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魔女的游戏(二)

朱利安怎么会轻易中查理的激将法?

虽然打破梦境,魔女希尔莎就会不复存在,但查理也将回归到真实的迷宫中去。而那真实的迷宫里,阿耶、桃乐丝,竟都还没有消亡。

精灵母树的根系,日夜不停地汲取着迷宫里的力量,来壮大自己,孕育更多的天使。到目前为止,迷宫里残存的亡灵几乎已经消耗殆尽。

可那么久过去了,他们竟还在!

他们还在,这也就算了,那猫、那小妖精,甚至还有一只普普通通的松鼠,竟也在上蹿下跳,挑衅他作为神的威严。

朱利安有种不详的预感。

约律那图和阿耶对话时,他还未成神,虽然他对迷宫有一定的掌控,有所察觉,但并未听到具体的内容。不过,不用想他都知道,双方的对话只可能有一个内容——打破迷宫,救出查理。

越是这样,朱利安越不能让阿耶和查理汇合。

他的预感告诉他,一旦让他们汇合,会有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

赶在魔女希尔莎发难前,朱利安抢先开口道:“查理,你知道在你进入迷宫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过去了多久吗?你知道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外面又过去了多久吗?”

这是要乱其心智。

可现实往往很无奈,当你听到这样的话时,真的很难不顺着对方的思路去想:外面究竟过去了多久?那些让他们牵挂着的人,还好吗?

哪怕爱钱如命的妮可,此时对故乡和朋友的思念,也会稍稍盖过那些可爱的小圆币。

不过,伟大的赎罪券女王只允许自己有一秒钟的分神,不等查理回答,就立刻说道:“不管过去多少年,托托兰多都不会是你的托托兰多!”

那是本姑奶奶的贸易王国!

朱利安没有把妮可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莱恩·金吉士的后人而已,有什么能够让他高看?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见查理把手中的《庞塞史诗》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你做什么?!”迭戈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快步上前想要把书拿出来,却只看到火焰迅速蹿高,将书吞没。

迪兰就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这么失态的模样,乐了。

下一秒,迪兰转头看向查理,跃跃欲试。

查理微微点头,迪兰眸光骤亮。他右脚向后,摆出起跑的姿势,一个加速,前冲,飞起一脚,踹在迭戈屁股上。

“你也给我进去吧!”

变故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迭戈倒栽葱似地扎进了壁炉的火堆里,发出惨叫。连迪兰的同伴,露纳、西尔维诺、乔治他们,一个个都没反应过来。

人就已经进去了。

迪兰发出了猖狂的笑声,他好像疯了。

但转念一想,他都死而复生了,他都是人妖了,疯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合理嘛。

乔治热血沸腾,提起剑就要上。

可剑提起来之后他又茫然了,敌人呢?敌人在哪儿呢?朱利安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比阴沟里的老鼠都会躲,他上哪儿砍人去?

这时,妮可反将一军地发问:“朱利安,你就没发现,你自己也出不去了吗?”

什么?什么出不去了?

这话出来,别说朱利安,就连露纳他们都面露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妮可做什么了?怎么就朱利安也出不去了?

朱利安的反应,验证了妮可的话。

他先是沉默,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原本打算出手的魔女,都因此按捺了下来,她真的很想看看,这群小家伙到底能带来什么。

数秒之后,朱利安愤怒的声音响彻迷宫。

“你们做了什么?!”

“区区造神,谁不会?”妮可抬起一只脚,踩在茶几旁的凳子上,从怀中掏出一把赎罪券,随手一甩,“唰!”

露纳:“哇。”

真是莫名帅气。

妮可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朗声道:“你以为我发的赎罪券,是怎么能忽悠住那么多参赛者?永恒梦乡里可没有真的神灵,能够庇护那些手持赎罪券的信徒,所以我造了一个神。”

刚刚还在感叹她很帅气的露纳,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一双小鹿眼,“哥哥!”

一直没有露面的哥哥,你当神去了吗?!

“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办到?!”朱利安的失态,远胜以往。

他的计划一次次被查理阻碍,内心的想法一次次被查理揭开时,他都没有如此破防,但此时此刻,他语气中的不可置信,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不容易从壁炉里逃出来的迭戈,也狼狈地顶着一身黑灰,坐在地上,愕然地看着妮可。他的眼中透露出一丝茫然。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妮可侃侃而谈,“赫尔蒙特本身就是银月的信徒,在迷宫里意外获得一些机缘,化身成天上的银月——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当我兜售带有他灵魂烙印的赎罪券,让信徒对他祷告。他获得了一定的信仰之力,就能反过来庇护他的信徒,让信仰变得更加坚定、让赎罪券更加畅销,不也很合理吗?”

