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宝库里禁止使用魔法,那他也使用不了开门咒了。如此一来,他唯一能出去的机会,就是晚上——金吉士家族的人再次为了船队来搬东西的时候,趁机逃走。
可这位年轻的女士有隐身衣,他有什么?
以对方的谨慎,他一动,必定会被她发现。届时,情况不可控,他会很容易陷入被动,甚至有可能替她背黑锅。
他倒是可以先下手为强,可对方偷的是金吉士,跟自己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先不说这样做缺不缺德,最重要的是,容易树敌。
查理现在身处金砂郡,孤身一人,对外面的情况也不了解。贸然树敌,很有可能人还没逃出去呢,就被抓了。
他需要的是帮手,而不是敌人。
电光石火间,查理已经有了判断。
他继续窥视着那位女士的动作,通过她的言行举止,在心里揣摩她的性格。等她偷得差不多了,坐下来休息时,再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蓦地,对方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转头。
查理便自然而然地停下,镇定又从容地看着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
可对方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被一句话安慰到?查理表现得越是镇静、友好,她心里的警铃声就越大,全身紧绷,如芒在背。
“你是谁?”她眸光凌厉。
“或许,你听说过赏金Z。”查理在心里对赏金Z说了声抱歉,面上还大大方方的。
年轻的女士挑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传奇盗贼赏金Z可不是个男人。”
查理丝毫不虚,“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也听说过,赏金Z有一手绝技,可以让她轻松出入这片大路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是防守森严的金吉士的宝库。”
“你是赏金Z的传人?”
查理笑而不答。
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陷入了一场无声的交锋。
对方的视线扫过查理的脸以及穿着,典型的剑士打扮,腰间也挂着剑,但看通身的气度和金发碧眼的美貌,像是个贵族少爷,实力无法评说。但如果真是赏金Z的传人,外表就有可能是他最大的骗局。
查理也在光明正大地打量她。
二十出头的年纪,隐身衣罩着看不出身材,但可以看得出来并不矮。乌黑亮丽的头发似乎是为了方便行动而盘起,仅有几根碎发落在鬓角,卷卷的。她的五官不如西方人那样立体,说不上多么惊艳,但一双大大的眼睛狡黠灵动,没有精心修剪过的眉毛里,也透着股野生野长的韧劲。
“金吉士小姐。”查理主动打破了沉默,以展示自己的诚意,“我不是有意踏入你们的藏宝库的,这是我的考核任务,请见谅。”
“你既然知道我姓金吉士,还敢现身?”对方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因为我觉得,我们兴许是同行。”说着,查理的目光瞥向她放在一旁的魔法口袋,意有所指。
金吉士小姐耸肩,再摊手,“那又怎样?我拿我家的东西,合理合法,你拿了,才叫偷。我跟你,怎么能一样呢?”
查理真诚反问:“那不如你现在就把我抓了,我们一起出去?”
都是偷子,何必呢?
“你到底想干什么?”
“金吉士小姐原本可以拥有一整个渡鸦旅店,只拿这点,不觉得亏了吗?”
大胆狂徒又开始赌。
一半靠推测,一半靠直觉。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我还可以继承渡鸦旅店?”对方眨着眼,看起来有些诧异,但查理觉得自己已经赌赢了。
经典的反问句式,说出来就代表猜对了。而无论对方是不是那两个男人口中提到的那位“被找回来的小姐”,只要姓金吉士,理论上,都可以继承金吉士家族的财产。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
历史告诉你,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决定再赌一把。
“你知道我的考核内容是什么吗?”他问。
对方做了个请的手势。
查理便继续说道:“我就是在这里等你的。”
“哦?”
“渡鸦旅店是金吉士的祖产,但金吉士商会的人,也许已经忘记了,这份祖产曾经承载的使命,和先祖的遗志。”
提起这个,金吉士小姐摊手表示无奈,“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那就应该知道,我才回金吉士没多久。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都未曾冠以金吉士之名。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可跟我这个流落在外的野丫头,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不,恰恰是你。”查理摇头,“否则,怎么会是你来继承渡鸦旅店呢?今天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不知道,金吉士的使命和遗志,还与赏金Z有关?”她大大的眼睛里仿佛充满了疑惑。
“这是一个秘密,我还不能告诉你。”查理点到为止。
“那就别说了。”对方倒也不上钩,你不说我就不问,憋死你。
然而谜语人永不会被打倒。
查理摸摸鼻子,道:“不是我真的不愿意说,而是很多事情,我也并不是很了解。就像本该继承渡鸦旅店的你,那么重要的金吉士家族的成员,为何会流落在外一样,你找到原因了吗?他们不想你继承渡鸦旅店对不对?”
“那又如何?”金吉士小姐语气轻松,看起来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确实不如何,如果你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东西,那它对你来说就毫无影响。但是我要不要是一回事,本该是我的东西,被别人拿走,又是另一回事了。”查理道。
如果真不在意,又怎么会来洗劫宝库?
查理刚才所说的话,其实也没有骗人。除了擅自用了赏金Z的名头,其余全部是真话——他推理出来的真话。
新历150年左右的托托兰多,金吉士看起来还未变节。
只有过命的交情,才能把自家宝库都开放给朋友吧。这里有金吉士辛辛苦苦积累的财宝,还禁魔,相当于一个另类的安全屋,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查理一命。
那些旧日的友人里,弗洛伦斯创造了守墓计划,将遗志传给了守墓人;阿莱和爱丽丝,将线索藏于时间的夹缝,也将遗志一代代传下来,最终到了兰瑟手上。
不论最终是否成功,不论时间是否会改变一切,至少,他们都有过“传承遗志”的这个行为。
那金吉士呢?
