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神灵的游戏(十四)

露纳在那迷雾的长街上,杀啊杀啊,杀到长剑都有了缺口,他还在杀。

饿了,他就从魔法口袋里拿点干粮吃。托那段冒险经历的福,他总是习惯在口袋里装满足够多的粮食,以免哪天又因为倒霉被骗光了钱而饿肚子。

渴了,他就用魔法变出一点水来。

困了,他就回到松塔,这个属于查理的地方,抱着剑和盾牌,窝在壁炉边睡一觉。睡的时间长短,取决于无脸怪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迷雾仍旧那么浓,浓得看不见高悬的银月,但露纳坚信,银月就在那里。就像他祷告的那样,如果迷雾中暂时看不见月亮,那他就是月亮。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剑术精进了。哪怕是在迷雾中,银亮的剑身,仿佛都有月光流淌。

是银月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唤,洒下了月光吗?

露纳没空思考那么多,他只知道要坚持。他没有足够聪明的大脑去想到破局的办法,在迷雾中抽丝剥茧,那就只有不断挥剑,在战斗中变强、变强、变强!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再遇到像之前那样的“骗子”。

无脸怪似乎见骗术不成功,改变了策略,开始不顾一切地攻击露纳,想要活生生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贴在自己脸上。

这对露纳来说,有好有坏。

因为无脸怪的攻击不再执着于他的心脏、喉咙等致命的地方,他们争先恐后地朝着他的脸伸爪子,好似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会落后似的。让露纳在一次又一次惊险地死里逃生的同时,差点被抓花了脸。

在不断的厮杀中,露纳对灰帽街的地形也日益熟悉。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哪块砖上有裂纹,哪个墙角处长着一根顽强的草。

露纳很喜欢那根草,有回路过的时候还给它浇了点水,生怕它跟自己一样,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条街上。

死亡的威胁总是如影随形。

在露纳再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及灵活的身法,从无脸怪的围追堵截中逃脱时,他身姿矫健地从一栋屋子的二楼破窗里钻进去。

可刚落地,身子还没站稳呢,一道如同毒蛇般阴冷又粘腻的视线就落在了他的后脖颈上,让他瞬间芒刺在背。

他霍然转头,骑士技能发动,双眼中月华闪过,在迷雾中精准地锁定街对面的屋顶。

烟囱的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脑袋上顶着一张略有些熟悉的脸皮,像是露纳曾经见过的魔法议会的一名魔法师。

认出来的刹那,露纳心里警钟大作。他连忙想追上前查探,但那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又有人遇害了。

这个认知让露纳的血液再次开始翻涌,而对方盯上自己的行为,又让他觉得棘手。无脸怪为何那么想要拥有一张脸皮?

从上次接触的情况来判断,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可以重新说话,思维也变得活跃了,更像个人了,同时也意味着——会更难缠。

露纳深知,自己能够独自在这条街上存活至今,有两个理由。一是盾牌,他有银月骑士最强的盾,可以保护自己;二是无脸怪的整体水平,并没有高于他太多的。

也许更强的都跑去对付别人了。

饶是如此,情况也只会越来越糟糕。

露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担心别人,他得尽快解决那个披着别人脸皮的无脸怪,以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

而且,他的疗伤药剂即将见底了。

露纳随手翻出魔法口袋里的干净衣物,用嘴咬住,撕成布条,快速地给自己包扎伤口。他也会点基础的治疗魔法,但治治普通的外伤还可以,对于骨头断裂这种伤,就有些束手无策了。

他决定硬扛。

治疗药剂还剩最后半管,他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打断留到关键时刻再用。身上的伤只要不影响行动,他也只做简单地包扎,再用剩下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在手上,用来更好地握剑。

整个过程里他疼得有些龇牙咧嘴,但这次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短暂的休息后,露纳又来到了街上,开始主动搜寻那个特殊无脸怪的身影。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找到,也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整条街上静悄悄的,一片死寂中,不安像魔鬼的利爪,牢牢抓着露纳的心。

他又回到了松塔。

只有松塔,才能在这条迷雾笼罩的街上,给他的心片刻的安宁。

他抵挡不住疲惫和困意,又靠在壁炉边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将他吵醒。他睁眼就看到从撞开的大门里、破碎的窗口,闯进来的无脸怪,甚至还有从烟囱一跃而下,直接从壁炉里冲出来掏他后心的。

不安变成了现实。

那头特殊的拥有了脸皮的无脸怪,似乎也拥有了发号施令的能力。他聚集起了其他的无脸怪,躲在后面,对露纳发起了群攻。

露纳再次迎战,从塔内打到塔外,从前街打到后街,又跳入地下暗河,利用七怪八绕的通道,将敌人打散。

他再抢先一步逃出来,堵住出口,杀!

