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涌的雾气,一下子就将迪兰和查理包裹,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松塔。
大卫和露纳紧赶慢赶地往炼金实验室冲,身体都快得拉出了残影,但还是晚了一步。迷雾扑面而来,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灵魂就出现了瞬间的迷失,脚步微顿。
再回过神来时,身边哪还有人?
连大卫(露纳)都不见了。
“查理!”露纳越心惊,动作越快,凭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不管不顾地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炼金实验室里冲。
他原本就已经到了通往五楼的楼道里,一个箭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可是没有!
房间里空无一人!
露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握着剑柄的手指张开又握紧,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迷雾很诡异,看着有点像亡灵界的迷雾,但说浓也不浓,能见度大约是半径五米,所以他还能看清身边的场景。
他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
很好,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
露纳暂时确定,自己还在松塔里面。没有人的炼金实验室里,蜡烛还在,本的那节骨头也还在。
好像只有人不见了。
露纳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怎么办,他知道自己该立刻行动起来,但眼前的情形又在告诉他,他不能贸然行动。
换成查理,他会怎么做呢?
“查理?你能听见吗?你还在吗?”
“大卫?”
露纳又呼喊了几声,但都没有回答。
他看向前方,那里应该是个窗户。他快步上前,果然看到了窗户。因为窗玻璃也可以当作镜子,所以灰帽街的窗户都是已经被魔法封住的,无法再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情形。
露纳推开窗,窗外是熟悉的灰帽街,那个已经清场了的空空荡荡的灰帽街。
可只有五米的能见度,让他看不见太多的东西,甚至连对面的房屋都看不到。自然也看不到银月。
银月还在吗?
露纳仔细感知,但迷雾在影响他的感知,让他跟银月、跟这片天地之间,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感知也变得模糊。
这不是个好兆头。
露纳又立刻转身,捡起了那节属于本的骨头,尝试着将它放进自己的魔法口袋。幸好,魔法口袋还能用,魔法也还在生效。
不幸中的万幸。
露纳决定开始大胆地探索。
相比起露纳,大卫就要镇静得多。
阿奇柏德的每个人,都是冰川上的强大猎手。一望无际的冰川、大雪覆盖的森林,什么恶劣的环境他们都遇到过,区区迷雾,还不足以让他乱了阵脚。
所以在露纳捡起骨头时,大卫的巫师之眼已经飞往了各个方向,但可惜的是,在进入迷雾后,巫师之眼就断了联系。
这招没有用。
大卫同样捡起了骨头,从炼金实验室的窗户里出去,翻身再次来到了屋顶。松塔就是灰帽街最高的建筑,他站在最高的塔顶,俯瞰整个灰帽街,发现这雾无处不在。
当然,因为能见度的问题,大卫并不能准确判断,迷雾的边界在哪里。但至少,他无论往哪个方向看,抑或是抬头看,都只能看见迷雾。
它的笼罩范围一定不小。
进入松塔的查理、露纳,还有迪兰都消失了,迷雾笼罩之内的空间肯定有问题,光靠无头苍蝇似地乱找,是找不到人的。
大卫蹙眉深思,最终决定去探一探迷雾的边界。
他要对这个特殊的“猎场”,有一个基础的认知。
大卫的速度并不慢,他离开松塔,沿着灰帽街一直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和步数,也时刻留意着周遭环境的变化,然后,停下。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灰帽街还是那个灰帽街,周遭的环境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空间和时间都不对。此时此刻他本该已经抵达灰帽街的尽头——莉莉屋所在的那个十字路口。可他往旁边看,旁边的这栋房子,门口有个破旧的砖红色陶罐。
他记得很清楚,这里距离莉莉屋还有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大卫不动声色,又继续往前走。
他在靠近松塔这一侧大约三米的位置走,一路上都仔细留意着旁边的屋舍。大约又走了两分钟,按他的速度,早就该抵达莉莉屋了,但是,他看到了磨坊的风车。
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他这一路走来看见的每一栋房子,都是按照原来的顺序排布的,没有任何变化。
可磨坊分明在灰帽街另一侧的尽头,靠近集市和公共烤炉。
灰帽街,变成了首尾相连的一个……怪圈?