朱利安非常清楚,迷宫里的日月,并非真实世界中的日月。

那太阳,是太阳神的杰作。月亮,自然就是月神的造物。它们仿照着真实的日月,在此轮转。

泽菲罗斯能获得月神的机缘,他并不意外。月神在一众神灵之中,向来是公正又慈悲的。

“可还是不对,你刚才抛洒赎罪券时,是在白昼,在迷宫里祷告的都是光明的信徒。赫尔蒙特就算能化身银月,可月神是属于黑暗的!光明的信徒怎么会向月神祷告!”

“因为赎罪券的奥义是交易,不是信仰!”

妮可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对于旧历的教廷和贵族来说,那代表肮脏的权钱交易,而在迷宫里,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间断输出:

“谁在这里真的搞什么神灵崇拜?神灵都要他命了,究竟是谁还在无私地献上虔诚的信仰、自我的灵魂?”

“是谁在逼着他们站队?”

“是谁给他们强行分了阵营,在制造争端?”

“他们只想活命!”

“谁能庇佑他们,谁就是真神!”

“是那高悬于天的银月,是挥舞着赎罪券的我,而不是躲在暗处的你!朱利安,什么是神?神爱世人,你只爱你自己!”

虽然朱利安不在这里,但妮可的一通输出,和站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骂,没有任何区别。每一句,都像刀子狠狠刺在他心上,最后那句话,甚至在他的心上激荡出了回响。

“好、好……”他怒极反笑。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关注迷宫里的情形,但托托兰多战况焦灼,那个该死的温斯顿、该死的魔法议会,怎么都打不死,他时常被绊住手脚,往往只是对迷宫匆匆一瞥,便任其发展。反正他们都被困在迷宫里,只要逃不出去,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不是吗?

况且两边的时间流速不同,迷宫里的进展对外界来说极其缓慢,他很久才会看一眼。

到了后期,朱利安决定放手一搏。

维特鲁对于神格的污染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他不愿就此放弃,便打算用这污染的神格,去搏一搏成神的可能。

于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圣山闭关,无论是托托兰多还是迷宫,都无暇他顾。

他付出了努力,他成功了。

他又一次活了下来,并且成为了托托兰多唯一的神灵。

可没想到,区区一个妮可,都能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他的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哪怕他知道所谓造神都是虚幻的,永恒梦乡里的一切都是不作数的,但在这个瞬间,他只想叫妮可死。

可就在这时,低低的笑声响起。

魔女希尔莎很满意这些来自后世的小家伙,给她带来的惊喜。现在,戏看完了,惊喜也接收到了,该她出手了。

她向着高天的银月,抛出了手中的神格。

与之一同被抛出的,还有她流转在神格内的指引,属于她的一点灵性的闪光。这缕闪光会告诉银月,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比地上的生灵拥有更强大的力量而已。

去感受力量吧。

感受力量本身,获得那一刻的明悟。即便最终大梦一场,但灵性的闪光,将会永远地留在你的脑海里,让你终身受益。

“你在做什么,希尔莎!”朱利安要疯了。

“别急。你用永恒梦乡还原出来的神格,只不过是个残次品,我随手就送了,你急什么呢?”希尔莎还有空调侃几句。

调侃过后,她的声音里就带上了一丝肃杀。

“接下来,我要开始杀人了。”

“朱利安,你准备好了吗?”

虽说是让朱利安准备,但魔女可没真的给他准备的时间。

刹那间,地动山摇。

“这就开始了?”

错愕之中,露纳一个箭步冲向门口,打开门往外探看。

只见迷宫的天空中,那轮银月再度高悬。淡淡的月华笼罩整个迷宫,在洒落的过程中,又不断地化作冰晶。

如梦似幻。

骑着扫帚的魔女,随手划破了虚空,精准地找到了朱利安的藏身之处,礼貌地“邀请”他出来打架。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迭戈踉跄着跑到门边,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场景,宛如疯魔。

蓦地,他又回头看向查理。

查理已经坐下了,他累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背上渗出的汗,已经打湿了衣服。他调整着呼吸,就这样闭上了眼,仿佛在休息。

疯狂的剧作家却不肯,“这里应该是你做出最后的选择,是你来决定事件的走向,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赎罪券、不是什么月神!我在书上写了的,你刚才没看见吗?!不论是胁迫我交出他的灵魂契约,还是杀死我,来换取跟朱利安谈判的机会,你该选的!”

他一边喊着,一边冲将过去,似乎想要将查理摇醒。

可他走不到查理五步之内,就被一双铁掌拦住了去路。大卫钳制住了他,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他却似浑然未觉,依旧死死盯着查理,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

“你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坐下休息?!”

“你睁开眼看看啊!”

