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阳谋

当温斯顿收到有关查理的消息时,查理在要塞内,也听说了沃伦的变故。

彼时已经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了,要塞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西尔维诺也兴冲冲地来跟查理讨论。

查理吃过午饭,正躺在椅子上休息,听到西尔维诺兴致勃勃地问自己怎么看,只回了四个字,“这是阳谋。”

西尔维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阳谋?”

“光明正大、因势导利,就算你知道他的目的、他所有的盘算,也无可奈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叫阳谋。”查理有时也很羡慕温斯顿,能光明正大地办事,谁愿意躲在暗处搞阴谋呢?

不过,阿奇柏德能有如今的实力,也是靠一代代累积的,羡慕不来。

西尔维诺认真思考一番,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阿奇柏德实在太强大了,又有精灵族同行,沃伦根本不敢同时跟两族对抗,只能妥协。又因为这种绝对的实力,其他人也不敢过分地颠倒黑白,所以阿奇柏德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正义的一方,去审判沃伦、审判永生之环。这个时候,谁去插手沃伦的事,都讨不了好。”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问:“但动静那么大,永生之环剩下的人,会不会因此隐藏得更深?”

打草惊蛇吗?

查理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这个担忧只适用于事件初期的时候。如果永生之环才开始发展起来,那么不动声色地去查,等掌握足够的线索再把他们一锅端了,或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可现实情况并非如此。

阿奇柏德远在北地,赫尔蒙特居于海上,他们纵有强大的实力,对嘉兰来说,还是外人。永生之环呢?他们在这里扎根,发展迅猛。

如果想要暗地里、慢慢地去查,顾忌这个、顾忌那个,那不知查到猴年马月去。

大陆局势瞬息万变,还有几块预兆石板或许也即将现世,等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这些查理都没多解释,西尔维诺整天打听这个、打听那个,让他自己想去。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自己泡的养生茶,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去训练了。”

查理的神情是轻松的,但他的脚步是沉重的。

要塞里的帝国士兵们,对银月骑士的特训感到很好奇,对查理这位传闻中与阿奇柏德的年轻领袖有关的人,也很好奇,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偷溜过来,看他训练。

查理并不在乎所谓的他人的看法,可也没有当众出丑的癖好,所以落在围观者的眼里,来自灰帽街的金发的查理,就变成了——

实力弱、底子差、细皮嫩肉、人确实美,但很要强、有韧劲、不服输的查理。

不着四六的兵痞子在打赌,这位“小少爷”什么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只是他们没等到查理落泪,就被长官抓回去加训了。

查理也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坚持下来,哪怕练得肺都要炸了,还能坚持走几步。

西尔维诺为此惊叹连连,“朋友你为何如此自强?”

查理冷笑一声,“硬撑罢了。”

说实话,查理不喜欢体能训练。他可以在冥想的世界里纵横,无论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打击,他都能触底反弹,甚至乐此不疲。

可从他是纪白的时候开始,他就不喜欢运动。他唯一的运动就是干家务和做饭,让自己的房间变得整洁,为自己做可口的饭菜,以此获得精神上的愉悦。

至于其他的运动?

算了吧。

别人家的校园男神在篮球场挥汗如雨的时候,他在阴凉处打盹,出门还会撑伞和涂防晒。

托托兰多的太阳,晒得他头晕,皮肤还痛。

查理从未如此讨厌夏天。

可这苦是他自己主动要吃的,所以他硬撑着也得给它吃下去。而银月骑士是真的冷面无私,查理都练得跪在地上干咳了,卡斯帕还在旁边计数呢。

“你还没有挥够次数。”卡斯帕欣赏他的毅力,并对他抱有期待,铿锵有力地给他加油:“拿着你的剑,站起来!”

查理:“……”

你是魔鬼吗?

查理拄着剑站起来,看到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也会想,不如使个美人计,真的去给温斯顿当小情人算了。

可惜温斯顿不够恋爱脑,此计不行,遂放弃。

果然做人,还是要靠自己。

查理靠着自己的冷幽默,又一次度过了难熬的训练时光。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终于可以休息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施展清洁咒祛除身上的脏污,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放任自己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

是大卫,给他送来了晚餐,还有温热的牛奶。放着餐食的托盘上还有一封信,查理疑惑地打开,熟悉的字体跃然其上。

【亲爱的查理:

好久不见。

听说你已经到了阿莱之门,那么,也许你透过房间里的那扇窗,向着西南的方向远望,就能看到远方的高山。

那里就是沃伦。

沃伦的夏日也充满着凉意,很遗憾,你不在这里,否则这必定是个消暑的好地方。血族热情好客,他们的古堡风格独特,还有漂亮的珠宝,我想你也一定会喜欢。

当然,这只是我对于友人的一点小小的揣测。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友人,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不过,我很介意——你似乎已经忘记我了。

毕竟你已经给泽菲罗斯写了无数次的信,却唯独没有一封寄给我。

真叫人难过。】

信纸不大,而温斯顿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得多。

这并非魔法信件,查理也不知道温斯顿是怎么送过来的,又怎么厚着脸皮在信上写自己真难过。

他什么时候忘记他了?

