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偶遇

机场。

方宇飞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 目光扫过大厅里随处可见的巨幅公益广告,画面温馨,主题鲜明, 右下角的赞助方Logo是贺氏制药。

“看吧, 你的过期配偶多厉害。”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广告牌, “短短两年时间,迅猛扩张得这满机场都是他家的公益广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贺大总裁现在又成功又有社会责任感。”

季然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抬眸看了眼广告, “一会儿先去见韩菱姐吧, 我想先去看看季锦琛。”

方宇飞点了点头,语气也正经了些:“行。是该先去见见大哥。韩菱现在应该也挺为难的, 大哥指名道姓,非要她当这个代理律师。”

“季锦琛就是贱。”季然闻言冷笑, 走到他身侧,“都进了监狱了, 还在为难韩菱姐。”

方宇飞摇头一笑,“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得罪的是安城的季泽南, 那边咬得紧,现在韩菱夹在中间, 确实为难。而且,这两年,大哥一直都没放下韩菱。”

按理说,找自己亲姑姑季少晴的律师事务所是最方便也最稳妥的选择。季少晴的律所是业界翘楚,人脉深厚, 处理这种棘手案子,再合适不过。可季锦琛偏偏绕开了自家姑姑,点名要找关系尴尬的前未婚妻韩菱。

两人走出机场,秋日的凉风扑面而来。

方宇飞的助理已经等在出口,接上他们,车子直接驶向韩菱的律师事务所。

车上,季然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又是这样一个金秋十月,天空高远,梧桐树叶开始泛黄。一切都好像是昨日,时间到底改变了什么?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下,两人乘电梯上去,前台微笑着打了招呼,直接引他们去了韩菱的办公室。

韩菱正在接电话,见到他们进来,对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几句便挂断了。她看起来比两年前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干练和沉静。

看到季然,韩菱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她放下手机,朝着季然,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双臂。

季然鼻尖一酸,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韩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瘦了,也黑了些。不过,美貌依旧。”

短暂的拥抱后,韩菱松开她,引着两人到沙发边坐下。助理送了茶进来,又悄声退了出去。

寒暄了几句近况,季然放下茶杯,直接说明了来意:“韩菱姐,我想去看看季锦琛。”

“可以,我陪你一起去。”韩菱说道,“季锦琛他……坚持要我做他的代理律师,处理他和季泽南那边的案子。”

韩菱摊手,“你们也知道,我研究生毕业执业也没多久,经验本就不足。何况,季泽南还是我导师的外甥,说实话,这关系太近了,按理说我应该避嫌的。”

专业上棘手,人情上更是尴尬。

季然沉吟片刻,接话道:“这样的案子,无论找哪个律师,结果可能都差不多。关键不在于律师,而在于……季泽南本人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韩菱点了点头,神色更加凝重:“对,问题就在这里。偏偏现在,季锦琛不仅彻底得罪了季泽南,更麻烦的是,季源最新推出的那款核心产品,被查出侵犯了贺氏制药的几项外围专利。贺云卓那边已经正式提起诉讼,要求立刻禁售产品,并且提出了巨额索赔。”

方宇飞也看向季然,“现在的市场,贺云卓基本就是一家独大了。他不点头,没有哪家银行敢轻易给季源放贷续命。大哥之前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去动不该动的资金。季泽南现在就是死死抓着这一点不放。如今的季源,是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说着,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季然身上。

季然浅浅一笑,“干嘛都看我?我又不是什么危机公关专家。我说了,除非老爷子愿意把季源创研那块牌子,彻底改成凌思生物,那我真的去跪着求。”

两人依旧看着她,不语。

季然摇头,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未变,“你们刚才也说了,他现在……一手遮天。我就能奈何得了他吗?”

