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大事与小事

俘虏的出现,让来自魔法议会的大魔导师诺曼,难以控制地变了脸色。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引起了银月骑士的注意。

“诺曼阁下,为何是这样的表情?”托马斯端的是直言不讳,那锐利的目光好像冰冷的剑,直刺诺曼的心防。

诺曼还未回答,查理先开口了,“想必诺曼大魔导师阁下,是太过于担心阿莱门的现状,所以才会有如此凝重的表情吧。一夜之间,安德森侯爵被杀,佩洛维奇骑兵队下落不明,如果真是永生之环的人做的,那么他们的实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托马斯想起这一路来的见闻,深以为然,“确实如此。那位俘虏或许是破局的关键,我提议,现在就对他进行审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说是询问,但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银月骑士话语中的果决和坚持。

查理引导了这一切,他自然乐见其成,而治安官在阿莱门夹缝求生那么多年,能安安稳稳地混到现在,也绝不可能在现在强出头。

那聚光的小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精明一闪而过,又露出谦卑又憨厚的模样,一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对配合”的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

压力重新给到诺曼,诺曼最终沉凝着脸,咬牙道:“既然要审,那就审,不把这件事查个清清楚楚,怎么能给所有人交待?”

说着,他又看向查理,“你说是不是,查理·布莱兹阁下?”

查理只是笑笑,没有再回话。

事情难道真那么凑巧吗?

诺曼不信。

这个查理说他有俘虏,但俘虏也可以是伪装的,他说的话也可能是假话。诺曼不是傻子,事已至此,容不得他不答应,不如先答应下来,再随机应变。

等到银月骑士去查理的马车上把人提走,开始审讯,他立刻秘密安排人手,去通知佩洛维奇。

查理和大卫,则装模作样地开始在城堡里转悠,展开调查。按查理的说法,佩洛维奇骑兵队是为了保护他才出事的,他于心不安,所以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

“需要我去盯着那个诺曼吗?”大卫小声询问。

“不用。”查理刚才为诺曼说话,一方面是给他戴高帽,逼着他表态。

另一方面,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诺曼才不会急着壁虎断尾。所以面对诺曼最后的挑衅,查理没有再说什么,他得让诺曼觉得——这件事还有可操作的余地,他才会有所行动,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

如果查理预估得没错,诺曼一定会想办法通知佩洛维奇。

那就让他去通知,查理也想看看,佩洛维奇的那位老侯爵,在知道发生在安德森侯爵领的事情后,会如何应对?

至于查理,他还是那个初来乍到的灰帽街的查理,可以扯着阿奇柏德的大旗狐假虎威,但不宜有太多的动作。

夜色之中,破败的城堡里,查理望着大火燃尽后的场景,郁色更浓。

尤其是在他走过演武场,看到一具具被搜罗出来的排列整齐的遗体时,那微垂的眼眸里,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悲悯。

他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泪水,但淅淅沥沥的水珠,从天上落了下来。

这是一场迟来的雨。

好像那触之不及的高天也为查理的悲悯所打动,压下了因大火而起的尘埃,打湿了所有人的肩头。

“布莱兹先生,不必如此悲伤。在大的灾难面前,牺牲在所难免。”治安官走上前来,亲自为查理打起了伞,“有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出手,还有亲王殿下的支持,永生之环的罪孽必定会被清洗。”

“就如同这雨水冲刷一样吗?”查理轻声呢喃。

“阿莱门今夏干旱,确实需要几场大雨来救急。”治安官说着,忍不住无声叹气,“布莱兹先生一路走来,应该也看到了,连树木也在枯死,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天降大雨了。”

闻言,查理稍稍转头,看向了雨夜中的治安官。此刻的治安官,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却显得真诚了许多。

“治安官阁下在阿莱门任职多久了?”查理问。

“过了这个仲夏,刚好十年。”治安官答。

“那想必您与安德森侯爵,还有佩洛维奇侯爵,都很熟悉?”

