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彻夜灯火

晚九点,查理、亚历山大、海伦、蒂莫奇、高斯汀,以及议长阁下,魔法议会现如今值得信任的几位高层,齐聚高塔。

高塔很高,大大小小的房间数不胜数。

会议地点定在十楼的某个会议室内,所有人单独前来,会议内容全部保密,不为外人知晓。

灯火亮了一夜。

与此同时,大陆的某个隐秘的角落里,新一轮的眷属集会也在进行中。

稻草人、国王、花匠、先知、玩偶,以及掘墓人,系数到场。

最先开口的是平日里最谨言慎行的玩偶,她表现出了相当的诧异,“使徒前辈,真的死了吗?”

花匠:“不止呢。”

稻草人:“使徒已经殉道,他的手下预估折损已经超过八成。自由城邦一战,未能达到我们的预期目标,但只要能将托托兰多拖入战争的漩涡,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人类的贪婪、自私、卑劣,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原罪。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即使我们后续不再插手,战争,也不会轻易停止。”

玩偶听得心惊,没有再开口说话。

这时,国王开口了,“先知阁下,没有预料到今日的结果吗?”

先知:“命运是无常的。我的两位得力手下,可也在自由城邦中牺牲了,连我自己都差点被杀死。至于预料……我觉得,变数的出现,可比这些伤亡要重要得多。”

国王:“你已经找到变数了?”

随着自由城邦的消息重新开始流通,关于查理·布莱兹的真实身份,终于也通过特殊的渠道,传到了百合沙龙。

花匠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岂止是找到了,简直是大大的惊喜。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国王:“谁?”

先知:“灰帽街的查理,也是最初的勇者,阿耶。”

这个消息一出来,玩偶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阿耶是谁。等她从记忆中翻找出对应的人,惊讶得忍不住再次发声:“确定吗?”

先知往她那儿看了一眼,眼镜链微微荡漾,似乎在点头,“确定。”

花匠:“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可能——虽然我们竭尽所能杀死了那位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但似乎,也被她摆了一道呢。”

玩偶:“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掘墓人:“那可是弗洛伦斯·扬,你这个腐朽的灵魂都能从新的躯壳里苏醒,为何她不能送自己的友人,一个奇迹?”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一次要沙哑得多,一句话把玩偶说得语塞,甚至都让人有些分不清他到底站在谁那边了。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对于阿耶的归来可能是弗洛伦斯的手笔这件事,没人持反对意见。因为只要对阿耶这个人有基本的了解,就能知道他前后两段人生的反差。如果没有勇者归来这回事,那大家还不会多想,毕竟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

可现在么……

这个在自由城邦力挽狂澜的阿耶,才比较像那位传闻中的勇者,而只要从结果倒推回去,就不难得出“灵魂互换”这个荒谬但又唯一的答案。

良久,稻草人说道:“契机,或许是在恶龙面前砸碎的那块预兆石板。”

国王:“我赞同。”

几人三言两语间,已经快要拼凑出真相。

这时,先知又丢下一道惊雷,“他还是约律那图的遗民,和那位屠神的圣子阿多尼斯,一样拥有恶魔血脉。我怀疑,查理、阿耶、阿多尼斯,其实都姓布莱兹。”

国王:“有意思。”

他的话语里,开始充斥着浓浓的兴趣,这是上次提起查理时所没有的。

稻草人很快就做出了判断,“从现在开始,将阿耶列为第一暗杀目标。所有人可以自由行动,但是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没有把握,不要轻易出手。”

国王立刻发问:“如果得手了,可以把他的尸体交给我吗?活的更好。”

花匠:“不行哦。我可一早就说过了,我要他。”

国王:“不如我们再做笔交易?”

花匠笑笑,没有回答。

玩偶则从那个“再”字,品出了些猫腻。花匠跟国王私下里还达成过什么交易?眷属集会上可没有提到过。

这些前辈,一个个都藏得有够深的。

稻草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羽衣王国,一切顺利吗?”

