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西尔维诺又在做什么呢?
如果说比蒙是那离线的箭,朝着前方不顾一切地奔跑,企图把一切都毁灭,那西尔维诺就是那根绷紧的弦,在拼命拉扯住其余的魔兽,阻止它们追随比蒙而去。
“砰!”
西尔维诺再次抓住一头高阶的飞行魔兽,利爪撕扯着它的翅膀,再将其狠狠地当空摔下,砸入奔涌的兽潮中央。
这就像是在奔涌的潮水中砸下一块巨石,单看好像没什么用。一块顽固的石头,怎么能阻挡流动的潮水呢?
可新王的怒吼之下,巨龙也开始齐鸣。
巨龙作为托托兰多最强的异族,他们本来就对魔兽有着血脉上的压制。正常情况下,普通的魔兽遇到巨龙吐息,只会瑟瑟发抖。
巨龙可不会认可什么万兽之王,即便有,那也是他们自己。但到了此时此刻,看着西尔维诺浴血厮杀的身影,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威压,即便是巨龙,也不得不认可他的强大。
就像他们曾与阿奇柏德结下死仇,但也同样认可他们的实力,并愿意与他们签订和平条约一样。
实力,是强者的通行证。
一道道悠长的龙吟声渐次响起,共同托举着新王的号令,为其披上了一层更加权威的外衣。
杀戮也还在继续。
西尔维诺已经杀疯了,所有胆敢违抗他命令的魔兽,都在第一时间遭到痛击。苍穹骑士以及其他的魔法师们也在不断地为他掠阵,将一个又一个刺头,化作一颗颗顽石,投入到奔涌的浪潮中去。
“砰!”
“砰、砰!”
兽潮不断被阻,与比蒙的距离逐渐拉大。
这意味着比蒙对兽潮的控制在进一步减弱,而西尔维诺就趁着这个时候,一刻不停地释放自己的威压,不断地发号施令。
终于,越来越多的魔兽在挣扎和迟疑中放慢了脚步,甚至主动释放出了臣服的信号。
西尔维诺见状,再次发出指令:
【散开!】
【都散开!】
呼啸的风中,生涩又拗口的兽语,随着西尔维诺翅膀的不断拍动,传遍战场。
兽潮太过庞大,骤然让魔兽们停下或直接折返,是不现实的。所有听从西尔维诺指令的魔兽,如果这么做了,只会在兽潮中被踏成肉泥。
那其余的魔兽,哪还会跟着跑?新王将迅速丧失刚刚获得的主导权。
西尔维诺要做的,也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让魔兽散开。一旦魔兽们脱离开那个万兽崩腾的疯狂的场景,它们的速度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
它们会重新感到疲惫、感到害怕,求生的本能也会再次占据上风。
不多时,第一只魔兽动了。
它已然支撑不住,因为长时间的奔袭,嘴角甚至都已经出现了白沫。新王的号令,求生的本能,让它最终做出了决断,一边呜咽地回应着西尔维诺,一边拼了命地往另外的方向冲去,偏离了比蒙行进的路线。
它想活。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一只又一只魔兽从大部队中脱离。它们四散开来,或在呜咽,或在咆哮,其中甚至还有高阶魔兽。
有了先例,后面的也就顺理成章了。
此地距离死灵法师们的亡灵阵线已经不远,离阿莱门的边境也已经不远,所有人看着正在溃散的兽潮,眼中都被点燃了希望的火苗。
快了,就快了。
照这样下去,兽潮的溃败近在眼前,他们极有可能将魔兽的大部队直接封锁在阿莱门,完成托托兰多历史上最伟大的壮举之一!
只要能够杀死比蒙,彻底杜绝后患。
比蒙呢?
无数的人心有灵犀般地望向了比蒙所在的方向,黑夜将它的身影遮掩,让大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很快,巨大的爆炸声,比以往所有的攻击都还要猛烈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阿莱门,震荡了无数人的心。
敌我双方,无论是魔兽、人类还是异族,甚至是阿莱门之外的人,在这个特殊的时刻,都霍然抬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
耀眼的火光里,魔法的光芒交织出乱世的华章,璀璨、夺目,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了,那光芒笼罩的中心,正是比蒙。
当比蒙失去方向,被查理和温斯顿等人一路引着,进入河谷,为它准备的绝杀之阵就被第一时间启动。
达坦小矿车上的熔岩妖精,点燃了第一把火。
紧接着,被挖得四通八达的地下世界里,火光连成了片,恰似一个个重要的节点,当它们串联起来时,“轰隆!”
