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九十九封信

勇者又开始做梦。

一个很长、很朦胧的梦。

梦里是从前的场景,勇者小队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正在一片无名的荒野休整。

这场战斗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异族带着魔兽袭击了人类的村庄,抢走了粮食,打杀了青壮年,又将年幼的孩子当成储备粮带回去。阿耶他们赶到村子时,只看到被吃剩下的断肢残骸被串在干枯的树上展览。

异族里面绝大部分其实都是不吃人肉的,人肉并不好吃。高贵如精灵族,大部分时候都在吃素。

不过异族们豢养的魔兽一定是吃肉的。只有吃肉,才能长出更锋利的獠牙,才能成为更好的凶兽。

树上的肉还没有发臭,鲜血还未彻底干涸,说明凶手还未走远。

当时抵达那个小村子的,除了阿耶这支队伍,还有些贵族的私兵和刀口舔血的赏金猎人。贵族的私兵失去了主人,集结起来成了一伙新的势力,正在寻摸合适的领地打算自立为王。那时的赏金猎人,其实就是战场上的雇佣兵,只要出得起钱粮,你就能雇佣他们为你打仗。他们可以为人类做事,部分没有什么立场的,也可以为异族效劳。

这么些人凑在一起,人心根本不齐,但村子里的惨状到底刺激了他们,他们沿着血迹一路追踪过去,丢下一多半的尸体,抢回了一笼子的人类幼崽。

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战场上没人这么算。

勇者小队全员存活,但都受了不小的伤。他们没有和其他人混坐在一起,而是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亚契爱干净,上岸之后的许多脏污都是他所不能忍受的,所以哪怕受了伤,他也拖着疲惫的身躯要去附近的河流里洗漱。当然,在水里,他的伤其实能恢复得更快。

他回来时,阿耶他们已经把篝火升起来,在烤肉了。

阿萨弹起了琴,用他的琴音奏响治愈的魔法,为众人疗伤。阿莱、爱丽丝以及弗洛伦斯三颗脑袋凑在一起,拿了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正在规划他们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原本阿耶是要参与的,因为他有一颗聪明的大脑,但他太累了,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盹儿。

或许是因为他在打盹儿,又或许是篝火的火光照得周围的场景有些迷离,友人的脸庞也变得格外模糊。

直到莱恩将阿耶叫醒。

“阿耶?”

“阿耶?”

阿耶醒来,嘴里被塞了块肉,很香,还撒了珍贵的盐。

他下意识地嚼着,手里又被塞了碗汤。捧着汤一口一口慢慢喝的时候,莱恩说起他刚刚去跟其他人社交的时候,打听到的消息。

大约三十公里外,有座人类的城市,尚未沦陷。他们可以把之前收集到的一些对勇者小队无用的物资,带进城市里去换口粮和伤药。

又说在南边有位大贵族,招募了很多士兵,出手阔绰,又仁义,那些赏金猎人似乎想去投靠。

莱恩说了一嘴,但这事也与他们无关。勇者小队是不会随随便便选一方势力投靠的,这年头,很容易就被当成炮灰死在战场上了。

哦,他还提起了阿奇柏德。

虽然还是大陆战争的最初期,但阿奇柏德的凶名已经开始传播了。说起与异族的作战,总是绕不过阿奇柏德的。面对异族,人类尚无反攻之力,唯有阿奇柏德,似乎代表着希望。此地离异族的领地还很远,异族都已经打过来了,或许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奇柏德更好。

可他们哪里有渠道可以告知呢?

