪方稚散步,开货车去云峪山加油站。

加油站的最后一滴油被他薅光,但汽油还是不够,他开车去别的加油站寻找汽油。最近的一个加油站在蓝关服务区,他上高速开了两个小时,缓缓靠近服务区。服务区外头没有丧尸,只有厚厚的积雪。

他开车在雪里走了一圈,没有丧尸冒出来,便停在加油站里,用油桶接油。接了十桶油,他又拿着撬棍带着枪进入服务区超市,把牙膏毛巾卫生纸全部收进麻袋。

麻袋装满,正要离开,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悄无声息地躲在货架后面,看一个女人拽着一个男孩慌不择路跑了进来,回身去关门,门卡死了关不上,五只丧尸吱哇乱叫着跑了进来。

女人把男孩推到超市里头,拔出腰间的菜刀砍丧尸。三只丧尸被她吸引住,还有两只丧尸奔着男孩去了。男孩惊恐地逃跑,恰好把丧尸带向了陆霁川的方向。陆霁川眉头微微一皱,拿起撬棍,将奔过来的一只丧尸戳死。

另一只丧尸追上了男孩,男孩伸手格挡间,手被咬伤。陆霁川打碎了丧尸的脑袋,女人也砍死了三只丧尸,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突然看见陆霁川,愣了一下,又看见男孩右手流血,一时间呆立在当场。

“妈,我是不是要变丧尸了?”男孩满眼恐惧。

女人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陆霁川转身要走,女人突然把他拦住。他眼眸微冷,拿出了手枪。女人看着他的枪,说:“帮帮我。”

“帮不了。”

“不,我的意思是……”女人泪流满面,“给我们一个痛快吧,杀了我儿子,杀了我。”

杀人很容易,但陆霁川并不想多管闲事。女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而陆霁川只是视而不见。谁知那男孩倒是刚烈,自己砰地撞了墙。女人哭得更凶了,膝行过去抱着他小小的身子。

他并没有把自己撞死,只是撞晕了过去,再过不久,他就会成为丧尸,重新睁开双目。

何必苦苦求生呢?或许死了是更好的去处。

“阿仔,乖,妈一会儿就去找你。”女人哭泣着,拿起墙边的消防斧,对着即将变成丧尸的孩子高高举起。

一斧子下去,柴火分成两半。方稚抹了把汗,今天天气暖和了些。按照以往的惯例,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今后会一天比一天暖和。方稚受够了家里的电磁炉,准备把柴火灶搬出来,做一顿有锅气的菜。

陆可可在一旁收拾他劈好的柴,陆雪薇不知道上哪儿玩儿去了,大宝在雪地里刨坑拉屎。方稚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太阳快落山了,陆霁川咋还没回来?方稚很气,进屋拿出自己印的《云尖村管理办法》,张贴在陆霁川民宿的大门上。

太可恶了,陆霁川压根没把他这个村长放在眼里,方稚觉得自己的权威深受挑战。

改天他要召开云尖村村民代表大会,严正重申一下村子的规定,再好好树立一下他的权威。

山后的太阳沉下去,像一张冷掉的脸庞,云尖村在茫茫雪中是小小的一团,仿佛攫着这末世的最后一丝温暖。方稚烧旺柴火灶,往铁锅里倒油。热气腾涌上来,熏得脸庞热乎乎的。大宝和陆可可都凑过来,陆雪薇也回来了,伸长脖子看锅里。

正要往锅里下菜,货车开到了方稚家门口。陆霁川打开门下来,又走到车厢后面。

“干嘛,停这里干嘛,你……”方稚大声嚷嚷。

然后,陆霁川从车厢里抱出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孩子。方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巴张成“O”型。

“要救吗?”陆霁川望着他。

一个女人从车厢里下来,扑通一声朝方稚跪下,“求求您,救救我小孩。对不起,真的添麻烦了,求求您……”

“别说了,快进屋。”方稚连忙把她扶起来,让陆霁川抱孩子进去。

他是真没想到,陆霁川会带一对母子回来,这实在不符合陆霁川的人设。那孩子伤势很重,方稚看他右手处空空荡荡,被全是血迹的衣服包裹着。陆霁川给他清创缝针,血沥沥拉拉地流到地上。方稚拿来了抗生素和绷带,还准备了热水和一身干净衣服。

为什么陆霁川要救他们?还把他们带回云尖村?方稚百思不得其解。灯光里,正给小孩处理伤口的陆霁川面无表情,和往日没什么区别。陆霁川被夺舍了?方稚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女人脸色惨白地在一旁看着,忽然对方稚说道:“村长,陆医生要我向您坦白。”

“坦白什么?”