河谷整个塌陷,让刚刚好踏入这里的比蒙,至少小半截身子都跟着陷了进去。
下一秒,魔像活了。
一只只石像鬼、泥偶、魔像猫头鹰,等等,还有炼金术师们的炼金造物,从四面八方爬出来,扑向比蒙。
比蒙很强大吗?
是很强大。在强大的比蒙面前,这些小小的魔像,如同渺小的蚂蚁,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蚁多也能咬死象。
密密麻麻的魔像,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前赴后继、铺天盖地,任凭比蒙如何愤怒、如何拍打,都无法将它们全部杀死。
更何况,比蒙已经陷入河谷,一时间根本爬不出来。
“趁现在!”
两侧的谷坡里,魔法的光芒渐次亮起。
各路魔法阵、炼金法阵,全部被触发,毫无保留。
怀亚特和他的同伴们绘制的壁画,亦在此时闪过一道华光。一队又一队他根据约律那图的历史资料还原出来的重甲骑兵、魔法卫队,从里面冲出来,杀向比蒙。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这还没完。
查理、温斯顿、图钉,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还有作战能力、还有一口气在的,全部用出了自己最强的招数,往河谷、往比蒙身上砸。
要快!
要狠!
抱着把托托兰多砸穿的决心,用尽一切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出最高的伤害,让从裂谷里面爬出来的比蒙,再葬于裂谷!
“轰——!”
整个河谷,包括方圆数十公里的区域,都被这一波惊天的攻击,砸得地动山摇。河谷两侧的谷坡很快就开始了崩塌,大地出现蛛网般的裂缝。
苍伽河掀起了巨浪。
无数人抬头看向了远方那骤然被照亮的天空,贝儿、碧翠丝、瑞吉儿、兰瑟、胡安,等等,每一个人,都在此时,提着心,攥紧了拳头。
他们在担心,在紧张,虽然不在现场,却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查理的眼中,却只有必胜的决心。
他的虎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流淌,但他依旧面色不改,镇静从容地拉开了预兆石板化作的弓。
那头灿烂的金发在夜空中随风飘扬,那双碧色的眼睛盯着比蒙,手松开的刹那,离弦之箭拖出了长长的流光溢彩的尾巴。
“不要留手,打!”他一声断喝,声音染着肃杀,箭矢狠狠地扎入比蒙的眼睛,再化作光点消散。
绝杀之阵,埋骨之地。
第一波爆炸,用塌陷的河谷困住比蒙。
第二波魔法攻击,彻底打破其外部防御,也就是比蒙那身坚硬的表皮。
第三波,它必须死。
最先回应他的仍是温斯顿。
刚才的一波攻击已经是冠绝托托兰多,没有人敢轻易靠近。那毁天灭地般的效果,也足以让所有人深陷于震撼之中,一时无法回神。
温斯顿不同,好战的基因在此刻被全部点燃,越是危险,他就越是跃跃欲试。当查理的断喝在他耳边响起,那声音不亚于世上最动听的情话。
鲜红的血液在沸腾。
利落的身影,顶着金色的护盾,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了比蒙的身侧。甚至护盾都被他当成了武器,对准了比蒙身上被炸出来的伤口,用力砸下。
温斯顿再反手一剑,刺入比蒙心口。
比蒙的身体太过庞大,无论什么剑,都不可能直接刺中它藏于身体内部的心脏。但只要比蒙外部的防御破了,温斯顿的魔法,就可以顺着剑身,入侵它的体内。
魔法灌入,比蒙的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了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从它身上无数的伤口里迸发出来,也让它的身体,开始了无可挽回的崩解。
它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呼,想要反击,却发现无数魔法的锁链、坚韧的藤蔓,已经将它的四肢牢牢锁住。
它只能仰天长啸,却没有魔兽再回应。
无数的魔法,再次将它淹没。
那璀璨的华光里,山岳般的身影开始了崩塌。
所有人面露喜色,查理的心跳却在此时漏掉了一拍。
他看到了比蒙望过来的视线,将死的视线,脱去了所有的愤怒与疯狂,流露出极致的冷静。恰如当初的那头神鹿。
不好。
查理的动作比他的思维更快,糟糕的预感上线的同一秒钟,他已经伸手打开了魔法之门。他甚至顾不上从黑龙背上站起,整个人往侧边倒,直接坠入魔法之门。
下一秒,他在温斯顿身边闪现。
“走!”