她只知道,贺云卓见到她,大概会恨不得掐死她吧。

那日,他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冷,狠厉,她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两人离开韩菱律所,方宇飞直接送季然到她的公寓楼下。

他抛给她车钥匙,“新车,停在地库了,车牌手续都办好了。公寓也找人帮你重新打扫过,该换的都换了。”

季然抬眼看向方宇飞,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客气什么。”他看着她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脸,语气认真了些,“反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心里大概也有数。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好,知道了。”

季然笑了笑,推开车门,下车后对他挥了挥手。

方宇飞没有将车窗关上,静静看着她。

沉默片刻,他还是道:“孩子叫贺今宜,现在的住址我发你手机上,想看就去看看吧。”

几秒后,季然猛然别开脸,僵硬地小幅度点头,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回去楼上的公寓,她立在玄关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餐厅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餐桌光洁如镜,椅子摆放整齐。

那晚的激烈争吵,失控的怒吼,还有冰冷决绝的话语……仿佛还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简单梳洗完,以为躺在床上能秒睡,偏偏手还是不听使唤地从枕头下摸出了那张照片。

小小的一团,脑袋歪歪的,两个细细软软的小辫子,扎得也有些歪歪扭扭。

明明就是贺云卓骗了她,说是男孩,可看着照片上小团子背影,她心里却生不出一丝被欺骗的气愤,只有更深的茫然和心虚。

见到她,要说什么呢?

难道要说:“因为你爸爸骗我说你是小男孩,所以妈妈就狠心不要你了?”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妈妈就没打算要你?”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每个字都残忍得可笑,也锥心得可怕。

这样一个连自己都想要逃离的狠心无情的女人,她会接受吗?自己还有资格,在她面前,自称一声“妈妈”吗?

当初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脱了一层皮,才从那个令人窒息的漩涡里挣脱出来,断得那般决绝。如今,却又要为了这张小小的照片,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费尽心机,重新踏入这片她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可笑,又或许,可悲,可耻。

·

静泊湾别墅。

Aileen正追着Duke和Ace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还拖着两件宠物毛衣,那是她新发现的玩具,非要给两只大狗穿上。

可宁城的十月,秋意才刚起,远还没冷到需要穿毛衣的程度。两只狗被小主人追得满屋子躲,又不敢跑太快,显得颇为无奈。

Aileen追不上,干脆不追了,小脚一跺,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耍起了赖皮,眼看就要开始酝酿一场掉金豆子的小风暴。

Duke和Ace见状,立马不跑了,掉头回来,凑到小主人身边哄她。

两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一左一右,在她身上轻轻拱了又拱,发出呜呜声。

Aileen被两只狗毛茸茸的脑袋拱得有点痒,原本瘪着的小嘴忍不住松了松,但还是故意扭过小脸,不肯看它们,只用眼角偷偷瞟着。

Duke见她还不理,干脆伸出舌头,讨好地舔了舔她的小手。

Aileen“呀”了一声,终于破功,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拍拍小手,宣布道:“好啦好啦,不给你们穿衣服啦!”

两只狗似乎听懂了,尾巴摇得更欢,围着她打转。

院门外传来车声,Aileen耳朵尖,立刻抬起头,大眼睛一亮,蹭地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朝着门口哒哒哒地冲了过去,两只狗也跟在她身后。

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保姆阿姨都来不及提醒她跑慢点。

“爸爸!”

贺云卓弯下腰接住她,“跑什么?小心摔着。”

“就想跑。”

永远调皮捣蛋,永远理直气壮,不知道像谁。

贺云卓拍了拍她的小屁股,抱着她往客厅走,“今晚出去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

Aileen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小辫子一颠一颠的,“我会给爷爷唱生日歌的,我学会了。”

贺云卓看她那副小大人似的认真模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晚上,贺云卓带着Aileen准时出现在餐厅。环境雅致私密,侍者引着他们走向独立包间,附带一个小院子。

贺致远和朱冰安已经到了。

夫妇两人一见到Aileen就爱不释手。

“哎哟,我们今宜小公主来啦!想死奶奶了。”

