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魔法学院,图书馆。
作为魔法文明时代最高的知识殿堂,这里有着最海量的藏书,还有最神秘、最高的“魔法天梯”。
表面上看,它只是一段向上的台阶。台阶的起始点在图书馆的一楼大厅,而它的终点,则是最高处的悬挂于顶层天花板上的一口钟。
传说中,能够登上最高处,敲响那口钟的人,将会成为整个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智者。
一心钻研魔法奥秘的学子们在这条长长的阶梯上来来去去,根据各人魔法水平的高低,所能抵达的楼层不尽相同。
高年级的学生,往往能登上四楼或五楼,接触到高阶魔法和某些秘闻,甚至是探寻禁咒的秘密。还是魔法学徒的新生们,努努力,也能上个二楼。
唯有查理,他站在那台阶前,站在那红丝绒的华丽地毯上,抬头仰望着长长的阶梯和那口古铜色的钟,形单影只。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怀疑、不屑、嘲讽的目光已经变了,变成了同情、不忍,哪怕再铁石心肠,在得知了真相之后,心里都难掩唏嘘。
没有人比魔法学院的学生、这群未来的大魔法师们,更清楚天赋的重要性。如果有人要将它从他们手中夺走,那必先踏过他们的尸体。
可是查理……
“查理,要不我们先去坐一会儿吧。他们有了结果,很快就会下来的。”有人忍不住上前叫他,可是查理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来,歉然地冲她笑笑,苍白的脸上,淡绿色的瞳孔好似变得愈发透明,无一不昭示着他被现实所击打得有多痛彻心扉,可他还是说:“我想上去走走。”
就像他跟佩西·冯说的那样,他想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
“可是——”劝阻的话还没有说完,查理就迈步了。他一步踏上了台阶,刚开始是轻松的,毕竟他有一些残存的魔法天赋,不至于一步都走不了。
紧接着,他的步伐就开始变得艰难,脸色也愈发苍白。
周围的人想要再劝阻,可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路过的不知情的其他学生们,也都在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中,停下脚步,投去好奇的目光。
“那是谁?”
“查理?”
越来越多的讶然之声,如同小小的石子投入水面,当石子够多时,水面的涟漪便也连成了片。大家纷纷开始猜测查理究竟能走多远,刚开始是三五步,后来是十步,眼看着他都快走到与二楼齐平的位置上了,大家的眼中便开始流露出郑重。
“好像说是天赋还在缓慢恢复的过程中,但能恢复多少,就……”
说话的人欲言又止,结果不言而喻。
十六步。
查理足足走了十六步,才顶着满头的汗停下,就像原主的人生一样,走过了艰难的十六年,就好像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的脸色已经煞白了,喘着气,看上去就像魔力透支了一样,状况很不好。
“你没事吧?要紧吗?”几人快步过去将他扶住,他们是最早跟查理对话,陪着他一路走到图书馆里的人,也是今年的新生。
“我没事。”查理站稳了身子。
话音落下,人群里却传出了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不过徒劳而已,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众人纷纷侧目,站在查理身边的火红头发的新生,更是眉梢一挑就要骂人。可对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那傲慢的态度,仿佛跟他们多说一句话也是浪费时间,也是——没有意义。
他这一走,人群中顿时也有不少人摇着头离开。不管他们是觉得可惜,还是觉得没有意义,这场面,都让查理身边的人感到愤怒。
“站住!你们什么意思,回来把话说明白!”
“我们可没有你们那么空,有时间不去练习魔法,在这里追求什么正义?”最早说话的那人回过头来,“今年的新生都是这样的么?”
“你!”火红头发都快被气死了,脸都要气红了。
眼看冲突即将升级,忽然之间,一道魔法的光亮在所有人头顶乍现。短暂的致盲后,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没有人可以在知识的殿堂里,贬低一个渴求知识的人。如果有不满的,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管理员阁下!”
“嘘,快闭嘴。”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烟消云散。就连那几个冷嘲热讽的,也低下了刺痛的双眼,愣是不敢反驳一句。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咳……”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查理。他好似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伸手搭在那火红头发的肩上,眼神里带着感谢,道:“别担心,我真的没事。”
火红头发快人快语,“可你看上去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比我死了的祖爷爷脸色还要白呢。
查理这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炼金药剂来,“你看,我有这个,喝了就没事了。”
火红头发眼前一亮,赶紧让他喝了,再坐下来休息。只是查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卡壳了,“你、你说什么?”
查理:“我说,这是我自己炼的。”
火红头发:“啊……你自己炼的啊……等等,你自己炼的?!”
灰帽街的邻居们不知道一个魔法天赋很差的人,在短时间内自学成为炼金术士,并做出一瓶炼金药剂的含金量,可魔法学院的学生们懂啊!
“这怎么可能?!你的天赋不是——”先前冷嘲热讽的人,忍不住出言驳斥。
“为何不可能?”查理看过去,“肮脏卑劣者夺走了我的天赋,可没有夺走我的灵魂,没有夺走我的大脑,我还活着,还可以思考。这条路走不通,我就走另一条,微薄的魔法天赋真的不足以让我学成哪怕一个咒语、完成一次炼金吗?是真的不能,还是你做不到?”
查理的话,虽然轻,但掷地有声。对方听了,拳头攥紧,霎时间脸涨得通红,张嘴想要反驳,可对上查理的眼睛,只觉得羞辱。
偏偏这时,人群里有位身材娇小的女生突然问:“这位同学,我问你,你的炼金选修课,成绩如何?”
