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
陆可可趴在二楼窗户缝儿,看见军绿色的运输机在云尖村上空悬停,一根绳索从运输机下方伸下来,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军人从绳索上滑下来。陆可可立刻关紧窗户,蹬蹬蹬跑下楼。她妈和大宝都在客厅,龇牙咧嘴望着窗外。
陆可可拉住妈妈,把她带进院子仓库,揭开米桶的盖子,让她爬进去。她妈妈一开始死活不进去,后来陆可可跺脚了,她妈妈才不情不愿蹲进米桶。陆可可把她嘴上的口笼子摘了,拨了拨她头发上的米粒,然后盖上盖子。
刚从仓库出来,就听得外头响起人声。
“应该是这栋房子。”
“进去看看。”
陆可可心跳如鼓,飞快跑进屋,大宝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狗钻进了一楼卧室的床底。不多时,大门轰然破开,军人挨个进了方稚家。陆可可缩在床底下,看见他们的军靴一个个从眼前晃过去。
舅舅。方稚哥哥。
她搂着大宝,在心里默念。
突然,眼前灯光一闪,有一道手电筒光怼在了她面前。她从床底被拖了出去,有人道:“发现一个小孩儿。”检测仪在她眼前照了下,亮起绿灯,那人又道,“没有感染。”
“应该是陆医生的外甥女,带走。”
“是!”
那人用手绢捂住她的口鼻,她流着泪,无声地大叫着,一吸气,不知吸入了什么东西,顿时浑身瘫软,眼皮子也打起了架。没过多久,她便进了黑沉沉的梦乡。
黑沉沉的梦里,陆霁川睁开眼。
他坐在显示屏前,盯着里头的一个人。那是方稚,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他看起来很瘦,宽大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他仿佛是空心的晴天娃娃。他正趴在地上,与门缝外面的保安说话。
另一块监控显示屏上,那保安看了看左右,悄悄从兜里掏出一板巧克力,塞进饭盒大小的取餐口。方稚惊喜地接过巧克力,说:“谢谢你,保安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整个实验室就你对我好,要是你早点过来就好了,我也不至于天天吃糊糊。”
“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偷钥匙带你出来。”保安小声道,“到时候咱俩双宿双飞,再也不回来。”
“好,你注意安全,千万别被陆霁川发现了。我等你,”方稚隔着门板抛了个飞吻,“么么哒!”
“那个,小稚,我能和你握握手吗?”
“啊……”方稚犹豫了一会儿,说,“只能握手哈,你……你要是干别的,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慢吞吞把手从取餐口伸出去,那保安把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心翼翼握住方稚的手。方稚只握了一下,迅速缩了回去。
保安心满意足,信誓旦旦说道:“那我走了,很快就回来!”
二十分钟后,陆霁川处决了那个保安,来到观察室前面。玻璃窗里,方稚正缩在床上偷偷吃巧克力。陆霁川敲了敲门,方稚从床上弹射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
陆霁川把一板巧克力从门缝下方塞进去,然后便听见方稚小声说:“呜呜呜,还是你对我好,天天给我带巧克力。”
陆霁川面无表情听着。
“你偷到钥匙了吗?”方稚问,“快点快点,自从陆雪薇母女死后,他简直疯球了。有的时候我半夜醒来,居然发现他坐在我床边盯着我。我天,我要被吓死了好吗?我现在天天睡不着觉。”
他在门后念叨个不停,和平常一样,陆霁川有时候会觉得奇怪,他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话可以说。陆霁川站起身,掏出钥匙。门后的人听见钥匙叮当响,激动得跳起来,一直在说“大哥大哥我爱你”。
多么轻浮的人啊,对着陆霁川说喜欢你,对着那个愚蠢的保安就能说爱了么?
他们“相爱”多久了?方稚还给那保安碰过什么地方?
陆霁川拧动钥匙,咔哒一声,门锁开了。方稚推门而出,与陆霁川四目相对。陆霁川清楚地看见,方稚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那亮晶晶的眼眸里不再喜悦,涌现出深深的恐惧。
“陆……陆霁川……”
陆霁川前进,他后退,被逼进观察室后方小小的生活区。陆霁川抓住他腕子,把他扯进浴室,在他的求饶声中剥去他全身的衣物,打开花洒。
他双手环抱住自己光裸的身体,蜷缩在浴室的角落,哭道:“你干嘛?王八蛋!”
眼泪和水混在一起,他的身体被冲洗得洁白无瑕,仿佛细瓷制成的人,轻轻一碰就会碎。分明是个男人,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洁白的身体?头发湿了,一绺一绺地黏在脸颊上。他黑葡萄似的眼眸泪盈盈,可怜无比。
陆霁川蹲下身,撩开他湿淋淋的发。他哭泣着,忽然发狠,死死咬住陆霁川的手指,像只努力显得自己很凶狠的小兽,可笑又滑稽。
陆霁川恍若一块岩石,岿然不动。
“没有下一次了,方稚。”陆霁川轻声说,“不要再逃跑。”
方稚哪里会知道,外面多么危险,只有待在陆霁川亲手为他打造的囚笼里,他才会永远安全。
陆霁川再次睁开眼,他正坐在一架运输机里,身侧全是货物。
他看见了他们的冰柜,关在笼子里的小猪和小鹿,还有叽叽喳喳嘎嘎乱叫的鸡鸭鹅。尤其那两只鹅,努力把脑袋伸出笼子,试图啄前面的军人。大宝被单放在一个笼子里,眼巴巴地瞅着他。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货物,比方谷仓里的猪饲料,仓库里的酸菜缸子和米桶,泡面罐头之类的东西。有的是他们的,有的不是。
他慢慢回忆起来,他们从外面回到云尖村,发现蒋争和张应麟的运输机早已停在村里。刚进门,二人就被蒋争这帮人打晕了。
一转头,方稚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嘴里还塞了块抹布。陆可可靠着他,无声抽泣着。他瞪着坐在不远处的张应麟,不停嗯嗯嗯。陆霁川不由得想起梦里的那个方稚,瞪人的时候眼睛也是如此溜圆。
那所谓的梦正一点点变得完整,如同一块块散失的拼图,在陆霁川的脑海中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陆霁川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方稚能够预知未来,为什么方稚能提前准备那么多物资。
“陆医生,你醒了?”蒋争抱着枪,问,“感觉怎么样?”
