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斯的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阿兹克堡并不大,与其说它是小公国的边防要塞,不如说,是去往西部的商队会选择驻扎、休整的一个贸易点。小公国的国王在此征收关税,让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面对不同的人还收取不同的税额,以至于怨声载道,不得人心。
如今大军压境,国王和部分贵族更是着急忙慌地逃了,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还留在公国里的,除了一部分不愿离开故土的顽固派,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及时撤离的。
海伦等人是到了,个个实力都不俗,可他们的人终究太少,仅凭这些人,拖延一些时间尚可,怎么可能真正抵挡得住羽衣王国的大军?
想要在第一站就将大军拦截,无异于痴人说梦。
戴维斯的公主殿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到访魔法议会,说自己要成为查理的学生,难道是想求魔法议会,去拯救她的国家?
她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指使?
查理坐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是实打实的高位者,面对来意不明的客人,他大大方方地坐着,问:“公主殿下想要做我的学生,为什么?”
乌丽儿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听到他发问,这才抬头看向查理。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她的声音,清脆之中,也带着一丝决然,“我想变强,勇者大人。”
意料之外的回答。
个人的野心,凌驾于她的王国之上吗?还是某种新型的骗局?
查理没有说话,他好整以暇地坐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在等你的解释。
乌丽儿从他那张精致的脸上,窥探不出一丝一毫的真实想法,恪守礼仪交叠着放在裙摆上的双手,掌心开始微微出汗。但她的眼神仍然没有动摇,深吸一口气,说道:“数月前,我的父王决定将我送到苏黎耶来,期望我能成为嘉兰未来的王后,为戴维斯谋取更大的利益。我知道,我只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不,甚至连联姻都算不上,因为比起庞大的嘉兰来说,戴维斯所掌控的奇曼公国实在算不上什么,并不能为嘉兰带来多少助力。”
“他们希望我能够凭借美丽的外表,甜蜜的话语,去俘获国王的心,哪怕他的年龄比我要小得多。”
“如今羽衣王国的大军已经在来的路上,我听说,在行军路线上的公国,已经有人弃城逃亡,而我的父王——没有给我送来任何一封信件。”
“我在苏黎耶,仿佛被弃于孤岛。”
这是一位在需要时被当作棋子,在不需要时又被抛弃的,即将亡国的公主殿下的自白。她说着,语速有些不自觉地加快。
查理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那张比乌丽儿还要美丽的脸,让乌丽儿刚才说要凭借美丽的外表去俘获国王内心的话,显得没有那么得具有说服力,而他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却又稍显疏离,让人完全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查理:“所以,公主殿下决定放弃成为王后,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胜算已经渺茫,亦或是嘉兰已经并不可靠,所以选择了我,选择了魔法议会?”
乌丽儿:“我从来没有想要成为嘉兰的王后!”
这句话说得稍有些急促,却又那么得掷地有声。
她说出口后,又自觉失态,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呢?我明明有魔法天赋,却受困于公主的桂冠。我不想要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命运将机会送到了我的面前,我为什么不能抓住它呢?”
“勇者大人。”乌丽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向着查理跪了下来,姿态尽显谦卑,却又目光灼灼,“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成为您的学生。我没有什么能够给您的,能拿得出手的,好像只有我剖白的心,还有公主的虚名——后者在不久之后,也将化为乌有。”
托托兰多的骑士,行单膝跪地的礼仪。
每当人们双膝下跪,那通常发生在教堂里,在叩拜神灵。
“如果有一天,你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你会想要复国吗?”查理问。
“我不知道。”乌丽儿缓缓摇头,她的眼神里也有一丝迷茫,但复又坚定起来,“我只知道,思考这件事的前提是,我能够拥有强大的力量。否则,这一切都只是可笑的妄想。”
如果连魔法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那还谈什么呢?
如果连号称公正、自由的魔法议会都不能接纳我,那我又何去何从呢?
