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密道的出口,根据那位被杀死的牧师所说,是圣子曾经的祈祷室。然而查理刚打开门,熊熊的火光便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轰——!”
更大的动静从上面传来,好似要将圣培安整个摧毁。放眼望去,祭坛开始倒塌,穹顶开始坠毁,一切的一切,都开始无限趋近于当年的阿耶曾经亲眼见过的情形。
来不及了。
查理已经有了册子,见好就收,当机立断选择撤离。
可他接连几次用魔法闪现,就在即将要离开教堂时,那火光里缓缓地走出一个人来,阻挡了他的去路。
是恶魔以撒。
查理毫不意外,以撒会找过来。
虽然说起来有些自恋,但查理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人都是时代的主角,但查理依旧觉得,自己是有点特殊的。
特殊的灵魂,强大的灵魂,是恶魔的最爱。
查理觉得自己应该谢谢对方,这么看得起自己。
“哈。”于是他笑了,捂着肩膀的伤口,任汗水从鬓角滑落,明明状态已经很糟糕了,还在强撑着发问:“你想杀我吗?还是要与我签订灵魂契约?”
当查理要杀别人时,他严格遵守反派死于话多的原则。但当查理想拖延时间时,他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爱说话的人。
他打赌,喜欢用言语蛊惑人心的恶魔,也很喜欢说话。
果然,从火光中走来的恶魔,看到这一次查理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留下来与他交谈,感到些微的意外。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希望是哪种呢?”
查理微喘着气,淡绿色的眼眸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光芒,“你和这具身体的主人,定的是什么契约?”
恶魔:“哦?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由我的真身幻化而来的呢?”
恶魔幻化成人类的样子行走世间,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为我认识他,他叫以撒,以撒·薄伽丘。”查理言之凿凿。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恶魔嘴上跟查理说着话,但走向查理的步伐可没有停。眨眼间,他就来到了查理的面前,近到一伸手,就能掐住他脆弱的脖子。
可查理依旧不闪不避,连肢体的紧张都没有,于是恶魔反而开始好奇询问:“你不逃吗?”
查理大胆反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认识他吗?”
恶魔:“为什么?”
“因为我来自遥远的未来,我知晓一切的结局,既定的命运。”
查理干净的嗓音,因为战斗和高温而变得沙哑,而正是这种沙哑,为这句话增添了些许神秘色彩。
恶魔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他竟然没有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要知道对恶魔撒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未来?那你说说,未来会如何?”
“你会失去这具身体的掌控权,重新被他压制,直至他死去。但那时,你依旧没有获得自由,而是被他用银色的长钉以及镇压恶魔的魔纹,封印在他死去的躯壳里,一起下葬。”查理缓慢又平静地诉说着他的结局,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看起来丝毫不惧怕他的审视。
恶魔微微眯起眼。
奇怪,真是奇怪,直至此刻,他都没有从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撒谎的痕迹。可是听听他在说什么?那个以撒能够压制他,重新夺回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死都要将他封印在棺材里?这比神灵会陨落听起来还要荒诞。
“你以为……这样就能迷惑我吗?”恶魔喜怒无常,几乎是瞬间,他就伸手掐住了查理的脖子,唇角泛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愚蠢的人类,你会为你的妄言而付出代价。”
窒息感袭来,查理的脸很快就涨得通红,但他看起来就是懒得挣扎,仿佛在精神上,居高临下地鄙视着对方。
鄙视他的无知,鄙视他的无礼。
“你……害怕了?”
“有意思,你在激我。”
这一问一答间,恶魔掐着查理脖子的手蓦地收紧,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加深。
他似乎因为查理的态度而感到一丝冒犯,恨不得杀了对方。可偏偏又是同样的原因,让他又有点舍不得杀死查理了。
瞧,多么美丽的脸庞。
所有的苦难、挣扎,愤恨、不甘,都将成为灵魂最好的养料,为他滋养出最美味的佳肴。他享受这样的时刻,轻易获得的边角料到处都是,可独特的灵魂,万里挑一,不是吗?
“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痛苦的查理,终于开始了挣扎。他胡乱地抓住了恶魔掐着他脖子的手,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
恶魔不由得去倾听,想要听听这漂亮的美人、独特的灵魂,能在痛苦挣扎的时候,发出多么动听的呻吟?
啊,他为此而感到着迷。
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缕金光乍现。
咦?
哪来的金光?
刹那间,金光大放。
恶魔的灵魂深处,仿佛响起了旧日里圣丁山的警钟。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感觉,让他瞬间失态,仓皇逃离,可是——他的手腕已经被查理牢牢抓住,一时间竟没能逃脱。
不对,是魔法,这片空间被禁锢住了!
可是能禁锢恶魔的魔法,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恶魔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手上竟然还有预兆石板这样的大杀器,也根本没有认出来,当他意识到事情不妙,他不该离对方那么近、也不该听对方讲那些废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袭击了他的大脑。
“去死吧。”
查理一只手死死扣住恶魔,另一只手抓着魔瓶,大拇指挑开瓶盖,在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辅助下,趁着恶魔心神失守的刹那,将瓶口狠狠怼进他的嘴里。
所以他要说的话,连起来就是——你去死吧。
神灵的血液灌进恶魔的身体,恶魔刹那间瞪大了眼睛,开始剧烈的挣扎。然而这时,查理也已经接近于强弩之末。
刚才他为了让恶魔靠近,又为了勾起他的兴趣,不至于让他一见面就痛下杀手,可着实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脖子到现在都还在痛,肺里也像火烧,连呼吸都是折磨。
恶魔却在这样的绝境时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轰——”查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后背重重撞在柱子上,差点把需要三人合抱的圣乳石柱子,都给砸得断裂。
温斯顿送他的刻有防御魔法的项链,又救了他一次。
“咳、咳……”查理艰难地扶着柱子站起来,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魔瓶。这种宝物,他怎么可能留给恶魔?