查理无动于衷。

妮可、西尔维诺、露纳等人,却一个接着一个,站在他面前,挡住了迭戈的视线。

所有人,站成了一堵墙。

迭戈抬头看着,那仿佛是一道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唯一没有站过去的温琴佐,摇头叹息着,越过他,走到了门口。

他倚着门框,抄着手,观赏着外面的大战。外面地动山摇,天仿佛要塌了,他却赞叹道:“好美的景色。”

良久,他回过头来,看向闭目养神的查理,说:“你回去之后,可一定要杀死我啊,查理。”

查理这才睁开眼来,视线越过露纳和乔治的肩膀,看着他回答道:“一定。”

温琴佐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语毕,温琴佐没再说什么,就这么转过头去,挥挥手,不带一丝留恋地走进了外面的大战里。

迪兰张张嘴,“他去哪里?”

西尔维诺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品味着他刚才的话,咂摸道:“大概是去……一块儿打朱利安了?”

“我也去!”乔治提剑就要上。

一只手却拦住了他,他转头,看见朱诺目光坚定的脸。他说:“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朱诺。

被这么多人看着,朱诺还是有些不习惯,耳朵微微泛红,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其实,还是没怎么搞清楚,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好像牵扯到很多人,跨越了很长的时间,太复杂了。但是我搞懂了一件事,这里是我的战场,不是你们的。就像你们刚才说,我会选择当那个牺牲者一样。”

西尔维诺:“朱诺——”

朱诺摇摇头,打断他的话,“听我说完,西尔维诺。我不觉得那是牺牲,母亲说,我还没有找到强大的定义。也许这就跟强大该怎么定义一样,战斗也有很多种方式。我会选择成为弥赛亚,肯定是因为我觉得,那也是一种战斗的方式。只有我能做到,所以我就去做了。”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要活着出去,活着回到托托兰多。”

“一定、一定要活着出去。”

话音落下,西尔维诺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一股难言的悲伤、不舍,开始在房间里悄然流淌。

“让他去吧,西尔维诺。”查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是微笑着的,对于即将要上战场的勇士,查理觉得,他需要昂扬的士气,而不是离别的悲伤。

他对着朱诺轻轻点头。

朱诺眼里含着泪花,但还是郑重地跟他回礼。再扬起头来时,他扯出一抹笑来,学着刚才温琴佐的样子,故作潇洒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走了。”

他生怕自己会后悔似的,大步流星地走了。可等他走出门口,不过数秒,他又匆匆跑回来,涨红了脸,说道:“我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们,真的!”

语毕,他终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吓我一跳……”小妖精巴斯挞嘟哝着,飞到了板甲的肩膀上。它拍拍板甲,板甲也跟上了朱诺的步伐。

板甲从不说话,不知是不会说,还是在保持什么板设。

可在这最后时刻,在踏出门前,它回过头来,像个古老的骑士,对门内的人点头致意,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巴斯挞就嘴硬多了,它才不跟可恶的人类道别呢,它清清嗓子,小手握成拳头,往前一挥,“冲啊!为主人战斗!战斗!”

它高喊着战斗,就跟着板甲跑了。

随着他们一个个都走了,房间里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迪兰忽然又疯了,揪住迭戈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发问:“为什么只有这间屋子没事?外面都打成那样了,这里连墙皮都没有掉一块,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迭戈被他摇得都在翻白眼了。

看来他确实没再撒谎,区区中级魔法师的实力,在场随便一个人都能打死他。

“回答我!”迪兰可不管他死没死,他只知道自己死了又活了。

“大概是因为……只有这间屋子是特别的吧。”查理回答了他。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查理。

查理声音很轻,他在尽最大努力节省消耗,保持思路的清明。他刚才闭目休息时,其实在思考,梦是什么?

他想起在现代时看过的关于梦的电影,在那些梦里,往往都会有一个锚点。它可以是一个陀螺,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在催眠时,也通常会有这么一个暗示性的东西存在。打一个响指,人就清醒了过来。

亦或是在别的情景里,当你困于某个凶险之地,这样的地方,往往也会存在一个隐蔽的生门。不论是锚点,还是生门,都代表着逃脱的机会。

永恒梦乡里,有这样的存在吗?

它必定是特殊的。

而迭戈所在的这间屋子就是特殊的。

查理简单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其他人听了,有的同样陷入了思索,有的行动派已经在屋内搜索了起来。

譬如乔治。

唯有一人的反应不同,迭戈:“你刚才不是在休息???”

查理:“把握自己的命运,就是无论你是否相信你的同伴,永远、永远都不要坐以待毙。想要胜利,那就得去争、去抢。”

谁说同伴冲在了前面,他就会真的坐在后面休息了?

金发碧眼的恶魔再次低语,“你的笔,永远描绘不了我,迭戈·马丁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