“唉。”莱恩在叹气。

“阿奇柏德也没有长着两双胳膊四条腿,托托兰多那么大,都要他们打,打不过来的。”阿耶喝着汤暖了暖身子,脑子重新活泛了,便说了句公道话。

弗洛伦斯闻言抬起头来,“不过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能讨教一下是最好了,我的魔法等级卡了已经将近三个月,再不突破,下次就要被魔兽追着杀了。”

莱恩听得直撇嘴。

卡了三个月?这叫什么话,才三个月而已,他如果三个月就能晋一级,那别人就该怀疑他是否跟恶魔做了交易了。

不过火光中,莱恩看到弗洛伦斯的眼神,知道她一定是认真的。

“唉……”莱恩又开始叹气,然后摸出自己的钱袋,从里面倒出一堆可爱的小圆币,放在掌心一个一个清点起来。他最喜欢干这事了,能让他获得内心的平静。

燃烧的柴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没人再提起村子里的惨状,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接下来的打算。

不要回头看,是他们一路走来学到的最宝贵的道理。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无数的日夜,也向他们证明,那不过是残酷岁月中,平凡的一天。

那一晚大家轮流守夜,因为阿耶的身体总是最差的,也需要更多的休息来保持大脑的思考,所以他往往可以早睡。

不过即便是早睡,也依旧逃脱不了上课。

在这个小队里,大家的出身各有不同。

阿耶和弗洛伦斯是奴隶,莱恩是家道中落的商人后代,亚契是隐藏身份的人鱼,阿萨自称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阿莱和爱丽丝来自同一个故乡,但阿莱只不过是个铁匠的后代,唯有爱丽丝,虽然她从未提起自己的姓氏,将过往的身份全部抛却了,但她的谈吐和教养是骗不了人的。

爱丽丝识字。

于是她成为了所有人的文化课老师。

莱恩倒也识字,但他精通的是算数。在教廷的掌控下,他识得的字,只不过能让他看懂账单和往来信件,再多的,就没有了,更别说什么用来组成魔法咒语的古文字。

而阿萨?他假装什么都不懂,甚至看不懂曲谱。

问他你如何学会弹琴的?

他说天生的。

查理做梦梦到这一段,都想给他来一段优雅的微笑。

言归正传,爱丽丝是个很好的老师。

她比桃乐丝姑姑严苛一些,又比巴巴奇大法师脾气温柔一些,她对所有人倾囊相授,但她会读诗。她用诗句来骂人,文盲听不懂,还觉得她厉害。

阿莱在那时就对她无比崇拜了。

在发现爱丽丝的酒量比他好之后,更崇拜。

那一夜的最后,阿耶抵挡不住困意,闭上眼沉沉睡去时,看到的是又在仰望星空的爱丽丝。她的长发用麻绳编起,盘成了一个不影响战斗的发型,但那发间,不知何时戴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妆点着这沉静的夜晚。

逐渐模糊的视线中,阿萨把琴收了起来,拿出珍藏的药油,低着头保养自己的手指。弗洛伦斯开始冥想,莱恩在算账,阿莱抱着大剑,大马金刀地往外围一坐,和亚契共同守夜。

“阿耶?”

“阿耶?”

是谁在叫他?

哦,是又要出发了吗?

阿耶醒过来,收拾行囊,又跟着伙伴们一起,踏上了勇者的征途。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条勇者之路的尽头是什么?

打败恶龙?营救公主?还是世界和平?

风吹过荒野,阿耶又听到了远方的兽吼。

阿莱拉着他,说着快走。亚契说他在附近的河流里探查过,有艘被弃置的船,已经破损了,但用魔法修补一下,还能用,于是一行人又转走水路。

远方传来的消息里,教廷终于要覆灭了。

他们决定要去圣培安。

弗洛伦斯说,打完了圣培安,他们也该考虑考虑小队今后的去路了。狮心王朝虽然还在,虽然也冲在踩死教廷的第一线,但她坚持认为,出路不在王朝。

他们得走另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

阿耶问她是什么路?

弗洛伦斯靠在船上,笑容明媚大方,“我现在还没想好,也许是我去过的地方还不够多,见识过的人和事也还不够多。等我想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阿耶说好。

破烂的船只载着他们继续往前,驶向未知的命运。

查理从梦中醒来,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还在那艘破烂的船上,随着水流摇摆。他支撑起半边身子,忍不住对着床边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是暗红色的,看着可怕,但吐出来之后,他的身体反而舒服多了。

大卫听到动静,顾不得敲门,急切地闯进来,看到此情此景,连忙出去叫医生。

苏黎耶分会里就有魔法医生,大约是时刻待命,所以来得很快。她顾不上诊断,上来就是一个最高阶的能够断肢再生的自然魔法,死神来了都得给他退让三步。

这魔法也不是等查理醒来之后才给他用的,在查理昏迷后,该用的治疗手段都用了。等他醒来,吐出心头那口积压的血,再用一次,更为稳妥。

染血的床铺也很快被清理,看着查理的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没有那么苍白了,所有人不禁松了口气。

查理却蹙着眉头问:“本呢?”