“我叫李榛,是个心理医生,”李榛道,“我带我儿子到加油站躲丧尸的时候,我儿子被丧尸咬了。”

“啊?”方稚震惊了。

李榛立刻说道:“咬的是右手,陆医生把他的右手砍了,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还没有变成丧尸。村长,或许他不会变成丧尸。”

这倒是有可能。方稚回忆了一下,上辈子他听说过这样的传闻,有人第一时间把被丧尸咬的地方砍下来,以残疾的代价换取生存。但方稚从未自己尝试过,也没亲眼见过有人这么做。毕竟丧尸总喜欢咬脖子咬脸皮,那地方一旦被咬,没法儿砍。

“如果他还是变成丧尸了,”李榛哽咽着说,“怎么处置随你们。”

“你原先认识陆霁川么?”方稚好奇地问。

李榛摇了摇头。

“那他为啥救你们?”方稚又问。

“陆医生是好人,”李榛发自肺腑地说,“我和我儿子真的很幸运,能遇到陆医生和您。从看见您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您心地善良,为人仗义,真的太感谢您了。”

来之前陆霁川说村子有个村长,李榛本以为方稚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才能把控陆医生,把控整个村子,没想到眼前的方稚是个小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身材纤瘦,感觉像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

她赞扬他的话车轱辘似的说,搞得方稚很不好意思。而且她奉承得十分刻意,方稚能理解,她可能怕方稚不愿意帮她。

“没事没事,都好说。”方稚安慰她。

处理好小男孩右臂和额头上的伤口,陆霁川用体温枪滴了一下他额心。体温39度,高烧。

“可能是变丧尸前的高热,也可能是因为伤口。”陆霁川道,“需要观察,把他放到我那里,我看着吧。”

“好,听您的。”李榛没有不答应的。

方稚让她宽心,请她去熬粥。把她支开后,方稚关上门问:“你为什么救他们?”

“你不想救?”陆霁川反问。

“我是问你!”

陆霁川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同情他们。”

呵呵,鬼才信呢。方稚想,这个大坏蛋,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

“说实话。”方稚怒道。

“之前你在地堡说,想要扩大团队。这对母子威胁不大,李榛一个人砍死三只丧尸,有一定战斗力。带着孩子的母亲,相对比较可靠,所以我把他们带了回来。我已经面试过李榛,你可以试用一个月。”

“还有别的原因吗?”

陆霁川望着他,道:“我希望你对我改观。小稚,或许我没有你曾经想的那么好,但我也没有你现在想的那么坏。”

这是最后的尝试,如果方稚还是不接受他,那他就只能用极端的手段了。

陆霁川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方稚。这么多天了,他终于进入了方稚的房子,终于再一次和方稚离得这么近。再近一点,就可以拥抱方稚。再近一点,就可以亲吻方稚。

他眼也不眨地望着方稚的眼眸,在心里说:原谅我吧,方稚,不要逼我那么做。

“走开,”方稚气道,“我不可能原谅你!”

说完,方稚哧溜一下跑了。陆霁川站在原地,方稚的香气仍停留在空气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平复自己心里的渴望。李榛回来了,看他表情冷淡,杵在原地不敢动。陆霁川抱起小男孩,带她前往民宿。小男孩关在一个房间里,李榛住另一个房间。

方稚给他们送吃的喝的,李榛连声道谢,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吃得心不在焉,显然一直记挂着自己小孩。晚上大家睡觉,陆霁川锁了小孩的房间,也锁了李榛的房间,不允许李榛四处乱走。

隔着重重夜幕往外看,云尖村十分安静,连丧尸的吼叫声都听不见。方稚的小楼已经熄了灯,李榛站在窗台边,看见陆霁川的房间依然亮着。

陆医生这么晚还不睡么?

她摸了摸软乎乎的大床,小心翼翼地坐下。她之前带着孩子在昌海监狱居住,有一伙人盘踞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型基地。她生存得十分艰难,那里的头目是个好色鬼,试图对她下手,她走投无路,带着孩子逃出来了。一路南下,到章南没了汽油。

这些她都跟陆霁川交代过,陆霁川面试她,盘问她许多问题,如果她不一一回答,他就不带走孩子。情急之下,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全部如数交代。

那时陆霁川问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杀没杀过人。

“杀过,”她轻声道,“杀过三个。”

“都是谁?为什么?”

