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快看那边!
“怎么回事?那、那是魔法的光芒吗?”
“谁敢在苏黎耶的街头当街杀人?!卫兵队呢!”
“我灿金的主啊……”
刺杀的发生,就像一滴清水落入油锅,转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周围的街区里,人们如同惊弓之鸟般散开,而在声声呼唤中被提及的卫兵队,却不见踪影。
一位路过的冒险者打扮的人看见查理和露纳势单力薄,追杀他们的人却都蒙着面,一看就不像是好人,刚想出手帮忙,却被同伴紧急按住了手。
“你去做什么,没看见卫兵队都不在吗!”
冒险者后知后觉,惊出一声冷汗,“怎么回事?王室下的手,可他们怎么会——”
“嘘。”同伴将他拉到阴影处,这才道:“也没说是王室下的手,但随处可见的卫兵队不在,无人阻拦,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不管被追杀的是谁,这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
此时查理和露纳仍是处于乔装打扮的状态,外貌特征并不明显,单看魔法和剑技,很难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图钉就更不用说了,它本质上是已经死去的亡灵。亡灵是灵体,人们能不能看见它,与元素感知能力有关。当它握着镰刀时 ,镰刀被它的灵魂气息包裹,与它也算是一体的。要么一起看见,要么一起看不见。
不过,拥有了死神镰刀的图钉,显然与其他的亡灵有所不同了。灵体愈发凝实,已经呈现半透明状,假以时日,想必就能凝练出真身。
言归正传,两人一妖的身影在蒙面人的围追堵截中,不断突围,其展现出的实力,让旁观者都诧异。
那么年轻,那么强大的实力,他们究竟是谁?
蒙面人又是谁?
为何要当街杀人?
巨大的疑惑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而街头的战斗,却不因他们的疑惑而停止。随着战局的不断移动,波及到的街区越来越多。
米娜今天还是来到了酒馆,看着不远处亮起的魔法光芒,还有从半空砸下的尸体,她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地关上了门窗。
可一回头,看到酒馆里满地的狼藉,她又定在原地。
她今天本来是要出门找工作的,但在这个时节,工作不好找。她在城里转了半天,询问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最终又回到了这里,想看看姆利老爷有没有被放回来了。
谁知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光是姆利老爷没有被放出来,连他的夫人都彻底没了消息。酒馆里的侍从们散的散、跑的跑,姆利老爷那贪得无厌的亲戚还趁着一大早宵禁刚刚解除的时候,过来搜刮财物,说是替姆利老爷保管,还想带走姆利老爷的孩子。
孩子咬了对方一口,躲起来了,对方这才骂骂咧咧地离开。直到看见米娜来了,那孩子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地窖里跑出来——
他实在饿极了,上一顿餐食,还是昨天米娜给他做的土豆饼。
米娜抱着他小小的颤抖的身体,张嘴想问怎么不喊救命,怎么周围那么多邻居没有人来帮你,但她转头看到外面行色匆匆的人们,想起苏黎耶近日的血腥风波,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此时的追杀场景,无疑让米娜的担忧攀升到了极点。
年幼的孩子还在哭泣,却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米娜看着这个和自己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蓦地,她想到了什么,说:“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走,我带你去找阿德里安神父。”
米娜有善心,但她也不傻,她有自己的家人需要考虑,无法收留一个半大的孩子。如果苏黎耶还有哪个地方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那么只有向日葵之家了。
就在米娜抱着孩子从后门离开,紧张地穿行在混乱的人群中时,她的弟弟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街角,捂着自己的小心脏,惊奇、忐忑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走了!”他们的老大,孩子王伊凡大胆地跑去查看了一个蒙面人死者的脸。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他如同一条游鱼般在人群中穿梭,叫上躲藏在一旁的米娜弟弟,又迅速离开。
他们跑啊跑,路过了街边驶过的豪华的马车。
这些马车上通常都有家族徽章这类明显的标识,用来彰显车主的尊贵身份。而这些意外撞见追杀现场的贵族,亦或是大商人们,知道的可比普通人多,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判断。
“走,回去。”
一辆辆马车掉头就往来时的方向离开,紧张与混乱之中,车上的人也没有发现,车底扒着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
坐在车里的人们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而在他们发现查理一行人离太阳宫越来越近时,想要远离的心也愈发迫切。
他们不由开始催促:“再快点!”
然而下一秒,一个魔法信号的升空,让他们骤然瞪大了眼睛,“召集令!”
魔法议会的召集令,识货的贵族们都认得。
被追杀的人竟然是魔法议会的人,能发出召集令的,至少也是个实权派。这里已经离太阳宫不远了,召集魔法师,他们是想攻打太阳宫吗?!
不,不对,他们是被追杀的,卫兵队对此又毫无反应……
反应快的人已经想到了前两个月发生在东部的事情,分会的覆灭、雪地废墟上的处决现场,他们之前听到的时候还在喝着美酒做些无聊点评,可现在事情发生在他们眼前了,他们才终于感受到那风里的寒意有多么刺骨。
陛下、那位国王陛下到底在干什么?!
事情何以发展至此!
苏黎耶的时局,可谓瞬息万变。然而即便是已经熟悉了这种变化的贵族们,再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仍然觉得心梗。
远处的哨塔上,里昂也在用远望镜看着这一切。
同为黑甲骑士团成员的队友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里昂沉吟片刻,“继续按原计划进行。”
队友:“可——”
“谁也没有料到,今天会有这么一遭刺杀。所以谁也不会知道,这场刺杀的结果会是什么,明天是否又会发生别的什么变故,不是吗?”