国王:“目前为止,还算顺利,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虽然有些小插曲,但不足以影响我们的计划。”

这可真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随后众人又聊到了另一个关键战场,亡灵界。

从掘墓人的声音里,大家不难判断出他受了伤,但具体多重的伤,也并不清楚。而亡灵界此次行动失利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

他们把大量的人手都投入到了针对魔法议会的行动中去,亡灵界只有掘墓人和他的手下,难免落于下风。

掘墓人:“玛吉波出手了。”

花匠:“高等魔法学院?”

掘墓人:“来了几个老家伙。”

花匠没有再说话。

稻草人清了清嗓子,道:“世界树的新芽存在一日,精灵母树就不可能取代它,成为新的世界树。毁掉它,或得到它,是必须做到的事情,但既然第一次行动失败了,也不必再急着动手。让那些不死生物和人类先打上一段时间,彼此消耗,我们再出手也不迟。其余照旧,按计划推进。”

先知:“我占卜过,亡灵界的转机,在于那只拿着死神镰刀的小妖精,不如先从它下手。”

没人反对,事情很快定下。

这时,花匠又说道:“下一次集会,我将为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

谁?

玩偶心生好奇。她上次被拉入集会,除了瓦舍里的缘故,好像就是因为一名眷属死亡,空出了一个位置。现在使徒死亡,又有新人加入,不多不少,人数又是七人。

这个恒定的数字会有什么指向性吗?新人又会是谁?但她没能问出口,集会就结束了。

与此同时,百合沙龙。

花匠看向自己面前的先知的分魂,微笑发问:“准备好了吗?”

先知的分魂相较于前日,已经变得暗淡不少,强行参加了一次眷属集会,又造成了一定的灵魂上的损耗。

他看得出花匠眼中的跃跃欲试,心里有些警惕,但摆在面前的已经是目前来讲唯一的办法,他也只能大胆尝试。

还好,他在此前冒险窥探过自己的星盘,绝境之处还有一线生机。

先知不再犹豫,“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花匠却又提醒道:“事先说好了,我只负责提供一个近乎于完美的躯壳,但他是否能真的容纳你的灵魂,你能否真正从这具躯壳中醒来,获得新的人生,还需要看你自己。”

先知保持着优雅,细长的眼镜链子轻轻摇晃着,属于恶魔的眼睛藏在镜片后,忽明忽暗,“那位阿耶能够在查理的身体里苏醒过来,我当然也能。我只希望,当我从沉睡中苏醒时,还能再见到你,我的朋友。”

大陆战争开始,接下去的局势瞬息万变。那位阿耶不是好杀的,阿奇柏德更是有仇必报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反扑呢,你可别轻易死了啊。

那样可就不好玩了。

花匠耸耸肩,拿起桌上的精致黄铜小吊壶,给他续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那不如,再陪我喝一杯?”

先知微笑,“你觉得我一个分魂,能喝吗?”

两个虚与委蛇的人,对坐叹息。

另一边,羽衣王国,通天塔。

国王从集会的状态中抽离,沉默地坐了片刻,随即转身走出房间,看向外面守着的人,“还没有找到吗?”

护卫神色紧绷,快速回答道:“暂时还没有。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但依旧没有他们的踪迹。”

国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此时攻入通天塔内的败军已经都被关起来了,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恐怕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主动钻入猎网的鱼。

可那群银月骑士,一个泽菲罗斯拦住了自己,其余的人硬生生从魔蛇的手上又抢走了瓦奥莱特。

其后泽菲罗斯也受伤逃离,不知所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还在通天塔内,只是藏起来了。

几个区区外来者,如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着他们的公主殿下藏匿在他们辛苦建造的通天塔里?塔里的每个地方都是他们所熟知的,还有哪个角落能藏人?

就在这时,有人急匆匆来报。

国王听到最新消息,眉头一跳,“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你确定?”

“确定。他们人数不多,目前确定的有两个,混进了研究院里。”

“抓到了吗?”