毫无疑问,如果有遗志的传承者,那就应该出在继承祖产的这一支身上,是掌握着情报业务的渡鸦旅店。
如今的金吉士商会,看起来已经偏离了从前的轨道,而渡鸦旅店原本的继承者,却流落在外。查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不是偶然。
他甚至猜测,在这个过程中,或许还有人因此牺牲。
这个推论,听起来比单纯的背叛,要好一些。
可当查理产生这个推论时,他又不禁扪心自问,这样真的好吗?如果真有人为此而死,他宁愿他的朋友,只是开开心心地赚着钱,过上了很好的生活,而后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遗忘他。
随着心绪的变化,查理看着对方的眼神,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这种变化叫人疑惑,也叫人好奇,那一瞬间,她觉得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人,看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真是个怪人。
“也许你说的很对,你的怀疑全部正确,金吉士也确实有遗志需要我去传承,不过——很抱歉,我只喜欢钱。”
她说“喜欢钱”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真诚。
查理便也真诚地回答她:“不用抱歉,因为我也喜欢钱。”
不等她回答,查理又伸手指向那堆金山,“所以,我可以也拿一点吗?我拿的不多,因为我没有魔法口袋。”
看在他这么真诚的份上,金吉士小姐大方地借了他一个。
其实她还是怀疑查理的身份,也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所以想看看查理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试探一番。
可查理接过魔法口袋后,真的专心致志装金币去了。
此后半个小时,他再没有提过那什么劳什子的遗志一句话。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有股特殊的魔力,让她也不由得拿起自己的魔法口袋,继续跟他一起装钱。两人一个东,一个西,刚开始互不打扰。
过了一会儿,又在中间碰上,双方对视一眼。
金吉士小姐:“你知道这里藏得最深、最值钱的宝贝,是哪一个吗?”
查理:“你问我吗?”
“我回来的时间不长,不了解啊,你不是师从赏金Z吗?那可是传奇盗贼。”
“可我还只是一个见习盗贼。”
两人齐齐陷入沉默,看着金山,摸着下巴思索的样子,都出奇得一致。
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的蹿出来,“你们问我呀!”
“谁?!”金吉士小姐头皮都要炸了,猛地拔出弯刀,后跳三步。
这已经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了,怎么还有第二个?可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一个人都没看见,最终又重新锁定在——查理身上。
“抱歉,我还有个同……伴。”查理差点嘴瓢。
“你刚才是想说同伙吧?”金吉士小姐面露怀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查理看向了挂在腰间的本,“你知道?”
本信誓旦旦地回答:“我不知道啊!”
金吉士小姐这才发现那根小小的骨头挂坠,“你不知道还让我们问你?”
小小的骨头说起话来一跳一跳,理不直气也壮:“问一问怎么了,我也回答你了啊!”
真是的。
要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藏着不说话,一说起话来,又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我也不会这样啊。一个个都不理我,冷落我。
“你从哪儿找来的小东西,跟个魔豆跳跳蛙似的?”金吉士小姐忍不住弯下腰来,凑近细瞧,而后抬起头来,问:“卖吗?”
本:“!!!”
查理:“我——”
本:“不卖!不卖!”
大惊失色的本企图跳起来痛击可恶商人的鼻子,但因为他还挂在查理的腰带上,所以只能上蹿下跳,言语威胁,但杀伤力为零。
金吉士小姐越看越惊喜,指着他,“你看,真的很像魔豆跳跳蛙。”
魔豆跳跳蛙,魔法森林的特产。拥有着蚕豆一样的绿色外衣,还有蚕豆一样大的身体,以及惊人的弹跳力和发射泡泡弹攻击的神奇魔法。
本虽然不知道什么魔豆跳跳蛙,但觉得这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而当他说出不卖之后,眼前的这位商人小姐,竟还在打听他的价格。
查理清了清嗓子,知道再不哄,就要哄不好了,连忙拒绝:“我不卖。”
金吉士小姐却觉得,你不卖,肯定是价钱不到位,“你说吧,什么价?”
这句话真的很难不令人心动。
查理发誓,他只是多思考了那么一秒钟,只是一秒钟,本就哭了。
他开始控诉:“你犹豫了,你竟然犹豫了,呜呜呜呜……”
金吉士小姐见猎心喜,“这小东西竟然还会哭,我再加五百金币。”
随即她大手一挥,指向金山,冲查理扬了扬下巴,“你自己拿,怎么样?不够再加。”
查理忍不住想给她鼓掌,不愧是金吉士的后人,好一个无本的买卖。但是很遗憾,查理不得不拒绝,“很抱歉,小姐,本是我的家人。”
金吉士小姐这才遗憾作罢。
本又感动了,抽抽搭搭地贴在查理身上,像个娇气包。但仔细听就会发现,他在悄悄诅咒那位商人小姐——
吃饭硌牙。
睡觉落枕。
死了以后被做成玩偶娃娃挂在妖精之家外面的魔鬼松上面!
“咳。”查理把骨头挂坠往后挪了挪,转头说起了正事,“金吉士小姐,不如我们来谈一谈合作?”
有了本的插科打诨,两人之间的气氛无疑变得轻松许多,距离也拉近了不少。
“合作什么?”
“给商会制造一点小麻烦。”
“哦?”金吉士小姐重新审视起查理来,大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为什么想给商会制造麻烦?就因为那什么遗志?”
查理微笑,“阿莱门和诺亚公国的事情,不知道小姐是否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