“是的。”

治安官没有逃避查理的问题,想了想,回答道:“阿莱门的贵族经常举办宴会,我偶尔也会受邀出席。安德森侯爵为人更古板、更强势一些,对领地的管辖也更严谨,堪称赏罚分明。佩洛维奇侯爵大人则会对小辈宽容一些。两位是邻居,平时偶尔有些摩擦,但往往不等我这个治安官出面,他们就自行解决了。”

查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佩洛维奇侯爵大人确实对小辈更温和、宽容,要不是他派骑兵队亲自护送我,我恐怕……”

未尽的话语,流落风雨中。

查理给佩洛维奇戴起高帽来,也是真诚得很,眼也不眨。顿了顿,他又说道:“可能他也是预感到了这里的危险,所以才会一路派兵护送吧。治安官阁下知道,安德森侯爵为何被杀吗?”

这话题转得治安官这种老油条都有些猝不及防,他沉默几秒,道:“也许是因为,安德森侯爵知道了什么秘密,所以被杀人灭口?”

秘密?

查理想起自己在侯爵座椅下拿到的东西,心里有了一些猜测,但面不改色。

“我听温斯顿说起过,永生之环之所以能够在阿莱门生根发芽并壮大,就是因为阿莱门的贵族参与其中。治安官阁下认为,谁无辜?谁有罪?”

“这……”

治安官隐晦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旁人在窥视,这才道:“据说,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很神秘。具体的名单尚未查明,安德森侯爵知道的秘密,或许就跟这份名单有关,但很可惜,我晚来了一步,搜遍了城堡也没找到相关线索。不过,侯爵的儿子和部分兵马不知所踪,也许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秘密先行离开了。只是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探查到他的行踪。”

晚来一步,这是在暗指比他早到的诺曼有问题?后面又提到侯爵的儿子,三言两语倒是给出了不少信息,还把自己给撇清了。

查理若有所思,没有答话。

治安官沉默几秒,又道:“至于谁无辜,谁有罪,鉴于安德森侯爵已经被杀,我大胆认为,他也是其中之一。”

查理惊讶,“哦,为什么?”

治安官沉声:“如果不是参与其中,知道了一些秘密,他有什么价值,值得永生之环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况且,想要在阿莱门发展永生之环,怎么可能瞒得过三大贵族?就算他们没有参与,也是默许。”

“那治安官阁下呢?在过去的十年里,你是否也有所察觉?”查理反问。

“很抱歉,如果我说我没有,想必你也不会相信。”治安官露出一丝苦笑,眼神透过雨幕,看向了城堡焦黑的外墙,“但这是阿莱门,我甚至连一棵树都救不了。”

查理亦作喟叹:“是啊。”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无言的沉默开始弥漫,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在此时变得格外分明。

治安官举着雨伞的手指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泛白,最终,他又开口道:“不知道温斯顿·阿奇柏德阁下,是否有跟你提到过,年前有一位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背井离乡,历经艰难险阻,最终去到了绝望冰川?”

来自阿莱门的可怜人,去往绝望冰川……告状?

这才有了阿奇柏德后来的行动吗?

这位治安官阁下,是在表明这个可怜人是他放走的,借此邀功、投诚;还是说,他是在用这件事试探自己与温斯顿的关系?

查理倒是没想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治安官,能给自己带来这样的惊喜。他没办法判断治安官所说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倒是不能轻易做出回答。

想了想,查理大方承认,并把问题抛了回去,“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等下次见他,我问问?”

治安官恭敬点头,“那就烦请布莱兹先生,替我向阿奇柏德先生问好。”

语毕,治安官借口有事,便将雨伞递给大卫,匆匆离开。查理望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大卫主动开口,“在我知道的情报里,没有这位治安官的信息,但他提到的那个人,确实存在。”

查理心念微动,“那个人还活着吗?”

“死了。”大卫语气微沉,“年轻的猎手出门时,在冰川上发现了他的尸体,还有被他藏在身上的信息。我们因此知道了永生之环的存在,于是主人派人秘密潜入阿莱门,调查这件事的真实性,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原来如此。

查理立刻追问:“你现在联系得上温斯顿吗?”