裂一条缝,他晚上都会辗转难免,诅咒恶魔全家。
至于恶魔?
他的状况也比查理好不了多少,毕竟他可是实打实地被查理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进去。此时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血管也开始暴起,仔细看,还泛着隐约的金色光芒,随着他的脉搏在跳动。
好似下一秒,就要爆开了。
松果:“……你跟这个恶魔也有仇吗?”
查理:“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
松果真的看不懂人类。
松果:“啊,他扑过来了,看起来想要跟你同归于尽。”
你杀了他,可不能再拿锤子砸我了哦。
查理这会儿却又开始逃了,没有丝毫犹豫。
一方面,查理快要脱力了,继续与恶魔缠斗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被灌下去的神灵血液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吐出来的,它就像毒,会随着时间拖着恶魔走向死亡。等他的实力跌落到一定地步,查理再来收割胜利果实,也不算晚。
恶魔想要拦下他,可他的身体在被神灵血液灼烧,灵魂更像被架在火上烤。太痛了,实在是太痛了,让他控制不住一个踉跄,便跪倒在地。
再抬头时,前面哪还有查理的身影。
“啊——!”他忍不住发出屈辱又愤怒的大喊。
喊声让逐渐蔓延过来的大火,都在刹那间升腾。好巧不巧地,“砰!”祈祷室的穹顶承受不住,塌了。
跟着穹顶的碎石一块儿坠落的,还有大战到了尾声的枢机主教和狮心暴君。
原本有卡文迪许的辅助,狮心暴君必然会取得胜利。可卡文迪许已被查理杀死在地下的圣池里,没法及时回援,于是胜利也变成了惨胜。
狮心暴君浑身染血,一只眼睛都被打爆了,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久久不能站起。而枢机主教更惨,身体呈扭曲的姿势倒在废墟里,胸口处还插着半截断剑,不知生死。
“哈……哈哈哈……”看到他这个样子,狮心暴君发出了畅快的笑声。胜利的喜悦和敌人的惨状,似乎让他恢复了点力气,他勉力站起,艰难地迈着步伐朝枢机主教走去。
无边的大火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他是走得那样得坚决,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枢机主教的身旁。抬起诡异的遍布着血金色纹路的手掌,按在枢机主教的额头上,神情带着点疯狂。
狮心暴君顿觉不妙,然而不等他上前,那人便用力地将一个透明的灵体,从枢机主教的身体里抽出。
抽取灵魂?死灵法师?
不。狮心暴君见多识广,认得出死灵法师的手段。这人根本不像死灵法师,而且看他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染血的袍子,是……牧师!
“你是谁?”狮心暴君眉头深蹙,意识到此人或许不是简单的牧师,没有轻举妄动。但那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兀自抓着那灵魂,下一秒——
那枢机主教的灵魂在他的手中挣扎、扭曲,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光团。而后他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将灵魂吞下,闭上眼,好似吃下了什么灵丹妙药,脸上的疯狂之色都在稍稍退去。
火光中,那身影,格外得邪性。
“哇哦,生吞。”破开一个大洞的穹顶的上方,路过的西尔维诺发出了啧啧称奇的声音。他太惊讶了,太害怕了,以至于一个手抖,压箱底的魔法卷轴就被他撕开了,还直直地往下掉。
他自觉干了什么坏事,转身就跑。
留下一个恶魔、一个暴君,意识到危险来临,齐刷刷地抬头看,恰好对上了魔法爆发的瞬间。
“轰——”
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大陆东部。
一只戴着银色尾戒的手,端起了桌上的香草咖啡,正要慢慢品尝。然而下一秒,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顿住。
细长的眼镜链轻轻荡漾,恰似他的内心。
“怎么了?”坐在对面的人,疑惑询问。
“真实之境里,似乎出了点问题。”手的主人放下咖啡杯,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地回答道。
问话的人有着一头蓬松的棕色长卷发,用一根墨绿色的发带简单地束在脑后。年轻的脸上,一双与头发同色的眼睛,透着些许纯真。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正在插花。身上穿着白色的羊绒毛衣,没有佩戴什么饰品,看起来很是素净。
戴着银色尾戒以及眼镜的人,则看起来成熟得多,四十岁左右的外表,眼尾已经染上了些许风霜的痕迹,像个儒雅的学者。
“出了什么问题?”棕色卷发饶有兴致地发问。
“我的分魂,忽然间感应不到了。”眼镜平静作答。
“哦?”棕色卷发的眼睛都亮了,“看来有大问题啊,在失去感应之前,你不能通过分魂直接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吗?”
“很遗憾,不能。”眼镜缓缓摇头。
“那你要亲自过去看一看吗?算算时间,使徒也该到了。”
“当然要去看一眼,我也……好久没有回去过了。”
话音落下,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来了悦耳的鸟鸣。
东部的雪季今年也提早来了,但这里还有暖阳,照在身上,让人惬意得灵魂都在冒泡。棕色卷发的年轻人眯起眼享受了一会儿,再看向对面时,对面的座位上已经空空如也,只有那杯香草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不多时,有人来了,恭敬地走到桌旁,微微俯身,道:“渡鸦旅店的妮可小姐来了,她手上有沙龙最高级别的请柬。”
棕色卷发轻笑了笑,“那就好好招待,不要怠慢了我的客人。”
“是。”
来人退下。
棕色卷发却没急着起身离开,继续摆弄着他的花,直到它们在花瓶里呈现出满意的效果,他才点点头,将它摆到了阳光最好的位置。
阳光下,纯白的百合,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