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来接你

病房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护士出声道:“先生,您是不是没睡醒?”

“啊?哦,”方稚回过神来,连忙道,“我叫方稚,方圆的方,童稚的稚。”

陆霁川低头录入他的信息,又问了方稚的年龄电话和家庭住址,接着道:“你昏迷期间做了脑部CT,没什么大碍,只有轻微的脑震荡,近期可能会有恶心、眩晕的症状,注意休息,不要劳累,七天内不能开车。”

“不能开车么?我开车来的,不开车回家很麻烦。”

方稚感觉了一下自个儿脑袋瓜,似乎没啥大事,实在不行开慢点呗。

陆霁川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今天还有别的事么?”

本来是要上课的,不过他脑袋都这样了,就歇一天吧。方稚说:“没了。”

“留在这里,待到五点半。”

听到还要再留院观察几个小时,方稚颇有些不情愿,不过提出要求的是陆霁川,上辈子方稚被他折磨得够呛,对他的服从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根本不敢反驳他,说道:“好的。”

陆霁川走了,方稚探头探脑,确认他离开之后找护士打听:“小姐姐,陆医生是哪个科室的啊?”

一谈到陆医生,护士开了话闸:“陆医生不是我们医院的,是为了给一个脑癌患者做手术,医院特地从首都请来的专家。”她义愤填膺道,“手术明明很顺利,患者家属嫌医院住院费贵,觉得医院坑他钱,偷偷把病人带出院,结果病人癫痫发作,去世了。结果你也看到了,患者家属非说陆医生手术没做好,上门来闹了。”

“原来是这样。”方稚很好奇,“那这事儿会怎么处理?”

“主任说陆医生可能要停职调查。”

“不是他的错也要停职?”

“唉,患者家属一直在闹,现在还在医院门口坐着,领导也没办法。”护士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方先生,刚才太感谢您了。本来我们大家可心寒了,结果您奋不顾身出来帮陆医生挡钢管,大家都特别感动。”

方稚:“……”

一切只是坑爹的巧合,他根本没想帮陆霁川挡钢管。

“您歇着,我先去忙了。”

“等等,我做检查的钱怎么交?”

护士笑道:“陆医生帮您交过了,您不用管。”

陆医生人还怪好的,方稚不清楚他是后面变坏的,还是伪装成好人。她走了,方稚一个人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开始研究怎么在家里搭建水培系统。

在病房里刷手机刷到五点半,房门准时被推开,陆霁川走了进来。他没穿白大褂,口罩也摘了,上身干净简单的白色亚麻翻领衬衫,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窄窄一根黑腰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身。因为衣服穿得薄,微微透出底下的胸肌,加上他长得极高,居高临下望着方稚的时候,很有一种压迫感。

即便他长得很好看,是极为英俊清隽的相貌,方稚也不想看他,望望天花板,又望望地面,好像医院的装潢很值得他欣赏。

“走吧。”他说。

“走去哪儿?”方稚很懵逼。

“送你回家。”

方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陆霁川要他留在医院不是为了观察他的伤势,而是要他等他下班,他好送他回家。

“不、不用了。”方稚下了床。

“那你打算怎么回家?”

“开车。”方稚说漏嘴了,立刻改正道,“不是,打车。”

陆霁川望着他,眼神宁静,有种默默谴责的意味。被医生这么盯着,方稚心里升起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方先生,”陆霁川拧起眉,问,“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遵从医嘱?”

是了,那个医闹家属的女儿就是因为家长不遵医嘱才丢了性命。方稚负罪感达到顶峰,垂下头,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弱弱说道:“我错了。”

陆霁川看着他毛绒绒的发顶,说:“那就走吧。”

陆霁川开他的车送他回家,路上俩小时,暮色无声地拥上来,他们仿佛在往黑暗里开。方稚没说话,陆霁川也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一路无话,只有导航的自动播报声。到了云尖村,车子停好,方稚挠了挠脸颊,问:“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陆霁川递过手机,上面是他的微信二维码,“这是我的微信,伤势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记住,七天内不要开车。”

“好的,保证做到。”方稚郑重发誓。

陆霁川看了他一会儿,好像在辨别他是不是在撒谎。半晌之后,他点了点头,道:“谢谢。”

“这有啥好谢的?”方稚特别不好意思。

“谢谢你今天帮我。”陆霁川道。

回想起白天的情况,陆霁川眼神黯淡了下来。

说不心冷是假的,他心冷于一条正值花季的生命枉然流逝,也心冷于患者家属的倒打一耙。救人本是他的职责所在,可如果要赌上自己的安危为代价,有时不免怀疑他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只是他没想到,在那危急时刻,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年会奋不顾身地冲上来,为他挡住几乎致命的袭击。虽然这青年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这无损于他的高尚。他如此英勇,陆霁川又有什么资格怀疑自己职业的意义?