“第一个是我老公,他想把我儿子卖了换吃的。第二个是个不认识的男的,他想打劫我。第三个是我上个基地的老大,他想强奸我。我杀了他,没法儿在基地混了,趁他们没发现的时候,逃了出来。”

陆霁川冷冷道:“我所在的村子有村长,如果你加入,必须无条件服从村长。村长独裁,喜欢被奉承,不喜欢劳动。一旦忤逆村长,或者惹村长不开心,会受到处罚。能接受么?”

李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油腻中登的形象。

只要能救她孩子,她什么代价也愿意付出。就算村长比监狱老大更好色,她也能够接受。

她说:“能。”

方稚破天荒没睡懒觉,早早起床,去看李榛和她的小孩。陆霁川早就起来了,干完了好几样活儿,正在帮小孩打抗生素。方稚走进去,李榛立刻站起身,道:“村长好。”

“早上好。”方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医生,你太拘谨了,不用这样的。”

李榛连忙摆手,“应该的。村长,您吃过了吗,我去您那儿给您做饭?”

“不用不用,孩子咋样了?”方稚问。

“退烧了。”陆霁川道。

太好了,方稚眼睛一亮,能退烧,至少说明他不会变成丧尸。李榛不停向他和陆霁川道谢,方稚连声安抚她。

说着,方稚要回去做饭,李榛连忙跟上,说什么也要来帮忙。方稚有意无意问她昨天碰见陆霁川的经过,一问才知,当时孩子被咬,她本已打算亲手结果他,幸好陆霁川及时拦住,提供了砍手保命的办法。

说实在的,方稚虽然动过招募村民的打算,但一直没有付诸于行。因为人实在太复杂了,末世的生存环境又太恶劣,遇到的人多半不是善茬。现在陆霁川带回这对母子,方稚倒也放心,因为陆霁川从不是乱来的人。他既然愿意带他们回来,就说明这对母子人品没有问题。

方稚打算依照陆霁川说的,考察李榛一个月,再给她分配住房。至于云尖村最大的秘密小玉瓶,方稚不打算透露,那些蓬勃生长的蔬菜和水果,用老办法解释,方稚就说自己是农科大的博士,培育出了变异品种,抗寒抗旱,生长速度更快。

当然,他会适当的稀释营养液配比,放缓蔬果的生长速度,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离谱。

回到家,方稚向李榛介绍:“这是陆可可,是陆霁川的外甥女。小妹今年七岁,不会讲话,会比手语和写字。”

李榛点点头,伸出手,笑道:“可可好,我是李榛阿姨,我儿子叫李小星,刚满九岁,以后你们可以一起玩儿。”

陆可可很警惕地瞅着她,伸出小手和她握了一下。

方稚又介绍饭桌前的陆雪薇,“这是陆霁川的大姐,小妹的妈妈,精神有点问题,也不会讲话。她身上有传染病,别吃她吃过的东西。”隐下陆雪薇是丧尸的事儿没说,方稚打算考察期结束再告诉李榛。

李榛连忙点头。

“这是大宝,我儿子,”方稚道,“今年三岁啦。”

大宝汪了一声,十分自来熟地蹭李榛的腿。李榛笑逐颜开,撸大宝的头和背。末世之中还能养着小狗的,一定不是坏人。李榛的心彻底放了下去,觉得自己和孩子万分幸运,心中又不免疑惑,村长着实不像陆医生口中所说那么可怕,明明就是个正直亲善的年轻人。

“村长,你人真好,”李榛笑道,“我以前在昌海监狱的基地生活,那里的老大特别差劲。来之前我还很担心,会不会惹您讨厌。”

“不会不会,”方稚拍胸脯,“你放宽心,把这里当自己家。只要好好干活,有我一口饭吃,肯定有你的。”

“对了,方便问一下吗,咱们这儿的作息时间是什么?”

这是在委婉地问工时。方稚脸有些发烫,他自己每天睡懒觉,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比自己更早起。他道:“呃,早上十点半到下午五点?你看可以不?”

李榛有些震惊,道:“是么?可是我看陆医生昨晚凌晨两点才睡,早上五点就起来干活儿了。”

“啊?”方稚蹙紧眉心,这样算起来,陆霁川只睡了三个小时?