不过很快,灰帽街上又有新的无脸怪来了,露纳被迫撤退。他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流窜,不再恋战,一心要找到那个特殊的无脸怪。

好在这次,幸运站在了他这边。

当他在屋顶上眺望时,他看到了街上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出了最强的一招,双手持剑,从天而降。

“啊!”对方猝不及防,肩膀被砍得鲜血淋漓,但仍然挣扎着爬起来迅速往前跑。

一击不中,露纳追上去,再杀!

连番的战斗,让露纳身上的旧伤崩裂,都快成一个血人了,但他就是不停。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眼中只有那个该死的敌人。

爬起来,再冲,再杀。

骑士冲锋,英勇无畏。

当露纳最终举起长剑,一剑刺入对方心口时,他也从原先的青铜骑士,一跃冲破瓶颈,成为了白银骑士。

他喘着气,脸上没有丝毫欣喜,只是有些木然地撕下了对方的脸皮,收好。

这是盟友的东西。

他要带回去。

再次站起来时,露纳整个人晃了晃。骑士等级的提升给他又续了一口气,但身上的伤还在,他需要再次休整,于是提起剑,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尸体还没有消失,零零散散的,到处都是。

他依旧木着脸,似乎没有什么再能让他的心产生波动。而就在这时,“叮”一点突兀的声响,让他警觉。

比露纳更快的,是他的剑。

剑光乍现,地上的尸体被砍成了两半,后边的花坛也破碎了。露纳没管,径自走过去,在看到这里只有尸体时,微微蹙眉。

刚才那个究竟是什么声音?

难道是他幻听?

露纳不信邪,继续翻找,终于在拨开那半截无脸怪尸体时,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刚才的声响,是这个东西从尸体上不小心滚落的声音。

他赶紧将它捡起,手忙脚乱地将它表面沾到的血污擦掉,然后,一滴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是查理的黑骑士徽章。

是他的信物。

因为太过激动,露纳全身都在发抖,手忙脚乱地把眼泪擦掉,但根本止不住。不管了,徽章上有魔法波动,他赶紧凝神感知,骤然间,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迷失在灰帽街的逆旅者,你好,我是查理。】

【无论你是谁,请立刻到松塔来。】

【点燃壁炉,站在壁炉前,拿着这枚徽章,默念我的名字】

【传送的通道,将为你打开】

熟悉的声音,犹如天籁。

露纳一秒都没有犹豫,攥着徽章转身就往松塔跑。这是新的骗局吗?是虚幻的希望吗?不,他听见了,那就是查理的声音!

成为白银骑士后,他能感觉到自己跟银月之间的联系更深了,对于虚假与真实的判断也更有把握了。

银月在上,他没有听错!

大战过后的灰帽街,暂时没有新的无脸怪出现。露纳顺利回到了松塔,用仅剩的一点柴禾,点亮了已经熄灭的壁炉。

站在壁炉前,他双手攥紧徽章,开始闭目祷告。

【查理】

【我在这里】

【查理】

【你听到了我?是我,我是露纳!】

【查理!】

一声声的呼唤中,露纳从最初的紧张、期待,到些许担忧、惶恐,一颗心不断地上上下下,难以安定。

终于,耳畔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响,但还是有些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似的。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继续默念。

【查理】

【查理】

【查理】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呼喊过某个名字,满溢的情绪快要把心脏撑破,灵魂也在跟着嗡鸣。渐渐地,周围那隐隐约约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他似乎真的听到了查理的回答。

“别害怕,别反抗。”

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露纳的胳膊。露纳的战斗记忆瞬间被唤醒,差点应激到当场拔剑,但眼皮颤动间,他硬生生忍住了。

下一秒,抓着他的手将他用力一拽。

他一个踉跄,又被人从背后轻轻托住。

睁开眼来,熟悉的脸庞近在眼前。

“查理……”

露纳嘴巴一瘪,眼泪决堤。

另一边,灰帽街外,欣喜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迷雾散了!”