翻过信纸,背面依旧是满满的文字。

【我原谅你了。

想必这一切都是佩洛维奇的错。】

“谁要你原谅了。”查理忍不住吐槽。

【佩洛维奇罪孽深重,但我远在沃伦,身负要事,无法第一时间赶来。不过,我留在阿莱门的族人会妥善处理此事。

如果,你遇到任何问题,也尽可说与大卫。

我亲爱的朋友,看在我如此为你着想的份上,记得给我回信。

沃伦的酒太难喝,总有股血腥味,而托托兰多的夏日又太过漫长。我唯一的朋友不想念我,冰冷的魔鬼也会为此哭泣。

不论如何,很高兴你让大卫来找我告状。

你的朋友

温斯顿·阿奇柏德】

看着信的查理,久久没有再说话。

这样的信件,在繁星满天的夏夜里,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字里行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开始变味。

珠宝商人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炽热的红呢?

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似乎从来不会收敛,哪怕是某些表现得非常绅士的时刻,都像是在以退为进。

“你还不吃饭吗?牛奶要冷了哦。”本唠唠叨叨地关心着查理的三餐,他不是很懂人类的情爱,也不知道信上写的什么,让查理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了就是开心的意思吧?

那就好了。

这几天的本实在担心,查理会练着练着就突然死去,死了以后,他们就只能一起生活在亡灵界了呢。

不好玩。

查理放下信,摸了摸本的小骨头,这才发现,大卫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他本来还想问,要怎么回信,现在想想,倒也不急。

总之急的不会是他。

查理还有些怀念本的骷髅头了,如果它还在这里,他可以和骷髅头碰个杯。不过也没关系,查理端起温热的牛奶,身体放松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信上说,西南的方向,就是沃伦。

那么凑巧,查理的房间就正对着西南的方向。

也许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此刻还在嫌弃着沃伦的酒难喝。查理就用手里的牛奶,跟他遥遥致敬吧。

此刻的温斯顿又在做什么呢?

三日之期已到,他的耐心撑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了。让他失望的是,这几天的山下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前来支援沃伦——沃伦,仿佛真的成了弃子。

沃伦的首领,一位古老优雅的拥有始祖血脉的吸血鬼,被阿奇柏德蛮横地从圣地的豪华棺材里拖出来的血族族长,此刻正坐在温斯顿的面前。

他领口的扣子开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乱了,眼角也长出了细纹,甚至透出一股老态。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我们吸血鬼一族,都不是什么无私奉献、团结友爱的存在。沃伦这个城邦的诞生,也是因为大陆战争中,血族折损太多,又树敌太多,不得不聚集起来自保而已。本特海姆不可能为了族人再返回这里,不过——你想泄愤,其实也可以。”

他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仿佛血液凝结的黏腻,“我族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强大的阿奇柏德先生,你想要多少?我送给你。”

温斯顿端着酒杯,漫不经心,“你忘了我是跟谁一起来的?”

“那位精灵王子么?”族长呵呵一笑,“如果精灵族要求,我们当然也可以进行赔偿。不过,他是他,你是你。完全可以不混为一谈,不是吗?”

“看来我爱美人的名声,确实传得够远的。”温斯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是商议,阿奇柏德先生。即便你们足够强大,但沃伦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其实没必要产生无意义的折损,不是吗?沃伦并不想与你们为敌,有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提。”族长也笑起来,抬手搭在椅背上,头发虽然散了,扣子也开了,但这一搭,就又搭出了些奢靡贵族的风流意味。

那是浓烈的酒,和鲜血里泡出来的风流,又透着腐木的阴湿的气息。

“看来,阿奇柏德真是太久没有在大陆行走了,久到让你们都忘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叫上不了台面。”温斯顿看着他,似笑非笑。

“阿奇柏德先生——”族长微微眯起眼来,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刹那间,他的身体紧绷,下意识就要传讯给族人,发出信号,然而,温斯顿动手的速度比他的呼吸还要快。

族长瞪大了眼睛,下一瞬,温斯顿的拳头就跟他那颗高贵的头颅亲切问好了。族长完全没有想到,作为声名赫赫的黑巫师,作为一族的首领,这位温斯顿·阿奇柏德会舍弃魔法攻击,选择粗暴地挥拳。

以至于时刻注意着魔法波动的他,强大的他,荒谬得没避过一个拳头。

“砰!”族长被打得带翻了椅子,仰躺着倒在地上。转头吐出一口鲜血,那鲜血里还有一颗断裂的尖牙。

看到尖牙的刹那,族长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都要断了,“阿、奇、柏、德!”