他是只有昨天这样,还是每天都这样?方稚很少早起,反正每天一醒来,陆霁川早就在工作了,方稚根本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起的床。以前他俩一起睡的时候,陆霁川也醒得比他早,每天方稚睁开眼,就看见陆霁川注视着自己。

云尖村的活儿哪有那么多,让他起早贪黑地干?

他是不是又憋着坏呢?

“没事,”李榛道,“我来了,陆医生可以轻松点儿了。”

“嗯嗯。”方稚心不在焉地点头。

晚上,方稚打算远程监视陆霁川的作息,趴在窗台上用望远镜眺望民宿。陆霁川的房间亮着灯,橘黄的一个小方格,好似一块发光的萤石,在漫漫冬夜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十一点,陆霁川没熄灯。十二点,陆霁川依旧没熄灯。十二点半,方稚睡着了。一点钟冻醒,陆霁川依旧没熄灯。

方稚熬不住了,关上窗睡觉。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铃起来,打开窗用望远镜看,民宿那儿安安静静,陆霁川的房间门关着,料想还在睡吧?方稚没睡饱,倒头睡了过去。

直睡到十点钟,方稚起床,李榛来问他今天的活计。方稚先问道:“今早陆霁川几点起的?”

李榛摇头说不知道,她今天起得晚了些,六点才起,起来时陆霁川已经不在民宿了。

不管怎么样,陆霁川睡觉时间晚于一点,起床时间早于六点,十分不正常。

方稚想,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觉得……”李榛轻声道,“陆医生可能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是吗?陆霁川那样的大变态,也会失眠吗?

怎么没有可能呢?上辈子回回半夜醒来,方稚总是看见他在实验室里,一个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沉默寡言,从不对人说他的思虑,也不会对方稚这样的实验品倾诉衷肠。即便今生和方稚结了婚,也依旧披着伪装良善的外衣,从未对方稚坦诚。

所以他并非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也不是勤劳的先天牛马圣体,他是失去了睡觉的能力。

方稚安排了李榛的工作,出村子去了趟山洞。家里的大部分物资都存在山洞里,云尖村的库房只留了些日常用的。他爬进山洞里,找到存放药品的箱子,把从地堡粮仓带过来的药扛了一箱出来。

药箱子很重,他搬搬停停,弄回云尖村,又再去扛另一箱。箱子太多,统共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完事,陆可可带着大宝颠颠跑过来,对他比手语:“舅舅找你。”

“找我干嘛?”方稚把药箱子放上车。

“舅舅说你不去民宿探望李小星,他就不治了。”

方稚:“???”

陆可可也很无奈,舅舅真任性啊!太让小孩操心了。

方稚把陆可可和大宝抱上车,开车去民宿,到了门口,就看见李榛在院子里哭。见他来了,李榛如获救星,哑声道:“阿仔又发烧了,陆医生不肯用药。”

“他在哪儿呢?”方稚问。

李榛朝边上看,方稚扭过头,陆霁川端着咖啡站在廊下。二人遥遥相望,方稚觉得他眸中多了些阴翳。他旧日也冷,只是没这么阴沉,如今的他,仿佛绵绵阴雨,让人觉得骨头缝里生寒。

“你干嘛?干嘛不给人家开药?”方稚质问他。

陆霁川不答,只问:“你去哪儿了?”

“关你屁事。”

“我不治了。”

“……”方稚气得跺脚,道,“我去挖你祖坟了!”

“以后不能一个人离开村子。”

凭什么?他都能一个人出去,凭啥不让方稚一个人出去?方稚对他竖起两根中指,他脸色淡然,无动于衷。

李榛看着二人,算是咂摸出来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村长,而是陆医生。陆医生说忤逆村长会受罚,村长一看就不是会处罚别人的人,恐怕真正会罚她的是陆医生。

而陆医生的处罚,一定相当严重。

“李医生,其实我是个中医,我也会治外伤,要不我来?”方稚自告奋勇。

“这……”李榛十分犹豫。

她不是很信中医,而且村长不是说他是农科大的博士么,怎么又变成中医了?