“快看啊,迷雾真的开始散了!散了!”

“我好像看到松塔了,那是松塔的塔尖对不对?对不对?!”

……

无数人奔走相告,惊喜之余,连魔法传信这样便捷的手段都忘了。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他们不懂什么魔法,也无法靠近灰帽街,只能站得远远地、充满担忧地看着那片迷雾,然后在发现迷雾开始消散的那一刻,不可置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再三确认,惊喜出声。

欢呼声从灰帽街向外扩散,又从外部,回响。

米什莱、黛西、杰弗里三人,站在远处一栋小楼的露台上,看到此情此景,惊喜地差点抱在一起跳起来。

可跟他们的欢欣鼓舞不同的是,站在灰帽街入口处的胡安、佩西·冯等人,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因为离得近,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在那逐渐散去的迷雾中——

砖石碎裂,草木枯萎。

灰帽街还是那个灰帽街,但好像又不再是那个灰帽街了。

温斯顿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有明显的伤,那只金色的眼睛,甚至都重新用眼罩遮了起来。熟悉的手杖支撑着他的身体,他神情冷冽,一如北地风雪。

图钉带他赶到时,距离查理被困,已经七天了。为何图钉都去找他了,他还那么晚来?理由只有一个,秘教拦截。

传奇法师、炼金造物,秘教为了拦住他,可谓下了血本。

温斯顿一度昏迷,又醒来,抓着图钉拖着受伤的身体,拼命往这里赶,但七天已经过去了。

他预感到不妙,相当的不妙,就好像有什么极度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而他竟无力阻止。抵达之后,胡安等人的愁云惨淡似乎也印证了这点。

偌大一个玛吉波,竟拿迷雾一点办法也没有!

看着那一张张脸,温斯顿心里的怒火都不知道该向谁发。他自己都才刚刚赶到,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别人?

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冷静了下来。

迷雾肯定是要进的,但贸然闯入是愚蠢的行为。

这次跟自由城邦那次,查理进入13-1而后消失不见,情况也不一样。基于当时的情况判断,温斯顿留在了外面。

可这次不同!

完全不同!

秘教为何要那么不计代价地阻止自己来到玛吉波?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吗?

温斯顿并不认为,自己一个人的实力,可以跟玛吉波那么多传奇法师媲美。他们不止拥有强大的实力,还有渊博的学识,加起来的能量足以撼天动地。

那自己究竟在哪里胜过他们?或者说,与他们不同,需要秘教做出这样的安排?

蓦地,温斯顿灵光乍现,是预兆石板!

如果说他有哪一点是其他人肯定比不上的,那就是他有预兆石板!

预兆石板之间可以互相感应吗?

他可以靠着这个感应,走进灰帽街,找到迷雾中查理吗?

温斯顿说干就干,而预兆石板化作的那条金色小蛇,感知到温斯顿身上的可怕气息后,也丝毫不敢有任何异议,努力地开始感知另一块石板的存在。

按理说,离得那么近,它该感知得到的。

哪怕有迷雾作乱,可它是预兆石板呀!

感知的失败,让小蛇的尾巴都塌下来了,期期艾艾地不敢说实话。而就在这时,迷雾,突然开始消散了。

明明是充满希望的画面,温斯顿的心却陡然往下一沉。

他看着慢慢展露在他面前的,一片灰败的灰帽街,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往里冲,将所有的惊呼声都甩在了身后。

越是靠近松塔,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松塔后的那棵松树,已经干枯了。松塔的窗户上、屋檐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没有人造访过一样。

地上没有脚印,没有尸体。

花坛里也没有了花草。

他伸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勇气,推开了那扇半掩的大门。

“吱呀——”的声音里,灰尘扑簌簌掉下。空荡荡的松塔里,没有蜘蛛来结蛛网,只有那把熟悉的胡桃木椅子,还静静地摆放在壁炉前。

可它的主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