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再见

查理窝在摇椅里,裹着温斯顿送他的狐皮毯子,就着火光读信。

金绿猫眼石耳坠是魔法信件的接收器,他看着魔法的文字在眼前浮现,虽然是由魔法构成,而非温斯顿亲笔书写,但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语气,仍有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好像他就站在眼前一样。

南部离苏黎耶很远,通讯又不够顺畅,所以连魔法信件都有时差。这封信,发自温斯顿得知苏黎耶消息的那一天,以防万一他发了三封,但只有这一封投递成功。

信中的温斯顿,已经打到西南方的黑湖了。

他坐在湖边的篝火旁,写下了这封信件,诉说着自己的爱意与思念,还问查理,是否已经将他忘记,否则怎么连收了学生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他。

哦,那可是个美丽、大方又勇敢的公主殿下呢。

查理能想象到温斯顿那带着点茶味的语气,清香四溢。偏他的眉眼又是强大自信的,结合起来,有点幼稚。

他真的吃味吗?也许有,但近来发生的事情,哪件不比他查理收学生来得重要?唯有这件事是最轻的,调侃起来时,仍能让人会心一笑。

像被阳光晒过的蓬松羽毛,拂过心头。

温斯顿也在信中讲一讲自己的事情,像上一次介绍沃伦的风光一样,在他信里的南部丛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但也充满了冒险故事里的奇幻色彩。

胆小的妖精,打不过绝大多数异族,但也会在被惹毛时,叉着腰教训矮人。起因是达坦改良了他的无敌小矿车,邀请妖精们乘坐,差点带人家撞在树上。

树最终避过了,但它们又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中了脑袋。

冬天呢,那冬日里生长的魔法植物的果子,冻得梆硬。

龙族正式下场了,一只只巨龙飞出龙谷,让南部丛林里的魔兽、异族们,重新回忆起了曾经被巨龙支配的恐惧。

那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威压,随着一声声浑厚的龙吼声,传遍丛林。

温斯顿说他找了头龙骑了骑,感觉很不错,邀请查理下次共乘,他用禁咒给他放烟花。

浪漫又大胆的小温利,穷凶极饿的小温利,年少时在绝望冰川冻冰雕,现在在南部炸禁咒,看起来真是一点都没变。

信的最后,他又写道:

【亲爱的查理,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但人类的嫉妒、贪婪,过于旺盛的占有欲,等等,我已经拥有得太多,怕说出来,有损我光辉帅气的形象。

安慰的话又太过乏味。

我只想说,我爱你,查理。

我这一生只会拥有一个伴侣,那就是你。无论命运有多曲折,无论托托兰多的风将吹向哪里,我都会伴你左右。

时光不会磨灭爱意。

友谊是,爱情也是。】

魔法消散的那一刻,屋内归于平静。

查理总是感叹于温斯顿与他的不同,开口就是永远,强大的自信带来笃定,从来不去过度地忧虑失败的可能性。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被这样的温斯顿所打动。

查理经历过什么?

三段人生,两次穿越,他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了。这几天他刻意地不去思念温斯顿,没有特别的通信,没有特意寻求的安慰,他冷静地处理着所有的事情,调节着自己的休息时间,显得依旧那么得从容。

但这一刻,当炽热的爱意拨动心弦的时候,思念如潮水般奔涌,他承认他真的很想念温斯顿。

该怎么办呢?

查理构思着回信,时而斟酌着用词,在脑海中想象着温斯顿看见时的反应,想了想又决定换一个。想着想着,脑海中那些过于繁杂的想法,慢慢地都被压了下去。

他终于变得跟以前上学时代那些烦人的小情侣一样了。

查理如是想。

这一夜,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翌日,查理将返回自由城邦的事提上了日程。在离开前,他又去了趟向日葵之家。

苏黎耶大教堂已经彻底毁灭了,连带着白鹭街一带,都成了废墟。所以此时的向日葵之家,已经换了地址,暂时安置在姆利老爷的家。

姆利老爷,就是米娜曾经工作过的酒馆的老板。他在夜晚的街头被杀,夫人也被抓走,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治安所的人还想从这位夫人手中榨取财富,所以只是将她关押,并未迫害其性命。