算了。方稚走到廊下,拼命推陆霁川去李小星房间,“你快点去,快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陆霁川推进去,陆霁川打开绷带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打进点滴里。一行人守在房间里,过了一个小时,李小星退烧了。看李小星的情况已经稳定,方稚把李榛拽走,拉她看车上的药箱。

“这里有很多麻醉和镇静药,你看对陆霁川的睡眠障碍有用不?”方稚问。

李榛查看了一下药箱,发现这里头的药相当齐全,不仅有镇静,还有抑郁焦虑药。李榛说道:“今晚我就去找陆医生聊聊,给他开药。您也别太担心,陆医生还年轻,身强体壮的,不会有事儿。”

得亏弄回了地堡的药,方稚松了口气,要不然这些药就得去医院里找,那可要命了。方稚把监视陆霁川的任务交给陆可可,命她有情况就来汇报。陆可可拍着胸脯表示,保证完成任务,丝毫没有意识到监视自己舅舅有什么问题。

晚上七点,陆可可蹬蹬蹬跑来报告,说李榛和她舅在聊天。方稚立刻摘下耳机,旋风般穿衣服穿鞋,奔向民宿。到了民宿外头,鬼鬼祟祟摸到民宿餐厅,巴着窗台冒头一看,见陆霁川和李榛坐在一张长桌的两边。

李榛拿着笔刷刷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问:“失眠的症状有多久了?”

“我不需要治疗。”陆霁川淡淡道。

“是么?”李榛问道,“你昨天睡了多久?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与你无关。”

“但是和可可有关,和您姐姐有关,和村长也有关。”李榛叹了口气,“陆医生,我刚来不过两天,但我看得出,您是村子的主要劳动力。试想如果您倒下了,村长他们怎么办?”

陆霁川不言声了。

“您是医生,应该知道有病就要治,绝不可讳疾忌医,否则越拖越严重。”李榛劝说道,“放心吧,我也是医生,懂得职业操守。问诊记录我会悉数保密,绝不向第二个人透露。您失眠持续多久了?末世之前就失眠吗?”

陆霁川按了按眉心。要说失眠,似乎从工作之后便开始了,只不过那时候远没有现在严重。自从进入海岛基地,发现变成丧尸的姐姐和陆可可,他的睡眠大幅度缩短,经常只能睡四五个小时。

再后来,到现在,彻夜难眠也是常有的事。

他早已习惯睁眼望着黑暗,等待天亮。与黑暗共处,成为他每天最常做的事。

“陆医生,”李榛缓声道,“就当咱俩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如果你不愿意说,也不用勉强。这样吧,咱们换个问题……”

“很多年了。”陆霁川道。

终于愿意说了,李榛松了口气。村长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一定要认真完成才行。她继续问道:“一般多久才能入睡?”

“超过一个小时。”

李榛点点头,又问:“入睡之后会做梦吗?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吗?”

这次陆霁川沉默了许久,才道:“梦见我姐和陆可可变成了丧尸,被火烧死。梦见方稚中了流弹,奄奄一息。”

“后来呢?”

“我引爆了实验室,杀了所有人。”

李榛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果然,她的判断没有错,这村子里最可怕的是陆医生。

头一次治疗陆霁川这么惜字如金的病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说。所幸她经验丰富,十分有耐心,引导他道:“还有没有别的补充?比如你的心情,你的想法,你的感觉。当时的环境怎么样,你梦醒之后还会有相似的感觉吗?”

“到处都很乱,很吵。方稚躺在手术台上,快睡着了。我不希望他睡得那么快,因为炸弹启动需要时间。那时候我心里很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这样的结局,我早已料到。人类已经被神明抛弃了,不是么?”

“陆……”李榛想要说些积极的话。

然而陆霁川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只不过,爆炸前最后一秒,我仍是选择向神明祈愿。”

“哦?许的什么愿?”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希望下辈子能与方稚重逢。”

李榛低低叹息,问:“村长知道你的想法吗?”

“他不会相信。”陆霁川声调没什么起伏,“我从前对他很不好,他认为我很坏。”

“或许您可以和他聊聊,让他知道您的改变。”

“不,我没有改变。”陆霁川眸子里浮起阴翳,“我仍然想要把他关起来,锁在只有我能看到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锁链。”

李榛险些维持不住微笑,笑容变得僵硬。若是末世之前,她能单纯地把他当做病人看待,可末世之中,他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使李榛没有发问,陆霁川也依旧说了下去:“可我知道,一旦那么做,他再也不会给我他的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无法自拔的痛苦和迷茫,“所以我扔掉了锁链。”

两厢沉默,过了许久,陆霁川动了动嘴唇,仿佛是疑问,又仿佛是自言自语,问:“他不会再爱我了,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