成绩如何?
当然是不如何!
都说了那是选修课,他们作为天之骄子,炼制一些基础的药剂当然能行,用材料堆也堆出来了,可要更进一步,就得看天分了。
炼金的天赋和魔法的天赋可不是简单的一回事。
难道他要去跟一个被魔法学院拒之门外的废物去比么?如果查理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炼金天赋绝对比在场的大多数人要强。
场面一时僵住。
这时,那位管理员再度开口了。
“哼。”他也冷哼一声,“一群不知变通、不懂思考的木头,还不如一个被夺了天赋的,魔法学院有你们可真是了不起。”
在场诸人,不管是有没有对号入座的,听了这话都臊得慌。
管理员的嘴还不停,“有时间不去练习魔法,在这里吵吵嚷嚷,夜里的乌鸦都没你们闹腾。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滚。”
话音落下,学生们如同鸟兽四散,仿佛后头有魔鬼在撵。火红头发那几个人因为担心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做贼似地拉着他到旁边的区域休息,偷感极重。
“呼……还好还好,管理员阁下没有召唤扫帚出来打人。”火红头发拍拍胸口,暗自庆幸。
查理怀疑他被打过,但他没有证据。
大约半个小时后,前往楼上查找魔咒线索的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并且带来了好消息,“查到了、查到了!”
火红头发:“真的?那魔咒到底什么来头?”
“刚开始我们也没找到,猜测也许是在更上层的地方。后来管理员突然出现了,他给我们指了一本书,那书上说,有一种类似的巫术,诞生于魔法文明之前的,能够达到剥夺天赋的效果。但这是一种禁术,已经被明令禁止了,而且、而且……”
说话的人为难地看向查理。
查理心中一紧,即便是他,在即将到来的答案面前,都不由紧张起来,定了定神,才道:“你说,不用顾虑我。”
那人略作犹豫,回答道:“而且这种禁术,难以逆转。哪怕是再服用类似于天赋觉醒之类的药剂,也很难有效果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查理,只见他平静地坐在那儿,角落里灯光晦暗,照得他的身影好像格外单薄。
那只手紧紧攥着,骨节都在泛白。
沉默绞杀空气,时间仿佛在此凝滞。
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没人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因为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恰好,佩西·冯的助手过来找查理了,提醒他维克先生即将离开。
查理点点头,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绪,站起来,扯动嘴角留下最后一句话,“别担心,我没事。”
“查理……”
“那么,下次再会了。”
几人怔然地看着查理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回去的马车上,查理很安静。他有点累了,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维克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睁眼,仔细瞧着,他又不像是睡着了。思及刚才从佩西·冯那里听到的消息,几度想开口,可目光扫过查理的脸,最终选择了闭嘴。
两人平静无话,直到车子离开魔法学院所在的北区,驶过橡树酒馆,又转入灰帽街。
熟悉的市井气息从马车外传来,空气又开始鲜活起来。查理听着外面孩童的嬉闹声,终于睁开了眼。
维克还在睡觉。装的。
查理也就不叫他。
直到马车停在松塔门口,查理准备下车了,维克才终于睁开眼,轻啧一声,“你就真的没有一句话要跟我说吗?”
叫都不叫我一下?
查理重新坐下来,“维克先生想说什么?”
维克坐直了身子,手肘撑在手杖上,像是又一次认识了查理,仔细端详着他,问:“虽然说,斯奈德大法师断言你受了诅咒的事情,不是个绝对的秘密,有心人查一下便知。但是你直接将它捅到魔法学院的面前,没有想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查理抬眸。
“肮脏的真相被揭露,下一步当然是杀人灭口。你若想借魔法学院的手去为自己伸冤,也要考虑,他们会不会为你出手。”维克说的这几句话,可是肺腑之言。
“可是如果我今天不把事情闹出来,我就不会得到最终的答案。”查理语气淡然,“你知道吗?他们说,即便我得到了天赋觉醒药剂,我的天赋也回不来了。”
维克默然。这是他还不知道的。
查理笑了,“所以,你要我抱着微小的希望,做着无用的美梦,等待不会到来的某一天,再去报仇吗?我如果不把事情捅到明面上,离开了玛吉波再去报仇,那才是死无葬身之地。”
阿尔芒也许会得到古老的传承,自此一飞冲天,双方差距不断拉大,在这实力至上的托托兰多,谁还会记得一个小小的查理,死在无人知晓的破塔里?
谁会帮他?
玛吉波很大,各方势力盘踞,连一条小小的灰帽街都暗藏玄机,这水浑得查理到现在都看不太清,但浑水才能摸鱼。
当然,以上这些有一部分都是他现想的。他不是神,也不是超级电脑处理器,没法思考太多的东西。
头会痛。
但他是个善于把握机会,寻求突破的人,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就算报不了仇,他也要害过他的人,在这托托兰多大陆臭名昭著。
一群阴沟里下蛆的玩意儿,去死吧。
维克虽然没听到查理的心里话,但他明白了查理的意思,也捕捉到了查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辣?
这与他那张脆弱的苍白的脸,着实不配。
维克忍不住笑了笑。
查理幽幽望过去,这人有病?
“咳。”维克稍作收敛,“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亲爱的布莱兹先生。”
查理不答,爱问就问,不问拉倒。
维克:“你究竟是一个死灵法师吗?”
那天在马车上说的,是另一个谎话?
查理点头,“我可以是。”
今晚回去就学。
不算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