乌丽儿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在苏黎耶感受到的世态炎凉,看着查理的目光愈发恳切。她毫不掩饰地表露着自己的决心,或是野心,“请给我一个机会,尊敬的勇者大人。您可以测试我的元素感知力,也许没有那么卓绝,但也不比同龄的人差多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
查理的回答,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但你说的这些,还不足以打动我。苏黎耶住着十来位公主殿下,与你有同样处境的,不止一个。”
乌丽儿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这时,她反而彰显出了一位公主该有的体面来。她没有失态,没有垮脸,微微颤抖的手被她紧紧握住,“即便我是第一个鼓起勇气来找您的,也不行吗?”
查理没有回答,那平静的目光,看得人心打颤。
良久,无声的对峙结束。
乌丽儿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么,感谢您的聆听,勇者大人。”
查理点头回礼,“你可以离开了。”
“请再等一等。”乌丽儿说着,摘下了手上的魔法戒指。
她有些留恋地抚摸了一下那枚戒指,但最终还是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出去,“虽然您拒绝了我,但没有关系。那只是我作为乌丽儿,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请求。而作为奇曼的公主,我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准许。”
查理:“请说。”
乌丽儿:“这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积攒的财富,还有我从奇曼公国离开时,我的父王为我准备的,用于进献给嘉兰的一些宝物。我将它无偿地赠与魔法议会,希望——当我的国民流离失所时,魔法议会能够将这部分财物的一半,不,哪怕只是三分之一,转赠与他们。”
听到这里,查理好像终于显露出一丝好奇来,“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乌丽儿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我只是想知道,一无所有的我,究竟有没有能够打动他人的力量。我冲动之下的冒险,能否为我开启新的人生的篇章。我希望您看中的,并不是一位公主,而只是勇敢的乌丽儿。”
查理审视着她,最终,他用魔法包裹着那枚戒指,将它收到了自己的掌心,“你的请求,我收到了,乌丽儿。”
乌丽儿再次向他屈膝致意,然后转身,目光里有一丝颓然,但依旧挺直了脊背,迈步往外走。
就在她即将走到会客室的门口时,查理的声音忽然又在背后响起,“你在这个时候到魔法议会来,不怕自己在苏黎耶的处境更加艰难吗?”
那声音,落在装着沉重心思的乌丽儿耳中,恍若隔着很远的回音。
她有些不确定地停下来,转过身,逆着光再次看向查理,确认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才回答道:“我仔细研究了勇者大人继任会长之后的行事作风,我想,您并不喜欢左右摇摆的人。不搏一搏,将更加无法打动您。”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您看得出来。”
“那现在呢?”
“您在问。”
查理笑了,“我给你两天时间,加上今天,是三天。不论你用什么理由,用什么办法,为我取得康纳里惟士的一件贴身物品,当然,头发更好。只要你能做到,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乌丽儿眸光骤亮,即便是这么苛刻的条件,都压不住她内心的激动。豪言壮语在嘴里跌宕,最后只化作一个字:“好!”
两人的对话,并不为外人知晓。
乌丽儿从这里离开,旁人也只会以为她失败了,接下去的三天时间里,她将度过来到苏黎耶后的最为艰难的三天。
命运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而她究竟能否抓住自己的命运呢?查理很期待。
对于公主造访这件事,魔法议会的众人也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明眼人已经能预感到这件事将带来的影响——那可是小国王预定的未婚妻人选之一啊,就这么走进了魔法议会,想要拜会长为师,那不是在打小国王的脸么?
而有乌丽儿开了这个头,已经在内心蠢蠢欲动的人,估计都快要忍不住了。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乌丽儿前脚刚刚离开,不过一个小时,就又有人登门了。这回来的,是一位贵族子弟。
他的家族在苏黎耶处于中等水平,不上不下,不足以引起国王忌惮,遭遇什么全家灭门的惨案,但又没有太多的自保的能力。
毫无意外地,他失败了。
随着登门求学的人逐渐增多,查理不再亲自见客。他说要收学生,也不是说说而已,如果真的有合适的,招揽回魔法议会也不错。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勇气,譬如乌丽儿。至于后面的人,他安排了其他人接待,先过一轮天赋测试,再行通知。
与此同时,他将写有乌丽儿姓名的纸条,交给露纳,“今天由你去见里昂,跟他交换一下信息,再告诉他,请他帮忙盯着纸条上的人,不论她做什么,不需要刻意帮忙,但保证她不死。”
露纳再次把胸口的盔甲拍得砰砰响,“包在我身上。”
紧接着,阿德里安的包裹也终于到了。
经过两天的努力,阿德里安找到了《庞塞史诗》的孤本,还有苏黎耶大教堂以前的旧图纸。图纸已经有些破损了,阿德里安将它进行了修补,又在上面进行了详细的标注,用以区分和现在不同的地方。
查理找来了维庸,“你看,苏黎耶大教堂的变化,是不是有什么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维庸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会长是说……布置像自由城邦那样的魔法大阵?或者是,炼金法阵?”