温斯顿揉了揉手腕,似笑非笑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族长,“你想给我送美人?我温斯顿·阿奇柏德的品味,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族长气昏了头,单手撑着地面,坐起来,咬牙:“我说了,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可不是要你如此粗暴地——”

“吵死了。”温斯顿的目光变得冰冷,“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是让你蒙混过关的。如你所言,吸血鬼一族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不顾,你认为我会相信,本特海姆加入永生之环,是真心想要复辟那狗屁教廷?”

“他图什么?”

“图教廷复辟之后,把吸血鬼当成恶魔,再次绑上火刑架以彰显自己的神威?”

“你们忘了旧日的历史,是以为,我也忘了?”

话音落下,族长仿佛被卡住了脖子,嘴巴张着,常年死白的脸上甚至都透出一抹不正常的红。面对温斯顿的步步紧逼,他的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一抹愤恨。

“如果我说,本特海姆也只不过是被胁迫的,阿奇柏德先生,又有何话说?”

“哦?”

“血族从不屑于标榜自己善良、仁义,该怎样,就怎样。可你们人类呢?却总是用伪善的外衣,去遮掩自己的狡猾和卑劣。”

族长缓缓从地上站起,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神色嘲讽,“你们只看到了吸血鬼在阿莱门对人类出手,可曾想过——这本来就出自于你们人类自己的邀请。”

温斯顿神色不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族长也仿佛丢下了所有的顾忌,脸上的嘲讽之色越来越浓,“如果不是加西亚公爵,自己不愿意抛却那腐朽的躯壳,不愿意自然地回归死亡的怀抱,主动接受了初拥,妄图以吸血鬼的身份获得长久的寿命——事情又怎会走到如今的地步?”

“是他怕自己的事迹败露,于是将整个家族都拖下水,大开方便之门,默认了这一切的发生。是他背叛了嘉兰,背叛了加西亚,最终,又反过来将沃伦拖下了水。”

闻言,温斯顿好像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话,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本特海姆会加入永生之环,是受了加西亚的连累?”

族长沉下脸来,“你可以不信,但这就是事实。本特海姆没能抵御对新鲜血液的渴望,走进了那个所谓的热情好客的开满了蓝铃花的乐园,但与此同时,他和加西亚已经绑到了一块儿。一旦事情暴露,加西亚会迎来清算,本特海姆、甚至整个沃伦,都将遭到审判——就像现在,你来了。”

面对族长的嘲讽,温斯顿没有丝毫特别的反应,他只是又慢条斯理地走了回去,重新坐下,双腿交叠着,一只手搭着手杖上,抬眸,“继续。”

他眉眼含笑,好似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族长只觉得断裂的牙齿又在作痛,痛觉直达头顶,一口血哽在喉咙里,无边的怒火在燃烧。可四周太静了,静得可怕。

在这可怕的寂静中,他又重新找回了理智,继续说道:

“永生之环究竟想要做什么,你应该去问加西亚。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本特海姆不会再回来,甚至很有可能,他已经被灭口了。”

“你来迟了一步。”

温斯顿:“如果这就是你所有的辩词,那我很遗憾地告诉你——人类卑劣、伪善,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但这并非你们脱罪的理由。出入过阿莱门的所有的吸血鬼,一个也不可以逃脱。至于本特海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与此同时,佩洛维奇侯爵领。

神秘的黑袍巫师带来了一颗头颅,悄无声息地悬挂在系着精致纱帐的床顶。当温热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下,砸在睡梦中的人的脸上,他便猝然惊醒。

“谁?!”他沙哑着嗓音,浑浊的眼中陡然泛出冷厉的精芒。可环顾四周,铺着奢华的羊绒地毯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一个身影也没有。

直到又一滴温热的鲜血落下,他僵硬着脖子,缓缓抬头——

一张瞪大着眼睛、仿佛在死前承受着无限惊恐的狰狞的、熟悉的脸,在看着他。那是他找好了替死鬼,秘密送出去的唯一的儿子。

可现在,他被人斩下了头颅,送到了自己的卧室。

尖叫,卡住了喉咙。

床上的佩洛维奇侯爵,如同濒死的虫子在脱壳,却怎么也逃不脱这个腐朽的老迈的躯体,颤抖着,愤怒、惶恐、惊惧,直到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

“来人!”

“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