贺致远严肃的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朝Aileen招了招手。

Aileen立刻又转向爷爷,奶声奶气地开始背诵早就准备好的生日祝词:“生日快乐,永远快乐,一直活得久久的,一百岁,一万岁。要健康,要快乐哦~爷爷~”

祝福语说得颠三倒四,逗得贺致远夫妇开怀大笑。

贺云卓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神色平静。他脱下外套交给侍者,在父母对面坐下。

席间,他吃了几口,就带上手机走出去抽烟。

他走到外面安静的庭院,夜风带着凉意。他将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气缓缓吐出,融入微凉的夜色。

贺云卓倚在栏杆边,看着庭院里模糊的树影,沉默地抽着烟。

小阁楼上,季然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回身看向坐在对面的季少杰。

她一扯唇角,“二伯特意约我出来吃饭,就是为了让我看见这一幕吗?”

特意选在这家餐厅,特意订了能俯瞰连廊的包厢,特意在她刚落座不久,贺云卓就恰好出现在视线里。

季少杰翘着腿,向后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小然,你知道的。现在锦琛人在里面,老爷子中风后,至今还在医院休养,恢复得怎么样谁也不好说。公司眼下,是我在撑着。”

季然没有接话,依旧依靠在窗台上,目光看着楼下庭院模糊的夜色。

季少杰见她没反应,只好继续往下说:“但现在的局面是,贺云卓胃口太大,一手遮天。我们季源,还有之前那些旧事新账,现在都捏在他手里。他想抬抬手,我们或许还能勉强喘口气,他要是真想往下按……”

季源,包括季家,此刻的命脉,很大程度上系于贺云卓一念之间。

季少杰还在说着,语气越来越急,分析着利害,描绘着危机,但季然完全没有听进去。

她的视线,被楼下连廊里那个身影牢牢攫住。

只见倚在栏杆边的贺云卓,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和庭院里昏暗的光线,有所感应般,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穿透夜色与楼层的高度,精准地看向了她所在的这个窗口。

四目相对。

一个模糊在烟雾和阴影里,一个清清楚楚地站在明亮的窗前。

季然直直回视过去,看向那张不甚真切的脸。朦胧的光影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他微微敞着领口的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几分慵懒,又透着一股沉郁的气质。

时间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隔离了除了他之外的世界。

只有那道穿透夜色和烟雾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和压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季然手指扣住了窗檐,理智告诉她,应该落落大方一点。毕竟,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类似的场景,类似的偶遇,甚至更尴尬更尖锐的对峙,她都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

但此刻,预演的所有反应和表情都失灵了。

大脑一片空白。

是要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假装一切云淡风轻?还是应该面无表情,如同看待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又或是直接进入状态,挤出谄媚的笑容,说一声,贺总,好久不见,有空聊个合作吗?

她僵在那里,连最简单的面部肌肉都无法调动。

贺云卓掀起眼帘,盯着她注视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无声的嘲讽,洞悉了她此刻不自在的僵硬和不知所措的了然。

他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将手上那截快要燃尽的烟送到唇边,猩红的一点骤然亮起,顷刻间照亮了他唇边那抹冷笑。

烟雾再次升腾,将他笼罩。

他的冷峭过于直接,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展示,刺得季然眼睛微微发涩。她不再停留,平静地收回视线,转过身,看向满脸愁容的季少杰。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和清晰。

“二伯,我说了。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拿回我爸妈留给我的那些股份。第二,我要季源创研相应的话语权。”

季少杰闻言,眉头立刻拧紧,脸上恼火,“季然,你就是任性胡闹!你懂公司经营吗?你才几岁?再说,之前也是你自己放弃了一切,什么都不要,一走了之!现在突然回来,就开始狮子大开口地谈条件了?”