查理:“没错。”
维庸看着图纸,陷入了沉思。作为五大古老传承之一,维庸的名头远没有赫尔蒙特、阿奇柏德那么响亮,但他们是最正统的魔法传承,每一个被维庸教导出来的魔法师,基础功都非常扎实。
可只是光看图纸,实在是看不出来。
维庸略作思忖,转身叫来了分会会长,他对苏黎耶大教堂可能更熟悉一些。分会会长忙得脚不沾地,听到召唤,匆匆赶过来,看着图纸,摸着下巴,也陷入了沉思。
一刻钟后,同样的情形再次上演。
分会会长又叫来了其他人,小小的会议室里,不过片刻便聚满了接受过维庸教导的魔法师们,也让查理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维庸的强大以及包容。
这可真是,什么魔法师都有啊!
不同于苏黎耶分会内群策群力的良好氛围,米娜的家里,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争辩。
米娜抱着领到的救济物资回家,提出想要带父亲去接受魔法师的治疗时,出乎预料的,竟遭到了父亲的反对。
“可是前几天罗杰说不去教会了的时候,父亲你也没有反对啊!”罗杰是弟弟的名字。
米娜不理解,前两天都没有反对的事情,到了今天,只是去接受治疗而已,怎么就反对了呢?
父亲语气僵硬地回答道:“他不去教会是暂时的,教会停课了,等到风波过去,他还是可以去上学的!但如果我们跟魔法议会走得太近,我还去接受了治疗,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米娜:“可是你的病——”
“我的病咳、咳咳……”父亲打断她,却因为一时激动反而咳嗽了起来。米娜也慌了神,连忙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父亲手里,努力地给他拍着背顺气。
等到这阵激烈的咳嗽过去,米娜看着坐在板凳上的父亲,发现他的背,好像更弯了一些。她有些怔然,那些准备好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沉默良久,她还是蹲了下来,看着父亲苍老的脸,最后一次恳求道:“父亲,我们不能没有你,父亲。去看看吧,你也曾经检测出魔法天赋,不是吗?如果你对魔法没有向往,怎么会去检测呢?”
父亲张张嘴,没有回答。
他的头更低了,手指插入发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的问题。
“父亲……”
“米娜。我的孩子,我不是对魔法议会有什么意见。但父亲没有什么能力,即便测出了魔法天赋,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没办法靠这个让你们过上什么好日子。我们生活在苏黎耶,生活在太阳的光辉下,如果不能成为魔法师,至少、至少也能靠得上教会吧?让你的弟弟去教会上课,有一天,也许他能得到贵人的赏识,哪怕不能跟着骑士学习剑技,走上成为贵族的道路,但哪怕只是当一个小小的政务官呢?那就不一样了,米娜,那就不一样了……”
米娜从那沙哑的仿佛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话里,感受到了父亲沉重的爱,可她无奈又哀伤地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叹息,“可是父亲,苏黎耶——已经不一样了。”
门外,弟弟罗杰听着姐姐和父亲的对话,忽地又仰起头来,不让自己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他从外面回来,本来是想兴冲冲地告诉家人,他赚到钱了。
可此时他又不想进去了,攥紧了拳头,充满倔强的眼神里,生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蓦地,他又转身跑了。
跑上那混乱的街头,跑到那已经不一样了的苏黎耶去,去挣一个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