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夜行

查理是通过黑甲骑士团的渠道,混入苏黎耶的。

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虽然撤走了,但还留了一小部分人,分别驻扎在城内以及城外。小国王和其他的大臣、贵族们都对此呈现出默许状态,毕竟事情做得太绝了,难免把人逼上绝路,导致阴沟里翻船。

查理先是通过萨洛蒙给的指引,和黑甲骑士团驻扎在城外的人搭上线,再通过他们的渠道,带着大卫和露纳顺利混入苏黎耶,见到里昂。

这一系列操作下来,也让查理对黑甲骑士团现如今在苏黎耶的影响力,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守城的将领里,有他们的人在。

里昂说太阳宫里已经遍布小国王的眼线,擅自行动就会暴露,但他依旧能得到关于小国王压下了边境急报的消息,还能获悉暗杀行动的事情,说明黑甲骑士团在王宫内外的眼线,也不少。

黑甲骑士团明面上看是被赶走了,可那是阿弗蕾主动选择了离开。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黑甲骑士团镇守苏黎耶数百年,早已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哪是那么轻易就输的?

与里昂分别后,查理披着隐身衣,漫步在苏黎耶的街头。

前方大约五百米远处,是属于佣兵工会的圆顶建筑。大卫正从里面走出来,就像上次他们初入自由城邦时一样,他依旧扮演了一位经验老道的佣兵,用属于阿奇柏德的方式去收集情报。

露纳、图钉和骨头小本则在他们临时下榻的住所看家。

他们昨日到的苏黎耶,但入城之后,并没有去分会。而是传信给维庸,约他在外面见的面。这并非查理信不过分会的人,而是谨慎。

查理还是那个怀疑一切的查理,分会人多眼杂不说,暗地里肯定有王室的人在外盯梢。维庸已经来了,而且是大大方方进驻的分会,骤然再多出几个生面孔,必定让人起疑。

临时住所是维庸安排的,恰好在分会和太阳宫的中心点。而魔法议会的分会,在与白鹭街完全相反的方向。

自古以来,魔法与神灵就不兼容,在嘉兰的王都更是如此。他们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教会的活动,也不会邀请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参加。

查理一路往白鹭街的方向走。

他走过了米娜卖酒的那家小酒馆,看到了正站在寒风中卖酒的米娜。他并不认识这偌大王城中的一个渺小个体,但对方与酒客的对话里,提及的教会,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教会虽然暂时关闭了学堂,但向日葵之家还开着呢。今天阿德里安神父领着向日葵之家的孩子们,在外面派发防风汤剂。”

“阿德里安神父还好吗?好久没见到他了。”

“他看起来还不错,应该是病好了。哈珀修女也在呢,我还想请她给我父亲看一看,不过人太多了,就没好意思上前。”

“阿德里安神父和哈珀修女都是好人,愿灿金的太阳保佑他们。”

“谁说不是呢?你的酒好了,刚好十铜币。”

……

查理听着他们的话,闻着那加香料酒的味道,观察着路边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苏黎耶是个很矛盾的地方。

城市的一面,是光鲜亮丽的贵族们,极尽奢靡。哪怕是冬日里,也还有魔法花房里盛开着花。城市的另一面,是平民为了生活整日奔走,虽然是在王都,但生活质量远不如玛吉波和自由城邦。宽阔的街道上,损坏的石砖没能得到及时的替换。行驶过的马匹带来了远方的尘土,还有马儿留下的粪便,也没能得到及时的清理。高跟鞋因此广受青睐,不论男女。

它比起玛吉波来,更像是纪白印象中的,中世纪的王都。

片刻后,查理继续往前走。

来到苏黎耶大教堂附近,街道变得干净了不少。他没有看见正在派发防风汤剂的神父和修女,想来是派发活动已经结束,但他看见了向日葵之家。

向日葵之家相当于异世界的孤儿院,由教会开办,同时也坐落在苏黎耶大教堂的斜后方。

查理到时,孩子们已经回屋了,空荡荡的院子里散落着秋千架和一些常绿的树。花坛是空的,查理想,到夏天的时候,那里或许会盛开着成片的向日葵。

正前方的三层小楼是孤儿院的主体建筑,有些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睛里还有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光。

不一会儿,似乎有谁叫了她。她回头说了什么,又飞快地跑走了。

托托兰多的孤儿院虽然和纪白待过的不同,但看着眼前的场景,查理的心还是有所触动。

这时,教堂的钟声响了。

灿金的太阳开始坠落于远处的太阳宫的金顶,即将回归它永恒的王座。

苏黎耶的日落时间,是傍晚五点左右。

宵禁是八点开始。

因为苏黎耶禁止空间传送,留给查理在外面转悠的时间不多了。

刚来第二天,他也不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去苏黎耶大教堂前面的喷泉广场上走了走,没有贸然进入教堂探索。

回到临时的住处,留守家中的露纳、图钉和骨头小本,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查理!查理!”本一个弹射,就从露纳头上撞进了查理的怀中。

他回了趟松塔,又给自己换了根指骨,原因在于,先前那根骨头泡了太多牛奶浴,变得愈发莹润有光泽,颜色都跟其他的骨头不一样了。

本觉得这样对其他的骨头不公平,得、得……查理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雨露均沾!