晚风吹过,迷雾被风温柔轻拂。
大卫背后渗出的细密的汗,却用刺骨的寒意在提醒他,这跟以往遇到的危险完全不一样。他依旧不动声色,然后开始倒退着走。
磨坊离他逐渐远去,隐没在迷雾里。
他又看向了刚才他走过的那些屋子。
可屋子变了。
他脚下的路,变成了从集市通往松塔的那另外半截路。
灰帽街的格局,是莉莉屋——松塔——集市。大卫原来从松塔走向莉莉屋,现在却从集市走向松塔。
可他浑然未觉,自己的认知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现差错的。是什么篡改了他的感知?这片浓雾吗?
如果它与亡灵界那片迷雾有关,那为何他眼前的景色还是灰帽街?
那座迷宫又在哪里?
迷雾之外,气氛焦灼。
变故发生时,绝大多数人都在魔法议会的警戒线之外,包括胡安。他亲自在灰帽街外盯着,谨防有人闯入。玛吉波分会的会长没把握住机会,但他胡安可不一样,他自诩办事周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没想到——
零点刚过,魔法阵启动。
刚开始一切顺利,可没过多久,身边突然有人神色大变,喊着查理的名字就往里冲。胡安哪能允许,当即下令阻拦,但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片刻,心中警铃大作。
那不是黑甲骑士团的那个乔治吗?
乔治虽然是个容易热血上脑的年轻骑士,但绝不是冲动冒失的人,他会这样做,难道查理真的出事了?
萨洛蒙比起胡安来,更了解、更信任乔治,他也有些惊讶、错愕,但在看见乔治脸上那异常的焦灼,还有连解释都来不及说就往前冲的姿态后,当机立断:“跟上他!”
眨眼间,黑甲骑士团就动了起来。
灰帽街外的十字路口,一片哗然。而就在这时,因为魔法阵而亮起了光芒的松塔,已经开始被灰白色的迷雾吞没。
命运的回响,也终于传到了胡安这里。
胡安与查理之间的命运连结,要比早早认识他的乔治弱一些,而当他听到命运的回响时,他终于明白了乔治为何如此。
焦灼、心慌,刹那间占据了胡安的心神,他本能地也想要去救查理,但看着乔治飞奔的背影,以及那诡异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灰帽街的迷雾,他反而断喝一声:“都别动!”
“停下!”
“都停下!”
他一边喊,一边掏出魔杖就是一个【荆棘缠绕】,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阻挡大家的脚步,再顶着无数疑惑的目光,勒令所有人后退。
胡安的疾言厉色,成功喝止了绝大多数人。
电光石火间,佩西·冯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亲自出手,将萨洛蒙拦下。
最终进入灰帽街的,便是乔治以及紧随其后的一支黑甲骑士小队。
萨洛蒙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作为玛吉波的守卫者,面对危险,他责无旁贷,英勇的骑士也理当冲在最前面。所以这支小队,就成了探路的先锋,但很可惜,他们进去后,就再没回来。
短短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迷雾就笼罩了整个灰帽街,并在距离原来的警戒线不远处,也就是莉莉屋的位置,停止了向外的扩张。
迷雾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丝声音传来。
外面却闹翻了天。
“天呐,这究竟怎么回事?”
“哪来的迷雾,它最早是不是出现在松塔?松塔出什么事了?”
“不对劲、不对劲啊……你们感知到魔法的波动了没有?好平静,好诡异,我试着往雾里感知了一下,但那种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陷进了泥潭!”
“对,然后就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
这叽叽喳喳的,多是精力旺盛的学生。
住在灰帽街附近,但没赶上清场的居民们,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也很少有真正在睡觉的。他们生活在这魔法圣都,见识、胆量都要比其他地方的人要来得高,看白日的动静就知道,灰帽街有大事要发生,他们哪还睡得着,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在自家窗前张望呢。
刚才那魔法阵亮起的光芒,让他们有多惊叹,现在就有多紧张、不安。
迷雾究竟是什么?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这是盘亘在所有人心上的疑问。
“放!”