太不应该了,陆霁川想。

“陆医生,说谢就不必了。”方稚握紧拳头,打了鸡血似的说道,“虽然这世界上很多丑恶,但咱也不能否认世界上很多美好,无论遇到什么,咱都不能丢掉心里的光明与温暖。”所以千万不要像上辈子一样搞丧尸实验,变成变态啊!

即便陆霁川不善与人交流,也能听出他在委婉地安慰自己,不要在意今天的医闹事件。

陆霁川道:“我明白,谢谢你的关心。”

方稚:“……”

谁关心你了?

“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不再多言,陆霁川下了车,独自沿着云顶栈道下山。方稚回到家,锁好门,确认小舅妈没有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放心地进了屋。

拿出手机一看,陆霁川已经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陆霁川的微信特别简单,昵称就是他的本名,头像是个雪山,应该是他自己拍的,个性签名是空白,朋友圈倒是有几条,都是什么医学科研论坛什么的,特别古板。

没想到末世之前的陆霁川是这个模样。

末世第七年,陆霁川会摧毁海岛基地。末世第九年,陆霁川引爆炸弹,毁灭自己的实验室集团,让方稚和他同归于尽。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模样,方稚仍然对他心有余悸,而且即使知道现在的他什么也不知道,方稚也很想把前世的账统统算在他头上。

还是离他远点儿吧,方稚手指一划,把他拉黑。

回到家洗了个澡,方稚再次拿出小玉瓶。对着光看,里头的液体已经满了,他拿出柜子里的矿泉水瓶,小心翼翼地往里头倒。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基本可以确定,小玉瓶里面的灵液回复时间是24个小时,每次回复一滴,当小玉瓶装满,里面的灵液就不会再增加了。攒了九天,矿泉水瓶里的灵液只有薄薄的一层。

方稚想了想,往里头倒了半瓶水,又拿出一粒大白菜的种子埋进花盆,把混了灵液的水倒在里头。

过了几秒,一粒小芽破土而出,摇摇晃晃。

太好了,稀释了灵液的营养水也有用。它虽然没有灵液本身那么厉害,但胜在量大。这样一来,他就能同时栽种许多植物。一想到在末世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方稚的心情就变得相当美好。

谁能知道,他小时候最不爱吃的就是蔬菜。可到了末世,蔬菜千金难求,即使是脱水的蔬菜都相当少见。有了这小玉瓶,方稚就能实现蔬菜自由。他抱住大宝猛猛亲了几口,幸福地上床睡觉了。

隔天上午,地暖铺好了,方稚购买的三台家庭智能种植机也到货了。这机子很像立式冷柜,里头有补光灯,一层一层的,还能调节温度。方稚让送货人员拆了包装,先放在后院里。三台大机子,壮观得很,方稚可以想象日后这里种满绿色蔬菜的样子。

他网购的各色电池、露营设备、多功能钳、运动传感器等等物资陆续到货,房子里在装修,他让送货人员都给他堆在后院。今天上午没去格斗培训,一不小心就被小舅妈抓到了。小舅妈拉着他不放手,非要他去她家吃午饭。方稚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小舅妈打量他家,楼体周围布满脚手架,围墙加高了一大截,这下踮着脚尖也看不见里头的状况了。小舅妈咂舌道:“花这冤枉钱,村里都是本分人,你折腾围墙干什么,还怕有人偷你东西呀?”

呵呵,防的就是你,方稚想,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天天踮着脚看他在不在家。

“以防万一嘛。”方稚漫不经心说道。

跟小舅妈去了她家,房子里布置整洁,窗户和白墙上都贴了喜字,一看就是之前小弟结婚布置房子,还没把装饰扯下来。他小弟宋东来和弟妹也在,方稚一一打了招呼,席间宋东来含笑问:“哥,打算在家待多久?”

“半年吧。”方稚道。

“歇一歇挺好,听说你那工作可累人了。”

小舅道:“你最近老往市里去,是去干嘛?找工作吗,让你小弟帮你找找。”

唉,在村子里待着就是没隐私,方稚很头疼,道:“不是,报了几个培训班,天天上课来着。”

“挺好,学无止境,年轻人要想着进步。”小舅夸赞道。

小舅妈眉开眼笑,方稚一看就知道,八成是觉得他现在还在培训班上课,肯定是找不着工作闹的。反正他过得越惨,小舅妈心里越舒服。

小时候上学,方稚和宋东来常常被拿来作比较,方稚学习成绩好,大伙儿都让宋东来好好向他学习,小舅妈也嫌自己儿子脑子笨。

尤其后来方稚在首都找到了工作,还是大厂程序员,人人都夸他有出息。结果现在风水轮流转,方稚变成了无业游民,她儿子端着人人艳羡的铁饭碗,小舅妈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可惜方稚爸妈和她婆婆都不在了,要不非得让他们好好看看,她的儿子更出息。

末世的日子过得太久,方稚对人性的容忍度大幅度提高,即便看透她这点小心思,也不放在心上。方稚对他小弟说道:“弟,最近闹流感,你住市中心,人流量太大,要不带着弟妹回家住一段时间。”