查理抓住了温斯顿的手。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股比禁咒叠加更恐怖的力量,从已经碎裂的比蒙的身体里迸发。逃离的瞬间,查理的耳畔也响起了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像是温琴佐的声音,但又不那么像,听起来更冷漠,也更平静。
【人类,你们赢了。】
【但我的目的,也达到了。】
什么目的?
查理来不及思考,那骤然爆发的恐怖力量,就将他席卷。哪怕他和温斯顿在第一时间遁入魔法之门,亦被波及。
因为空间也被撕裂了,天空像被撕裂的画布,刮起了空间的乱流。
整个河谷,以及方圆数十公里的区域,被夷为平地。
惊天动地的大战,仿佛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战场上一片死寂,仿佛连一片草叶,一只虫子,都没能幸免。
只有呼呼的风在吹。
不知过了多久,焦急的催促声打破了平静。
“快!就在前面了!”胡安从阿莱门与南都郡的边界处,匆匆赶来。他的声音是颤抖的,待看清这里的情形时,腿也软了。
另一边,兰瑟也带着人通过传送卷轴赶到。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如坠冰窟。胜了吗?好像胜了,什么魔兽,什么比蒙,被轰得一点渣都不剩。
可真的胜了吗?
查理呢?温斯顿呢?还有那么多大陆同盟的战士呢?在哪里?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只手忽然从那泥土里探了出来。那手努力地往外扒拉着,指甲里都满是鲜血。
离得近的人,几乎是踉跄着奔过去,疯了一般地把人从土里刨出来,红着眼睛祈求他坚持住。
这时他们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坚硬的土层,而是“战争的尘埃”。
厚厚的尘埃里,是毁灭了的比蒙、是被轰碎了的山石、草木,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尘埃,扑簌簌落下了,在这片埋骨之地,铺了一层又一层。
它是松软的,甚至还带着一点温热。
第一个幸存者的出现,就像是尘埃里开出的一朵花,为这片土地重新带来了生机与活力。
“咳、咳……”
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尘埃里挣扎着爬起来,亦被救起。他们的表情还是懵的,晃一晃脑袋,耳朵里流出了鲜血也不知道。
抬头看,看到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时,还以为战斗还没有结束,那是魔法的光芒。直到有人在身边焦急呼喊、关切询问,他们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天亮了。
天亮了。
广袤无垠的天空中,空间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愈合。星辰逐渐隐没,也带走了黑暗,将世界还给光明。
太阳,升起来了。
“会长!”
“会长!”
胡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走在那松软的尘埃里,声音之焦急,神色之慌张,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
“在那边!”
兰瑟拿着星盘,靠占卜找到了方向,一阵风似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胡安赶紧跟上,紧赶慢赶地,靠自己坚持锻炼的好身体跑过了脆皮的兰瑟,第一个发现了他心爱的会长。
还好,还好,会长还活着。
胡安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温斯顿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他用尽全部力气,跪坐在了地上,而虚弱的查理,就枕着他的膝盖,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抬起手来,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呢喃。
那也许是一声“再见”。
风吹过。
预兆石板化作的珠串,开始沙化,同样化作尘埃,在这大战过后的黎明里,随风飘散,不复存在。
好像也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它、它这就走了吗?”
本小声地询问着,他也已经很虚弱了,但他总能活下来。活下来就好了,本很开心,但他又有点小伤感——尽管他跟松果向来不对付。
查理回答的声音也很轻,“是的。”
本:“那它还会回来吗?”
预兆石板还会再出现吗?
查理不知道。
他能感知得到,自己手上的石板,已经耗空了全部的力量,是真的随风消散了。但石板本就是人为创造的产物,它可以诞生第一次,也可以诞生第二次。
它还会再出现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是未来,乃至更遥远的未来,需要考虑的事情。
而现在——
“本,太阳出来了,新的时代要来了。”查理对本说着话,目光却看向了温斯顿。温斯顿也低头看着他,战损的脸上沾着血污的痕迹,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的帅气。
一滴鲜血顺着他的颌角滑落,滴在查理的脸上。是温热的,还带着熟悉的气息。
查理朝他伸出手去。
年轻的恋人,便在这新时代的黎明里,尽情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