来人惭愧地低下头,“没有,被他们逃了。”

国王的眸光陡然变得凌厉,“废物。”

这个抓不住,那个也抓不住,通天塔里混进了一堆老鼠,却没有一只好猫,难不成还要他亲自去抓?

不过国王也没有一味地发脾气,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又恢复如常,道:“让炼金巨像在外面待命,其余人,继续按计划行事。”

下属立刻垂首:“是!”

看着下属匆匆离去的背影,国王的心却始终平静不下来。他望了一眼外面的无垠夜色,心里反复斟酌着“赏金猎人”、“银月骑士”这些字眼,越想,心里越不安。

难不成,这几只老鼠还能颠覆通天塔?

不,不可能。

国王快步走向炼金研究院,那条魔蛇也很快出现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占了房间足足三分之一,只能盘起来,却又委委屈屈地把头藏在了巨大的石柱后面,假装自己不存在。好像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似地,在躲着。

“滴答、滴答。”鲜血从它的蛇身上滴落,它也不喊疼。

国王抬手抚摸它受伤的鳞片,语气也温和下来,“不怪你。”

魔蛇吐着信子,将信将疑地从柱子后探出头来。

“乖,等抓到了人,我把这世上最纯净的心,挖给你吃。”国王说着,脑子里又浮现出泽菲罗斯的脸来。

他虽然想杀泽菲罗斯,但也从未掩饰过对他的欣赏。那样在月光里浸润出来的纯粹又高尚的灵魂,应该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炼金材料了吧?

他不由得开始畅想,如果他能得到——

尖利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霍然抬头,只见四周墙壁上被当作壁灯的奇怪生物,忽然开始挣扎,眼睛里亮起红光,惊声尖叫。

这意味着,下面出事了!

国王立刻示意魔蛇低头,将他托举到背上,再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他前往查探。

下面就是通天塔的地底,是先前赏金猎人告诉泽菲罗斯的秘密实验室所在。如今所有的败军都被关到了那里,因为极强的封闭性,几乎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出。

那里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国王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但就在魔蛇带着他冲到一楼,即将打开秘密的通道入口,一头钻进去时,他又硬生生叫停。

“不行,可能有诈。”说着,他又回头,从高塔的天井里望向楼上。

那天井越往上越窄,直到成为幽黑的一个点,将所有的光线收束、吞没。

此时整个炼金研究院的人因为警报声都动起来了,卫兵、炼金造物们也还在塔内持续搜寻银月骑士和赏金猎人们的身影。

国王在巨大的蛇头上站立起来,电光石火间他已经有了决定,神色之中也染上一丝疯狂,“不用再等了,马上启动炼金法阵。”

其他的研究员后脚赶到,急声发问:“可是现在还不到最佳的时候,万一——”

国王锐利的目光刺过去,宽大的炼金法袍无风自动,“我说,立刻、马上启动炼金法阵,你听不懂吗?!”

在他的强压下,所有炼金术士就位。

通天塔内,从一层开始,每一层的各个方位,都出现了一个炼金术士。一层又一层,所有人无声地站在了栏杆的边缘,通过天井望着下方。

国王开始施术。

所有的炼金术士紧随其后。

深藏地底的炼金法阵开始绽放出金色的光芒,将所有被关押进地下实验室的人,悉数笼罩。其中不乏有认得出炼金法阵的人,看着那熟悉的金色纹路,失声大喊:“这是合成阵!”

合成阵,炼金的最后一步,将所有准备好的炼金材料,通过法阵合成。

这意味着,前面的所有步骤,都已经完成了。而他们这些被关进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最后一味材料。

是了,他们是攻入通天塔的败军,哪怕都死在通天塔里,也不足为奇。没有人会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意外,也就没有人会去细究,他们死亡的方式。

这是一个阴谋,那帮炼金术士的阴谋!