“嗨,没啥大事儿,”宋东来说,“我们上班戴着口罩,不会被传染的。”

“那就多囤点菜在家里,多备点吃的肯定没错。”

“上网买菜可方便了,没那必要。”宋东来说,“我们其实不怎么在家里开火,单位有食堂。”

“食堂吃哪有在家吃健康?”小舅妈插嘴道,“这点你哥说得没错。过两天我和你爸就搬去你家了,以后我们给你们做饭。”

看小舅和小舅妈恨不得立刻就搬过去,方稚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尽力了,要是告诉他们半年后是末日,他们更不会相信,反而会怀疑他脑子有问题。小舅妈的嘴比微博传播速度还快,一个小时不到整个村子和宋家祖宗十八代都会知道他是个神经病。

方稚不想惹麻烦,退而求其次,打听了一下宋东来家的地址,到时候提前买点物资直接快递到他家门口。

吃完饭,方稚在村里雇了个人帮他开车,送他去上课。一直忙活到晚上七点才到家,给司机结了工资,约定明天继续帮他开车,方稚回了家。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陆霁川和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陌生女人站在他家门口。

邻居大爷也在,上下打量陆霁川和那女人,问:“你们谁呀,找方稚干什么?”

“方先生什么时候能回家?”陆霁川旁边的女人问。

“快了吧。”

“大爷,”方稚走过来,“您赶紧回家去吧,在我家门口晃悠啥。”

“哎哎哎,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招待一下客人呗。你这俩朋友也是倔,让他们上我家去坐就是不肯,都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了。”

“行了行了,你快回吧。”方稚把邻居大爷推出去。

扭头看到陆霁川,不免有些尴尬。他身侧的女人率先开口,“您就是方先生?我是陆霁川的姐姐,我叫陆雪薇。昨天的事儿我听说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不?”

陆霁川的姐姐?

方稚记起来了,上辈子陆霁川随身带一个皮夹,里面没有钱和银行卡,只有一张他和他姐姐、他五岁外甥女的合影。眼前这女人,和那张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末世开始后陆霁川和她们失散,多年后陆霁川再次遇到这母女俩,母女俩已经被人加害,成了丧尸。

从那以后,陆霁川就把她们俩养在实验室集团里。陆霁川搞那么多研究,就是想让她们俩重新恢复人的理智。方稚经常见到陆霁川沉默地望着玻璃后的丧尸母女。

看到陆雪薇,方稚觉得挺亲切的。原因无他,在实验室里苟活那几年,他见得最多的不是人,而是陆雪薇和她女儿这两只丧尸。

漫漫长夜,没人同他唠嗑,他总是和她们俩聊天。他是个话痨,以前别人都烦他,就陆雪薇母女愿意听他唠叨,对他热情。每回陆雪薇从笼子里伸出手来扒拉他,他就给她涂指甲油。

陆雪薇也在观察眼前的男孩,他皮肤白皙,眼眸黑而圆,头上翘着一根呆毛,是人畜无害的长相,又好看又亲切。不愧是她弟的救命恩人,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说着,就把一袋子礼品塞方稚手里,方稚连忙推辞,道:“不用了,我已经没事儿了,而且昨天陆医生已经谢过我了,您真的太客气了。”

“应该的,您是我弟的救命恩人,我怎么感谢您都不为过。我弟的同事都跟我说了,那个人用一根特别粗的钢管打人,要不是您脑袋硬……不,我是说要不是您身体素质好,可能就没命了。方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这些都是吃的喝的,您不收下我明天还带我弟来。”

方稚只好收下,“进去坐坐?”

“不了,不打扰您,我们这就走了。”说着,陆雪薇推了陆霁川一把,“多大人了,长一张嘴干什么,不知道说两句?”

场面陷入安静,只听得草丛中虫子此起彼伏的嗡鸣。

陆霁川天生不擅与人沟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问道:“为什么拉黑我?”

“……”方稚眨眨眼,“有吗?我看看……哦,可能是手滑了!对,肯定是手滑了。”

陆霁川低头看着他的手机,没吭声。

方稚只好当着他的面儿,把他放出了黑名单。

“好了。”

“刚刚你开车回来的么?”陆霁川又问。

“没,我雇了司机,我绝对绝对遵守医嘱。”方稚的声音铿锵有力。

陆霁川似乎满意了,点点头道:“好。”

闻言,陆雪薇又推了她弟一把,“人家为你脑袋受伤,你还让人家花冤枉钱雇司机?方先生,我弟现在停职在家,反正也没事干,您要出门,让我弟接送你。”

“不用……”

“必须的,明天几点来接?”

推拉了十几分钟,陆雪薇比小舅妈还难缠,愣是有一种方稚不答应她就让她弟在他家门口蹲着的架势。而陆霁川这人锯了嘴似的,他姐说啥就是啥,根本没有反抗的意思,甚至默默把方稚门口堆的快递搬进院里。

方稚没办法,松了口:“早上七点。”

“好,”陆霁川放下快递箱,说,“我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