如今苏黎耶已经换了一片天,这位夫人也终于能够回家,和孩子团聚了。

姆利老爷是个名副其实的善人,他的夫人也是。

在得知自己的儿子曾被米娜以及向日葵之家庇护后,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将自家那个拥有二层楼房,还有一个超大院子,外加花房和马厩的她精心装饰的家,无偿捐赠给向日葵之家。

阿德里安神父本想拒绝,因为那将是她和孩子安身立命的场所,但夫人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里,有看透一切后的淡然,还有生活的智慧。

“我也许保不住它。”孤儿寡母想要守住家业,在苏黎耶太难了。她想要寻求庇护,也考虑更长远的未来。

最终,阿德里安神父收下了她的馈赠。

这位夫人也顺理成章地带着儿子加入向日葵之家,她的儿子可以跟其他的孩子们一块儿快乐地长大,而她也成为了照顾他们衣食起居的,温柔的萨切利妈妈。

至于那家酒馆,她在阿德里安神父的见证下,雇佣米娜一家代为经营。她不擅长做生意,但那个善良又勇敢的米娜或许可以。

她的丈夫还在世时,也曾夸奖过米娜。如果米娜不行,那就再换。

太阳宫昨日颁布了一些法令,帮助大家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减免了许多税收呢。

米娜能胜任吗?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她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想试一试。

查理走进向日葵之家时,正好撞见米娜捧着新鲜出炉的聘用文书,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出来。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跑得又太过匆忙了,直到跑出去好几步,才后知后觉,回头看向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

金色的头发,天神眷顾的容颜,还有那通身的气度……

米娜的眼里迸发出惊喜,天啊,那是魔法议会的会长,又在前些日子拯救了苏黎耶的最初的勇者吗?她顿时迈不动步子了,可又不敢上前打扰,于是只能伸长了脖子张望。

“姐,你在干什么?”不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米娜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弟弟罗杰。

这小家伙最近臭屁得很,说是受到了黑甲骑士团的赏识,过段时间可以有机会去接受正统的骑士训练。

米娜有些担心,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早已撤离,弟弟会不会也会离开。但看着罗杰那充满向往的眼神,还有那时刻求夸奖的臭屁模样,她又不愿多说什么了。

“嘘。那位大人在呢。”米娜招呼着罗杰,姐弟俩一起做贼似地瞻仰大人的风姿。那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中,直把查理吹得像个天神一般。

查理不知道还有人在这么夸他,而再次见到他的阿德里安,在交谈间,倒也提起了那个名叫罗杰的少年。

罗杰找到的那卷羊皮纸上,记录的是一份族谱,牵涉到英灵夜行的秘密。

英灵在午夜的街头杀人,死去的被害者,究竟是偶遇的倒霉蛋,还是被刻意挑选的目标?

真相是,倒霉蛋确实有,但更多的人,或多或少与那些动手的英灵有血脉关联。

数百年的时间,足以让普通人传承好几代了。有些祖上是贵族,也曾显赫过,但后来衰落了,成了普通人。有些是因为一代代的嫁娶,有幸沾到点那些英灵的血脉,连旁支都算不上,但血脉这个东西,无论多稀薄,有就是有。

姆利老爷就是后者。

说起来,这个血脉,还是康纳里惟士呢。也不知是他的哪位先祖,跟王室成员有过来往,因此诞下后代。康纳里惟士的血脉本就资质平庸,所以姆利老爷也没有测出什么魔法天赋,他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祖上还有这样的来头,只是平平无奇地当着自己的酒馆老板,直到有一天,他感受到血脉的召唤,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雪夜的大街,为一份自己也不知道的仇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听到这样的真相,查理沉默了一瞬。

小国王的心理,他大致能猜到。压迫小国王最狠的就是那群英灵,尤以康纳里惟士为主,本该最亲的人却是痛苦的根源,他如何不恨?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报仇,让那些英灵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杀死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谁也别想逃过去。