“可以想办法送信,但需要时间。主人他……”大卫犹豫了一下,是否要透露主人目前的行踪。

“不用告诉我他在哪儿。”查理解决了他的为难,换了个问题,“你也看出来了,这个治安官可能知道些什么,他试探着接触我,就是想通过我接触你们。阿莱门附近应该还有你们的人在吧?不论是谁,把有关于治安官的消息传递过去就行,他们肯定知道该怎么做。”

大卫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阿奇柏德的传信方式,还是最古老的【魔法信使】。用魔法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化作飞鸟,展翅翱翔,等到了收信人的手中,再化作信件。查理估摸着,阿奇柏德掌握的应该是最高等级的【魔法信使】,速度更快、传递的距离更远,那魔法变成的鸟儿也更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

在大卫传信时,本问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那个治安官,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查理反问:“本觉得呢?”

本天真作答:“他刚才看起来很真诚呢,不像是在说假话。”

“真诚吗……”查理看向地上那一排排躺着的焦黑的尸体,幽幽说道:“没有什么比死人更真诚。”

本嘟哝:“你又吓我。”

“好了,银月骑士的审问应该出结果了。”查理不再多言,余光瞥见大卫回来了,便同他一块儿折返。

两人在一处还未被烧毁的偏殿里,再次见到了托马斯。

托马斯不负银月之名,从俘虏那里问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先前查理猜测的一般无二。他就是佩洛维奇侯爵的手下,奉侯爵的小儿子之命,前来掳走查理,并意图栽赃嫁祸给安德森。

至于掳走查理的目的为何?

托马斯看着查理那双澄澈的眼睛,神情严肃起来,“布莱兹先生,请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据他交待,那位侯爵的小儿子找了好几位与你相似的金发少年带在身边,他派人来掳走你,一定不干好事。”

知道了,我谢谢你。

查理微笑。

这时,诺曼也到了,他听见托马斯说的话,不由戏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突然有人袭击你呢。如此看来,昨夜的事情完全是巧合了,毕竟再蠢笨的人,也不会想要嫁祸给一个死人。至于那位佩洛维奇侯爵的小儿子,传闻中他风流成——”

“原来是怎样?”查理打断他的话,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看着他,“寻找我的替身,掳走我,不是为了挑衅阿奇柏德、羞辱阿奇柏德吗?”

诺曼:“我——”

查理又打断他,“诺曼大魔导师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一些香艳故事,还是什么风流往事?不如说出来,让大家都听听。”

诺曼被接连打断两次,火气都上来了。再听到他这没脸没皮的话,自己都替他觉得臊得慌。如今的年轻人,真是愈发得不要脸、愈发得不懂得如何尊重人了,只会逞口舌之快!

“我刚开始还以为,佩洛维奇的骑兵队是为了保护我,才下落不明。”逞口舌之快的年轻人,丝毫不懂得如何收敛,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非要说完这些话才行。

那双原本澄净无暇的眼睛里,渐渐透出愤怒的光,“他玷污了我与温斯顿的友谊,我感到很生气。”

托马斯非常能理解他,他不是故意要当众说出那些话的,但队长说过,溃烂的伤口必须尽早切除,就像真相,必须明示。

银月照耀之下,所有的黑暗,必将无所遁形。

“布莱兹先生,你打算怎么做?”托马斯严阵以待。

“我要求对他进行公审。”查理的话语,掷地有声。

诺曼的表情再次失控。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嫌你和温斯顿的流言还不够动听吗?这种事都要公审?审给谁看?

诺曼表示反对,如今的阿莱门正值动荡之时,怎么能因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事大动干戈?

“那在诺曼大魔导师眼里,什么才是大事?您没有听到托马斯骑士刚才说的,那位少爷强抢了好几位与我相似的人,在夜夜笙歌吗?人命与自由,在你眼里竟然如此轻贱?”查理的愤怒,也是冷色调的。

没有高声的语调,没有涨红的脸,外袍上沾着些雨水,金发又衬得脸庞格外得白,像脆弱的瓷器,一碰就碎。

让人难免会想,碎裂的声音一定也很清脆,就像他现在说话的声音一样。

“伟大的命运先知弗洛伦斯女士创立魔法议会时,践行的理想,你都忘了吗?”查理一步步走近,而越是靠近,诺曼就越能看到他眼里的自己的倒影。

一声声质问,就像是对灵魂的叩问,让他刹那间好像忘记了自己大魔导师的身份,竟真的被一个小辈给唬住。

当他反应过来之后,他又难免恼羞成怒,“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弗洛伦斯女士是我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魔法议会插手阿莱门之事,就是为了践行当初的理想。我们是为了大局,为了整个托托兰多,哪里轮得到你来质问!”