查理接住本的新骨头,觉得他之前可能就是被盘包浆了,于是在接住的刹那,下意识地盘了一把。

本有点头晕,但他不说,他觉得这是爱的晕眩。

不一会儿大卫也回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着露纳做的骑士晚餐——水煮牛肉和水煮一切蔬菜,再搭配美味酱汁。

味蕾在好吃和不好吃之间疯狂徘徊。

露纳吃得津津有味。贵族的礼仪让他吃饭时优雅得体,食物塞进嘴里,咀嚼没有声音,也不会有食物的残渣掉落。哪怕是吃蘸着酱汁的食物,嘴角也是干净的。

但他吃的速度一点也不慢,一口接着一口,那满足的神情看得人食欲大开。

大卫随手给他添菜。

查理则慢条斯理地讲起今日在街上的见闻,还有从里昂那里得到的信息。

露纳一边吃一边听得认真,听到“幽灵”这两个字时,他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与之相反的是骨头小本,怕鬼的他想要寻找同盟,骨碌碌滚了一圈,看到图钉已经举起了它的大镰刀。

“幽灵?在哪里?我去勾!”图钉的工作热情空前高涨。

“我也去!”露纳举手,手里甚至还拿着叉子。

骨头小本又自闭了。

查理莞尔,“别担心,都有份。”

里昂的话都说到那里了,查理怎么可能不想亲眼去看一看呢?距离教会的大型弥撒活动还有七天,在这七天里,就算运气再不好,他也总能碰上一个幽灵吧?

本也想去,但是他怕鬼。

他怕鬼,但是想去。

纠结来,纠结去,露纳提议把骨头小本绑在死神的镰刀上,成为勾魂使者。

这叫直面恐惧。

本:“我谢谢你。”

露纳还真以为在谢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不用谢。”

本:“……”

图钉兀自积极,“我准备好啦,来绑吧!”

“等等等等我没说要答应!”本即刻逃命,露纳和图钉不解地在后面追着他问为什么,一路追到床边。

本又去床底下了,他的快乐老家。

家里闹哄哄的,但勾魂小分队还是如约出发了。

晚上九点,宵禁已经开始一个小时。外面的大街逐渐归于沉寂,脚步声、说话声,仿佛一点点被黑夜吞噬,最终化作令人不安的氛围笼罩着整个苏黎耶。

今夜无人留守。

露纳作为骑士,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

图钉的镰刀太有标志性,所以暂时藏了起来。随着神器的妙用被不断开发,图钉现在已经能自如地将镰刀收起,等到用的时候,再从虚空中抽出了。

至于你说镰刀被收起来的时候究竟是放在哪儿了?

图钉那小脑瓜也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回答。

反正就是这样、那样,灵机一动——咦?成了!

此时此刻它鬼鬼祟祟地躲在露纳背后、查理前面,时刻准备着冷不丁地抽出镰刀来,给幽灵一刀。

大卫则落后了大约五十米远的距离,既能保证不掉队,又能让自己隐蔽起来,成为查理留在黑暗中的一个后手。

当然,三人都做了乔装打扮。不止改变了妆容、服饰,还戴上了特制的魔法面具。那面具不会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而掉下来,只能通过魔法解除。

漆黑的夜里,连风都静了。

本躲在查理的衣服里面,贴着他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前所未有的乖巧。但越是这样,对于外界的声音,他反而听得越清楚。

他听见了查理的心跳声,微不可查的呼吸声,还有脚步声。

露纳的身法很厉害,脚步比查理的还要轻,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可幽灵始终没有出现,大街上也没有任何的异样。

唯一值得在意的是,白天那些随处可见的、对着平民呼来喝去的巡逻队,到了晚上都不见了踪影。这让查理一行人的小心、谨慎,好像都成了不必要的。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午夜。就在众人以为今夜要无功而返时,图钉忽然发出轻微的惊讶之声,“咦?”

查理压低了声音发问:“怎么了?”

图钉略显激动,“我感应到了!”

它又紧接着环视四周,似乎在分辨具体的方向,随即把镰刀前指,“在那里!是幽灵的气息!”

图钉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能够感应到,它只能大致分辨出,这是死神镰刀传递给它的信号。它有种强烈的冲动,要用镰刀将幽灵带走,就像、就像这是它的使命一样。

查理思绪飞转,倒是立刻想到了关键。

英灵殿是英灵们的安魂之所,但灵魂本该归于亡灵界。他们滞留在英灵殿,等于脱离了死神的掌控,等同于——逃犯。

拿着死神镰刀的图钉会有感应,再正常不过了。

“走。”查理当机立断,让图钉指路。

他们紧赶慢赶地,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目的地,就在即将抵达时,一声惨叫划破夜空。查理心中一凛,不用多说,露纳就以闪电般的速度,在银月的照耀下,先行追了过去。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

幽灵已经消失了,黑夜的长街上,只留下一具温热的尸体。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