季然听着这番指责,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

“二伯,你们倒是成熟稳重,懂得公司经营。”她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过他,“结果呢?把季家折腾成现在这副样子。另外,我两年前确实放弃了,本也没打算回来。但,不是你们现在主动找我回来的吗?既然你们需要我回来做点什么,那么我维护自己原本就该有的合法权益,这怎么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了呢?”

季少杰脸色僵硬,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她说的没错,若非走投无路,他们又何须请她这个早就和季家决裂的人回来呢?

“小然。”他换了个角度,试图劝导,“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哪有那么多合法权益可计较?现在季家有难,正是需要大家团结一心的时候。你手里那些股份,还有你想要的话语权,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季源好吗?等公司渡过难关,该是你的,自然会还给你,甚至更多。但现在——”

“二伯。”

季然打断了他,“一家人不计较,那是感情好的时候。但我们现在是在谈生意。生意,就要讲条件,谈筹码。你们找我回来,肯定是看中了我的价值,不是吗?那我就有足够的本钱和底气站在这里和你谈条件,而不是单凭一句轻飘飘的一家人。”

她看着季少杰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说着,“二伯,空头支票,我听得太多了。我要的,是现在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保障。我既然有价值,那么,我就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季少杰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沉声道:“我不会同意的。老爷子也绝不会同意你这个条件。”

季然笑,“老爷子会同意的。”

老爷子要的,是家族绵长,是季家不倒。季源创研说到底,只是季源的子公司。只要最终能保证季源这条大船不沉,保证季家这棵大树不倒,不在他手里败落下去,至于这棵树上的某个枝桠由谁来暂时掌控,某些细节如何调整,只要不触及根本,他……未必不会让步。

她赌的,就是老爷子在家族存续这个大前提下,那份清醒冷酷的务实。

季少杰脸色铁青,站起身来,用阴沉的目光剜了她一眼,愤然离去。

季然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面前这满桌精致可口的菜肴上。

奇怪的是,方才还觉得毫无食欲,此刻看着升腾着袅袅热气的汤羹菜品,胃里有了真切的饥饿感。

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温热的汤,拿起汤勺,小口小口地,慢慢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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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圣诞节。

一早,Aileen就蔫蔫地坐在餐椅上,小嘴嘟得老高,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头上歪歪地绑着一个红绿相间的圣诞节发饰,是她前一晚特意交代保姆阿姨一定要给她戴上的。

贺云卓穿戴整齐从楼上下来,看到女儿这副模样,走过去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柔声问:“怎么不高兴了?”

Aileen委屈巴巴地抬起大眼睛看他,“圣诞老人都没有来!我昨天晚上都没有睡好,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有来给我送礼物!”

她为此可是付出了熬夜的代价呢~结果大失所望。

[可怜][托腮]

进来的是爸爸,送礼物的也是爸爸。而且熬完夜的她还要早起上学……

[爆哭][爆哭][爆哭][可怜]

贺云卓一时懊恼,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小家伙对这个节日如此在乎。

他连忙将女儿抱到腿上,耐心解释:“圣诞老人……昨天晚上可能太忙了,去给全世界的小朋友送礼物,路上耽误了点时间。今晚估计就来了。”

Aileen不买账,摇头认真道:“不是的,爸爸!是因为我们家没有下雪,所以鹿就没有办法拉着雪橇载他来。而且我们家里也没有烟囱,圣诞老人是从烟囱里偷偷爬进来送礼物的!”

她仰着小脸,拉着贺云卓的衣角:“爸爸,你给我……你给我下个雪吧!再按一个烟囱,好不好?”

[可怜][可怜][星星眼][星星眼]

贺云卓:“……”

圣诞节快乐哦~[橙心][好的]

(所有小剧场的时间线都和正文时间线存在差异哈,看个乐子为主。[好的])

[橙心]月底啦~大家如有过期不要的营养液,可以投喂给我哈[求你了],我非常非常稀罕!!!感恩叩谢。[求求你了][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