事已至此,没有人再迟疑,纷纷开始攻击,试图强行冲破这个困住他们的可怕牢笼。

如果都要死,他们绝不希望自己被当成炼金材料,被炼成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连身而为人的最后的尊严都失去。

“呼……”混迹其中的来自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终于松了口气。

这群败军,被关进来的时候大部分都丧失了斗志了,真是屁用都没有。泽菲罗斯却说,不怪他们。

第一次被羽衣王国灭国,颠沛流离。第二次尝试报仇,又被关进这里。他们不是没有做过努力,但看着国家破灭,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绝大多数普通人,如何能有心气、有机会重来第三次?

可现在反击是有了,炼金法阵却也已经启动了,他们真的能逃出去吗?

赏金猎人不禁有点懊悔,他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泽菲罗斯,潜入到这里来呢?

明明一个多小时前,他是准备跟同伴逃离通天塔的,结果中途碰上落单的泽菲罗斯,就被他拐到这里来了。

泽菲罗斯问他,是否有办法潜入。

他说有。

嗳,事情就是这么巧,他跟前辈赏金Z学过点开魔法锁的皮毛。

“你有把握吗?这个秘密实验室不知道是怎么建的,防御极强。光靠这些人的力量,是冲不破的!更何况炼金法阵已经开始运转了!”一片嘈杂声中,赏金猎人也不得不扯着嗓子喊话,根本顾不得有没有其他人听见了。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经有一个重伤的败军,痛苦地倒在了地上,身上开始笼罩一层微弱的金光。

炼化已经开始了。

泽菲罗斯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绪,“我知道。”

赏金猎人急死。

泽菲罗斯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坚定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他的弟弟露纳继承了来自初代银月骑士的盾牌,那代表着绝对防御。而作为哥哥,作为赫尔蒙特这一代的执剑人,泽菲罗斯当然持有着赫尔蒙特最强、最锋利的剑。

他举起剑,剑柄在下,剑尖朝上,持剑的手就放在距离心口不足三英寸的地方。闭上眼,眉心正对着剑身,似乎在进行某种祷告。

当他睁眼时,冰蓝色的眼眸里,宛如有月光在流淌。

与此同时,地上的高塔内,国王忽然感知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那地下深处迸发,因此神色骤变。

他连忙大喊,“防御,快!”

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刹那间,银色的剑光冲破秘密实验室牢固的墙体,再冲破那层层设置的魔法禁制,直袭而来。

魔蛇以最快的速度,将国王缠绕,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他护住,然而那银色的剑光仍旧穿透了它的身体,去势不减,直至刺破那天井的最高处。

还未完工的通天塔的最顶层,被这惊天一剑戳破了一个大洞。

清冷的月光,便从那洞中,洒落而下。

国王狼狈地扒着蛇身看到这一切,愤怒席卷了他的内心,然而下一秒,他又倏然怔住。因为那破开的洞口,出现了瓦奥莱特的身影。

她就站在那破口的边缘,任风吹着裙摆,低头看着下方的情形。

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国王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云朵在她背后的天空飘过,遮住了一点月光,又悄然溜走。

瓦奥莱特的神情,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如果说,她之前就像一个完美的公主殿下,一言一行都像是根据标准设定好的,虽然完美,却失去了该有的生气。

可现在,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也有曾令无数人向往的那种美丽、高贵,和知性的力量。

下一秒,她转身离开了,国王也终于看清了她这最后的神情。

“不!”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国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顾一切地爬上魔蛇的背,驱使着它向上追去。什么秘密实验室、什么炼金法阵,他这时候通通都顾不上了。

所有的成竹在胸,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可当魔蛇忍着伤痛,闪电般地从那破口,来到了那高塔顶上时,呼呼的夜风中,瓦奥莱特已经站在了楼顶边缘。

她没有回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留恋,就纵身跃下。

竭尽全力扑过去的国王,伸出手去,却只能看见那翩飞的衣角,从他的手中滑落。像蝴蝶,终于逃脱了人类的手掌。

高塔的公主,最终在银月的见证下,坠亡于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