那厢,萨洛蒙抬手朝前挥动,箭矢破空,刺入灰帽街上方的迷雾。仔细看,那些箭的箭尾还绑着绳子。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箭带着绳子划破夜空,带来破风声。然而就在它进入迷雾的刹那,破风声戛然而止,就像声音,被迷雾吞噬了一样。
紧接着,绳子被骤然拉直,又在某个刹那,突然往下坠落。
它断了。
黑甲骑士连忙将攥在手里的半截绳子往回拽,而后呈到萨洛蒙面前。
胡安和佩西·冯也凑过来,三人齐齐看向那断裂的绳子。断口齐整,但不像是被刀割断的,就是很自然地断了,好像这根绳子,本来就只有这么长一样。
胡安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佩西·冯则眸光一闪,“有人来了。”
镰刀破开虚空,图钉带着亚当、索菲娅等人匆匆赶到。
他们每个人都保持着警戒姿态,手不是放在刀柄上,就是握紧了魔杖,时刻准备战斗,然而在看到眼前的迷雾时,所有的准备都变成了笑话。
“迷雾,真的是迷雾……”索菲娅不知又看到了什么,猛地一口鲜血吐出来,把图钉吓了个半死。
亚当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便听她再次开口,“神灵的游戏。”
“你说什么?”佩西·冯快步而来。
“神灵……游戏……”索菲娅抬头,鲜血在苍白的脸上开出妖冶的花。她的眼睛开始失焦,嘴里念念有词,“还来得及,来得及……他还在这里……”
胡安的心情大起大落,“你说会长还在灰帽街?他还没进入迷宫对不对?”
神灵的游戏在魔法议会的高层里已经不是秘密,进入迷雾,走进迷宫,开始游戏,这是大家公认的步骤。如果索菲娅说的是真的,那只要查理还没进入迷宫,游戏岂不是还不算正式开启?
可索菲娅已经无法回答,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陷入了昏迷。
胡安连忙叫人来为她治疗,而后转身,看向那氤氲的迷雾。
跟他同样看着迷雾的,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无数颗心在此刻同频共振,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得其法。
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图钉手握镰刀,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自由城邦被困之日。
它望着那高高的庞大的城邦,进不去,没办法,只能跑回亡灵界求救。如今历史又要再次上演吗?
此刻的查理又在做什么呢?
他坐在松塔的壁炉前,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壁炉的火光照耀着他那张略显苍白但格外精致的脸庞,他看起来有些恹恹的,颇有股厌世意味,端起茶杯的那只手上,还有未擦去的血迹。
血迹来自哪里?
来自他脚边被捆住的“迪兰”。
“迪兰”抬起头,“你不怕我杀死他吗?”
查理冷笑,“那你杀啊。”
这个他指的是迪兰,而此刻借着迪兰的躯壳在说话的人,毫无疑问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朱利安。
时间倒退回十分钟前。
查理和“迪兰”被迷雾包裹,那个瞬间,查理只觉得整个人,甚至整个灵魂都被锁定,无法动弹,挣脱不得。
他甚至移不开视线。
整个人都被定在那面“镜子”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镜子”吞噬。
可如今的查理,已经不是从前的查理了。
神灵的残魂让他一跃成为了传奇法师,贝克特伯爵的茶水,让他修复好了灵魂的暗伤。他以自己的全盛姿态去迎战破碎的镜子,如果这都能被对方得手,那他不如直接自裁,看能不能回到现代世界靠脸吃饭。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咬破舌尖,唤来瞬间的清醒。
重新掌控身体的刹那,查理整个人不退反进,原本就抓住“迪兰”的那只手,瞬间反剪,将他手中匕首的刀尖对准他的肩膀,狠狠刺下。
“噗!”疼痛让“迪兰”的瞳孔震颤,他也根本没有料到,查理能那么快脱困。
这回,轮到查理笑了。
如果阁下非要搞什么阴谋诡计,那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这么近的距离,施法根本快不过拳头。
查理一拳揍得他头晕眼花,瞳孔再次震颤。连续的震颤终于让“镜子”开始不稳,“迪兰”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你怎么——”
“你很多话。”查理又一拳。
“迪兰”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当即闪身避过,谁知道正对上查理的脚呢?他一脚踹出去,又顺势抓住“迪兰”的胳膊,转身,掼倒。
“砰!”
世界清净了。
迪兰是个脆皮法师,身体素质本就不行,更不用说是在被人操控的情况下,哪里是师承赫尔蒙特的查理的对手?
如果不是顾忌着这是迪兰的身体,查理少不得再揍几拳。
他甚至开始慢慢理解温斯顿了。
因为揍人是真的爽。
作者有话说:
当真正的迪兰苏醒:
迪兰:谁打的我?
查理:温斯顿·阿奇柏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