从他开始掌权到现在,苏黎耶上下,除了苟活的亲王,康纳里惟士不论主家还是旁支都已经死了个干干净净,说是灭族也不为过。

那些曾经把小国王当作傀儡,妄图操控他的大臣们,更是死得不剩几个。不是被砍头、抄家,就是在那场大战中死在苏黎耶大教堂。

英灵们也都在那一场大战中消亡了,至此,属于苏黎耶的罪恶的时代,落下了帷幕。

“你要走了吗?”阿德里安问。

“是的。”查理没有隐瞒,“我这几天寻访了许多阿萨留下的足迹,你是他在苏黎耶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想来跟你道个别。”

阿德里安再次听到阿萨的名字,仍然有些唏嘘。看着眼前这张属于查理的脸,他也还有些想念那个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想说些关切的话,但张了张嘴,又改口道: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而我跟你恰好相反,这段时间苏黎耶多了很多孤儿,我打算把无人领养的,都带回到这里来,所以原本我打算离开的,但现在又走不了了。”

他状似无奈,但查理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之前所没有的鲜活。他好像真正在为自己理想的事业而奋斗,不再被任何枷锁所束缚。

查理微笑,“祝你好运。”

阿德里安颔首致意,“那也祝你一路顺风。”

拜别阿德里安,查理叫上在院子里和孩子们玩耍的露纳,离开了。

大卫就等在门口,看到查理出来,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在离开前,他们还需要去一趟太阳宫。

可临上车时,查理又改了主意,他想在街上走走。

走着走着,他们又来到了白鹭街。

白鹭街的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查理避开人群,走在那还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废墟上,再次见到了教堂里那架管风琴的残骸。

琴坏了,已经无法弹奏了。但风吹过那管风琴的音管,还是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呜咽声中,查理想起了阿萨,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于是又开始思念温斯顿。不多时,那思念就像河流里疯涨的水草,一发不可收拾。

也许从昨夜起,这份思念就没有停止过,它一直都在。

恰在这时,图钉来了。

小小的死神挥舞着大大的镰刀,破开空间来与他相会。查理看到它的刹那,心中忽然涌现出一个念头来,且这念头愈发强烈,难以压制。

那就不压了。

查理忽然笑起来,“图钉。”

图钉:“到!”

查理:“带我去见温斯顿。”

图钉:“好!欸?欸……温斯顿在哪里?”

温斯顿还在黑湖畔。

此前,秘教的人曾在此举办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将死亡戈壁变成了绿洲。温斯顿将南部的主战场留给龙族、矮人和妖精的异族同盟后,自己先带队赶往这里,打算先会一会秘教。

秘教的大部队已经前去跟羽衣王国的大军汇合,但仍有部分留在这里。他们也没想到阿奇柏德会来得这么快,双方发生血战。

直至此刻,方才落下帷幕。

阿奇柏德当然是胜者,但他们赢得并不开心,因为秘教的人是他们最不喜欢的一类对手。那些该死的神灵的信徒,是狂热的、不可理喻的,没有对生命的敬畏,没有普世的伦理道德,只有满脑子的关于神灵、关于新世界的歪理邪说。

温斯顿在黑湖里,将手上的鲜血洗净,看着那幽深的湖水,他的神情冷凝得像是绝望冰川的风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阿奇柏德的族人们,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首领的霉头。

那是不要命了吗?

蓦地,身后传来不同寻常的元素波动。

温斯顿立刻警觉,眸中泛起一丝暗含着戾气的杀意,回身的瞬间,占卜之杖上魔纹亮起,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怔住了。

魔纹亮起,又熄灭。

他看着那个从空间裂缝里走出来的身影,有一丝丝地不敢相信。查理真的来找他了?他主动来见他了?

“阿奇柏德先生,不欢迎我吗?”查理走了几步,就停下了。他隔着一定的距离,含笑看着温斯顿,金绿猫眼石耳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温斯顿没有回答,他静静地看着查理,心跳加速,眉宇间的冷意便如同春日雪融般消散,重新变得张扬。

下一秒,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查理,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欢迎你,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