里昂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魔瓶,那么有些事情,我们就必须去做、去准备。黑夜总会到来的,不是吗?”
队友怔了怔,目光随即恢复了坚毅,“你说的对。但那边,我们不需要做点什么吗?”
两人的目光又齐齐看向太阳宫,里昂道:“那位先生,可比我们想的要聪明得多,贸然插手可能反而破坏他的计划。再等等。”
太阳宫。
小国王听着远方传来的嘈杂声,回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阿萨,“他过来了,阿萨。”
阿萨抬头,目光沉静、温和。
小国王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觉得他是为你而来的吗?”
阿萨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喟叹。
小国王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阿萨,你会跟他走吗?你会抛弃我,跟着他离开吗?”
他像个孩子,一遍遍发问,那张涂着粉的苍白病态的脸上,有孩子对于长辈的孺慕、有恳切,还有些许偏执和疯狂。他握着阿萨的手,也愈发收紧,“告诉我,阿萨。”
“你要为了那个人,抛弃你的孩子吗?”
“父亲。”
阿萨终于开口了,“我不是你的父亲,奥利。”
小国王陡然激动起来,“是你创造了我,千万年前,是你创造了我——原水河畔,世界树下!为何现在又不认了?为何我拥有了肉身,你却又不认了?我的父亲,阿萨,你没有听到吗?那颗心脏在我的胸腔里跳动,你呢?你难道真的没有心吗?”
“奥利。”阿萨抬手抚摸上他的脸,“你真的想清楚,自己是谁了吗?”
激动的孩子在他的抚摸下,慢慢恢复平静。他怔然地望着那张温和的脸,过往的景象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康纳里惟士……我的身上,留着康纳里惟士的血脉……荣光的灿金的主,卑劣又贪婪的雄主的血脉……”
他重新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
这时,禁卫军的急报,也终于经过层层通禀,递到了他的面前。没有小国王的命令,无人敢擅自行动,可那群魔法师已经快到太阳宫大门口了!
卫兵的不作为,反而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当然,查理也是付出了一定代价的。
前来刺杀他的人实力都不低,里面甚至还有一位传奇法师。要不是他和露纳都有预兆石板的力量傍身,恐怕不到半路便会被杀死。
饶是如此,查理最早给分会传递的魔法信号,也是让维庸召集人手,但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如果过早地把蒙面人都杀了,那到不了太阳宫,事情就会结束。
查理要的,可不是一次胜利,而是小国王的态度,是见到阿萨。
于是在大卫靠近后,查理也给出了相应的信号,让大卫继续潜伏。他和露纳、图钉,一路血战,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太阳宫的方向突围。
有露纳这位银月骑士年轻一代最强的“盾”在,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这里。
前方,就是太阳宫了。
维庸的人手也陆续赶到,为他压阵。
就在这时,查理解除了自己的伪装。
阳光恰好透过冬日的阴云,洒落而下。那头灿烂的金发,精致的脸庞,让人恍惚间以为看到了苏黎耶的贵族,看到了曾经的康纳里惟士,后知后觉——魔法议会的新任会长,就是金发碧眼的模样。
“查理·布莱兹!”
“魔法议会的会长?!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自由城邦吗!”
“天呐……”
“我灿金的主啊,完了,完了完了……”
“魔法议会这是要和嘉兰撕破脸了吗?”
……
在这样的万众哗然中,露纳的骑士冲锋,将一个已经受了重伤的蒙面人,悍然挑飞,重重地撞在了太阳宫紧闭的大门上。
“砰!”门内的禁卫军人人自危。
将整片街区都已经包围了的卫兵队,却因为没有上级的命令,而止步不前。
查理落在太阳宫外一处塔顶上,衣衫上沾着敌人的鲜血,手中握着灰白魔杖,朗声发问:“当街杀人,这就是苏黎耶的待客之道吗?”
话音落下,方圆百米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回答这句话,没有人敢轻视眼前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魔法师,这位最初的勇者。而就在这时,太阳宫内终于传来了回答声。
“我似乎也没有邀请你,尊敬的勇者阁下。”
清晰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松果再次冷不丁开口,“预兆石板的气息。”
查理心中一凛,最后一块石板,竟然在太阳宫吗?
如果是这样,石板与石板的力量硬拼的话,恐怕整个苏黎耶都将夷为平地。从小国王那坐视嘉兰崩毁的态度来看,如果来硬的,整座城都将成为他的人质。
查理思绪飞转,抬手,陆续赶到的魔法师便将剩余的蒙面人悉数击杀。那手段干脆、利落,任鲜血流淌在石板的街道,一片肃杀。
他再次看向那紧闭的宫门,开门见山:“我这次前来,是为了一位旧友。不知道国王陛下,能否让他出来相见?”
小国王回身看向阿萨。
阿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前方,目光掠过他、掠过太阳宫的金顶,仿佛在看着什么。片刻后,他拿起身旁的里拉琴,抬手拨弦。
熟悉的曲调响起,落在查理耳中,就是他的回答。
查理的心海在震颤,每一朵掀起的浪花都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我?
与此同时,人群的外围,戴着兜帽的男子是唯三听懂了这个回答的人。
其一是查理,其二是小国王。冬日的寒风吹过这第三人的兜帽,露出他的下巴。如果查理看见了,他就会知道,此人正是他的另一位旧友——亚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