往日里叽叽喳喳的本,怎么没有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说话?

“他沉睡了。”松果回答了他,当然,此刻的松果已经变幻了形态,变成了珍珠手串,不能再称之为松果了。

顿了顿,它又道:“你应该感觉得到,大战的后半段,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灵魂之火保护你。如果你想让他快点醒来,或许可以将他送回松塔,修养一段时间。”

闻言,查理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但那心还是提着,没有办法完全放下。直到其他人都退下,大卫端来了本临时安眠的小窝,看着那纯金的王冠、镶嵌的珠宝,还有在柔软的鹅绒垫子上静静安眠的骨头小本,查理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这才暂时把心里的担忧按捺下来。

“露纳、维庸他们都在养伤,目前没有大碍。”

大卫继续汇报,宽慰着查理的心。查理问起他自己来,他只说没事,阿奇柏德身负黄金血脉,比骑士还要抗揍,其他人都要养伤,唯有他还行动自如。

至于其他人,小国王已经跟朱利安一起被撕成了碎片,拼都拼不起来了。分会的人打扫战场时,从废墟里找到了阿萨的残骸,以及散落的石板碎片。

那是小国王的心脏。

但很可惜,那些碎片似乎并不能拼成一块完整的石板。分会会长胡安推测,可能是它碎裂时,离黑镜太近,有些碎片掉落在了镜子里。

小国王是死了,但稻草人朱利安的生死,却成了一个迷。

查理有种直觉,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死去,而是随着破碎的镜子,逃遁了。

亚契不告而别。

当时大卫的心神全部放在查理身上,所以也没有留意他。分会的其他魔法师说,他们冲进大战的废墟里救人时,看到亚契就在距离查理的不远处,拨开身上的碎石,站了起来。

“从他在大战中所处的位置,以及最后出现的地方来看,或许——”大卫说着,顿了顿,才道:“或许,他在最后,为你挡下了一些冲击。”

亚契身上的石板,化作了他的盔甲,它最大的作用就是防御。

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亚契,满身的灰尘,脸上带着血污,身上的盔甲也再次出现了裂缝。周围的魔法师们一个个警惕着不敢轻举妄动,手里攥着魔杖,一时间也无法判别,那时候的亚契,到底是敌是友。

最终,亚契回头看了一眼查理,重新召唤出梦魇,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就这样消失在了苏黎耶。

查理听着这样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大卫无从判别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悲?是喜?他转身打开门,从外面端来清淡的用来温养身体的餐食,又递过来一个很大的木匣子。

“这是什么?”

“是太阳宫里找到的,那位阿萨写给你的信。”

查理怔了怔,良久,这才打开木匣子。

匣子里,是一沓又一沓的信件,落款都是阿萨,收信人都是阿耶。有些信看起来很旧了,写下的时间是好几年前,有些信还很新。查理数了数,整整九十九封信。

从未寄出去的信。

查理的心海又开始翻涌,强行想保持冷静,按捺下来,但失败了。

梦境还在影响着他,他没办法那么快地走出来,于是当他拿起一封信,拆开来,看到熟悉的字迹时,泪水晕染了纸张。

【亲爱的阿耶,我的朋友:

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给你写信。真相太过残酷,现实许多无奈,我们一个个都走了,你又该如何呢?

阿耶,我曾独自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忘了,有一种情绪,叫做孤独,连我也无法幸免。你走的这些年,我们都很想你,当你回来后,我想,你也一定会思念我们。

我不想叫你不要思念,我生出了自私,希望你也是记得我们的。

所以阿耶,怀着思念,走下去吧。

愿风祝福你。

愿水护佑你。

愿你的生命能长出新的枝桠,开在永恒的春日里。

——永远爱你的,阿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