查理轻声反问:“所以呢?贵族少爷强抢自由民,你觉得是小事。阿奇柏德对抗教廷余孽,佩洛维奇却意图羞辱阿奇柏德,你觉得是小事。尊敬的大魔导师阁下,看来阿莱门处处是小事,难怪魔法议会这么多年,对永生之环都一无所知,最后竟要万里之外的阿奇柏德和赫尔蒙特前来救场——因为,都是小事啊。”

“你!”

“我怀疑,佩洛维奇侯爵的儿子敢于犯下这种错事,看来对阿奇柏德怨愤很深。那么,在如今的阿莱门,谁这么恨阿奇柏德?”

托马斯眸光发亮,掷地有声:“永生之环!”

查理对他投去赞赏目光,“所以,我要求公审,诸位觉得不合理吗?”

银月骑士觉得合理,治安官也跟着点头表示“合理合理”,压力又给到诺曼。诺曼双眼死盯着查理,比起计划被查理打乱的烦躁,他心里更多的是被查理冒犯的怒气。

只不过,查理胸前的雪原狼纹章实在太过碍眼,诺曼紧了紧拳头,最后又松开了。

“永生之环作恶多端,手段狠辣,我劝你不要胡闹,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诺曼扫了眼大卫,“就像你说的,佩洛维奇有可能与永生之环有关,你想审判他们,可得小心他们的报复,别落得跟安德森一样的下场。”

闻言,查理还未表示什么,托马斯倒是神情一凛。他当即告诫查理,暂时不要离开,尽量与自己待在一处,切勿落单。

查理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诺曼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托马斯还是觉得诺曼有些不对劲,旋即给了队友一个眼神,让队友悄悄跟上去。

查理只当不知,他这么努力逼迫诺曼失态,银月骑士要还没有察觉,那就真的愧对银月之名了。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城堡里的空旷处安营扎寨,而查理就睡在了马车里,由银月骑士负责守夜。

托马斯虽然赞同查理的提议,但在他眼里,查理也只是一个自身实力很弱的苦主而已,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不可能真的让他插手公审之事。

他与治安官商量了很久,决定第二天先派人护送查理前往要塞,与泽菲罗斯队长汇合,自己留下来处理佩洛维奇之事。届时,让队长再派增援过来即可。

谁知第二天,新的变故出现了。

佩洛维奇侯爵领就在安德森侯爵领隔壁,安德森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的反应再如何迟钝,也该派人过来了。

而佩洛维奇的使者带来了一个沉痛的消息——

老侯爵那宝贝的老来子,也就是派人抓捕查理的那位,在昨天晚上被老侯爵亲手打死了。因为老侯爵发现了他犯下的罪行,大义灭亲,并把尸体送了过来。

这可是老侯爵唯一的儿子。

查理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消息,端着热牛奶吃早餐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本这根天真的小骨头哪碰到过这样的事,吓得骨头都更白了。

“天呐,亲手打死了吗?好可怕。”

所有视线汇聚在查理的马车上,大卫握紧腰间的剑柄,全神戒备。下一秒,马车的车门开了,查理从中走出来。

大卫让到一旁,查理缓步上前。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直到他走到被抬着的、盖着白布的尸体面前。甚至诺曼都大方地给他这个小辈让了路,那神情好像在说——人已经死了,你现在又要怎么做?又要怎么说?

区区一个灰帽街的小查理,仗着阿奇柏德的势,逼得嘉兰帝国的老牌贵族亲手打死自己唯一的儿子,这名声传出去,怕是能响彻托托兰多。

诺曼现在看查理的眼神,都变得和善多了。

这小子,跟那位温斯顿·阿奇柏德真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