陆霁川不搭理他,兀自摘下了方稚嘴里的抹布,给他松了绑。方稚气得无以复加,对张应麟说道:“张队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们救了你,你跟着蒋争这个王八蛋来洗劫我们?你是人吗?啊?”
张应麟低着头不吭声,一旁的军人都默默无言。蒋争冷哼道:“谷仓里几百斤粮食,你好意思独自霸占?况且那是你的么?那是云尖村村民的,他们留在谷仓里,便宜了你而已。”
方稚想说,放你爸的臭狗屁,那是他和陆医生辛辛苦苦种的。奈何这个秘密不能吐露,方稚气得要当场爆炸。只能庆幸他早先就把绝大部分物资都藏进了山洞,云尖村里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此时方稚无比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为什么绑我们?”陆霁川问。
蒋争说道:“上个月实验室病毒泄露,仅有的三个研究员统统感染,包括你的导师陈苍教授。实验室负责人空缺,没有人能继续主持实验。人才死得太多了,眼下活着的,能接管实验室的,我们只能想到你。”
“你错了,我专业不对口。”
“领导相信你。”
方稚又问:“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章南市那些失踪的幸存者,是不是你们抢走的?”
“抢?”蒋争冷笑,“他们哭着喊着想跟我们回地堡。方老师,不识抬举的只有你。因为你,陆医生不愿意来地堡,我们只好通过无线电测向找陆医生。无线电测向找不到你们,只找到其他的幸存者,无奈之下,我们动用了卫星。我们发现你们那儿多了一台挖掘机,才猜测你们可能在那里。”
方稚追悔莫及,没想到是挖掘机暴露了行踪!
二人隔空对视,方稚在蒋争眼里看见鄙夷之色。在蒋争看来,方稚是一个只知道吟风弄月的诗人,对社会国家毫无贡献,因为运气好得到了云尖村的物资苟活至今,却还想着蛊惑陆霁川让其失去理想和志向。
这样的人,无异于蛀虫。
他没有明说,但方稚在他眼中读懂了全部。如果生气能让人饱腹,方稚这辈子和下辈子都不用吃饭了。
“你要感谢领导,”蒋争道,“本来你没有什么有用的专业技能,并不符合进入地堡的条件,但为了陆医生,领导破例给了你名额。不过你的待遇可能会低一点,做好心理准备。”
“我谢谢你领导,我谢谢他全家。”方稚口吐芬芳。
“你!”
张应麟连忙上前,把蒋争拉住,道:“我们会尽力给你们争取最好的待遇,陆医生自是不用说,衣食住行一律按照最高级别分配。我们可以保证,所有资源都会向他倾斜。”
“我呸,”方稚怒道,“你们抢了我们的肉和粮,我们还要感谢你们分配给我们是吧?”
张应麟被噎住,说不出话了。
方稚气得不行,他发现他们云尖村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人太少,遇到人多点的团队,很难有抵抗之力。然而招新成员是个风险很大的事儿,正因如此,他和陆霁川一直没有接纳过新人。
首先招人得招值得信任的,而方稚和陆霁川遇到的人里面,着实没有很熟悉的,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其次,即便找到了信任的人,团队成员之间也需要磨合。人心隔肚皮,一开始是个好人,不代表永远是好人。而即便是好人,若是性情不合,也容易发生矛盾。
这世上像陆医生这样甘愿做牛做马的,恐怕一个也没有。
最重要的是,人一多,管理风险就会大大提高。上辈子陆霁川管理他的实验室集团,一开始井井有条,后来陆雪薇母女死后,陆霁川越来越疯,今天杀个研究员,明天杀个保安,集团一半的人叛变,才有后来陆霁川引爆实验室的结局。
陆霁川智商这么高,都干不好这事儿,更别说他方稚了。
陆霁川一直顺着他的后背,他慢慢缓过来,开始思索眼前的要紧事。被抓过来是其次,方稚担忧的是陆雪薇落在了云尖村。仔细觑陆霁川神色,他眉头紧锁,脸色很差,肯定也是在想这个事儿,他不说,是因为他素来有苦往肚子里吞,从不抱怨,让别人烦忧。
而且现在已经将近十一月,北方实在不是个好去处,明年万一地震波及到北皋,地堡铁定完蛋。处处是困局,方稚越想越绝望,对着蒋争破口大骂起来。
“王八蛋!抢劫犯!人面兽心!傻逼!”
蒋争忍无可忍,捡起抹布要堵住方稚的嘴。陆霁川拦在方稚前面,面无表情看着他。
“陆医生,你最好管管他的嘴。”蒋争说道。
“如果你要我接管实验室,”陆霁川漠然说道,“那么他骂你,你听着。”
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