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定定地看着他, 泪眼朦胧。
此刻,真正不顾一切陷入疯狂和决绝的,分明是他。
他明明知道老爷子季伯兮早已对她心灰意冷, 不会再插手她的事, 他明明知道她和季家早已因为之前的种种闹得不可开交。
但他就是这样逼她,明明、明明——
他非要她带着这副同归于尽的气势闯回季家, 在那个全靠强撑维持体面的烂摊子上再捅一刀,在她的伤口上撒上盐。
季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她闭了闭眼,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防线, 顺着脸颊滑落, 滴落在衣裙上。
贺云卓双眸泣血般, 睨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样子。
“加加。”
他声音低缓下来,偏又是令人心寒的温柔威胁, “我们回去,回去告诉他们, 你要深思熟虑地离开我。让他们来评评理,来安排安排, 看看我们到底——到底该怎么办。你也仔细听听长辈的意见,看看你们季家会不会支持你离婚?会不会支持你甩开我?”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 取过桌上的纸巾,轻柔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不就是听从长辈的安排吗?季家也是长辈, 远城的盛家舅舅还做不了这么大的主。毕竟,贺家和季家,才是正儿八经的合作方,不是吗?”
季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声音哽咽破碎。
“贺云卓,你、你在逼我。”
“是你先逼的我!”
贺云卓将手里那张沾满她泪水的纸巾狠狠摔在餐桌上。
“昨晚你的借口是什么狗屁签文,今晚你的借口就是长辈的安排了,还扯什么狗屁错误!狗屁买单!”
他俯下身,几乎要贴上她,灼热愤怒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
“季然,你扪心自问,你这些借口,有一个字是真的吗?你不过就是铁了心要走,又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所有人的理由,所以东拉西扯,什么破烂都往外扔!我就如了你的意,找上你的长辈,一起说个清清楚楚!”
季然脸色苍白,下唇咬得微微颤抖。
贺云卓仔细瞧着,心头那点报复般的快意消失殆尽,又瞬间被更要命的钝痛和悔意取代。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沉声道:“你想去远城,可以。但别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我,也别糊弄你自己!什么离婚,不作数!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冷静,我们就暂时分开——”
“离!婚要离!”
季然截断他的话,她取过桌上新的纸巾,胡乱地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哽咽沙哑,语气平静得要命,“我之前,之前忘记了贺家和季家还有合作这层关系,是我考虑不周,忽视了。”
她抬头迎上他骤然阴沉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个婚,确实需要老爷子在场做个见证,或者至少……知会一声。还有你的爸妈,我也很抱歉。但我不去季家,换个地方吧,姑姑律所也可以。”
季然长长吸了一口气,肺腑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力气,撑起了她。
她继续冷静地说着:“我会联系赢清风律师,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以过来一趟宁城。我们之间,把所有该办的手续,该谈的条件,都清清楚楚地办好谈妥。姑姑律所什么材料案例都可以找到,我们在那里方便许多,不用反复折腾。等这一切都处理完了,我再去远城。”
贺云卓被她这番话彻底钉在了原地,脸色死灰苍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瞬间就冻僵了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真是斩钉截铁的决定啊!
他不过是想吓唬她一下,用回季家谈判这种极端的方式,逼她后退一步,逼她慌乱,逼她意识到“离婚”这两个字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两个家族千丝万缕的利益和颜面。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多几分犹豫,多几分顾虑,至少……别把话说得那么绝,把路走得那么死。
结果呢?
她非但没有被吓住,没有慌乱,没有后退。
她反而迎着他最尖锐的威胁,冷静地通知他。
用最平静、最周全、也最残忍的方式,通知他她接下来的安排,联系律师,知会长辈,理清两家合作关系,然后,离婚,彻底分开。
连“暂时分开”“或许还能有的以后”这样的缓冲地带,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抹去了。
“呵——”
一声破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真是狠心!诛心!
贺云卓后退了一步,觉得浑身上下都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荒诞挫败感。
他慢慢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好。很好。季然,你考虑得真是周到。”
他什么话都反驳不了了,筋疲力尽。一次次低声下气的妥协,就因为爱她,舍不得她,但她也是真的不稀罕。
真是钦佩她啊。
钦佩她的狠绝,钦佩她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和周全的考量。
“你联系吧。”
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径直走向玄关。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显得有些虚浮无力。
他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一声轻响。
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椅背上的那件外套被他彻底遗忘在了那里。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然一个人,坐在明亮的灯光下,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泪水浸湿又揉皱的纸巾。
窗外,夜色浓如墨,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终于扛不住,趴在餐桌上痛哭流涕。
贺云卓下了楼,拉开车门,几乎是摔进驾驶座。
颓然地坐了许久,那些伤人的话还在耳边徘徊。
什么狗屁错误!什么见了鬼的买单!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掌心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砰——”
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眼眸猩红,脱力般地趴在了方向盘上。
许久过去,电话响起。
他仍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终于,电话停歇下来。
他伸手摸过,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贺家打过来的。盯着那串号码看了片刻,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顺手按下了关机键,屏幕暗了下去。
楼上。
季然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浑身只有麻木的平静。
她将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步伐迟缓走向卧室。
一直在厨房里屏息等待的阿姨,听见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才敢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收拾这一桌狼藉。
季然先后给季少晴和赢清风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季少晴在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开始帮她分析现状和可能面临的复杂情况。
而赢清风,在听她简短说明意图后,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确实精通美国法律,但也坦言,涉及不同法域的离婚案件程序繁琐,财产分割和可能的抚养权问题都需要谨慎处理。他可以帮忙引荐一位内华达州持有律师执照且值得信赖的律师伙伴,由对方负责处理美国境内的法律程序。同时,他会亲自协同,处理国内相关的资产梳理和文件公证及后续法律对接事务。
季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她和赢清风约定了时间,下周一,他飞抵宁城,当面详谈,并开始着手处理相关事宜。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城市,成片的灯火,在浓墨的夜色里肆意绽放。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翌日,盛志学说是要派人来,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带着秘书和助理,亲自赶来了宁城。
一见季然,眉头就锁紧,但更多的话已经被季然堵在了喉咙里。
听着她冷静地说,已经找好律师,等手续办完再和他回去远城。
盛志学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直截了当地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孩子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季然被问住了。
这些天,争吵,对峙,各自痛苦挣扎,他们几乎都在刻意回避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两个精疲力尽的对手,只顾着争夺离婚这块阵地,却都下意识地绕开了阵地中心那枚尚未引爆的炸弹。
对啊。
孩子要怎么办?
共同抚养?意味着未来十几年甚至更久,因为孩子,他们依旧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未化解的矛盾和伤痛,会不会演变成新一轮的更持久的彼此折磨?
她要带走?以贺云卓的性情和对这个未出世孩子的重视程度,这绝无可能,他绝不会放手。
留给他?
她想她做不到。
这是一个磨人的决定。
季然摸着肚子,轻轻一笑,“还没说呢。而且还没出生……,舅舅,你说呢?我这次应该怎么样?”
盛志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拉开椅子坐下,“这不是早不早的问题。孩子虽然没出生,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现在谈分开,孩子就是绕不过去的坎儿。贺云卓那边,你问过他的意思吗?”
季然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没……我们吵得厉害,没提过孩子抚养权的事情,好像……谁先提了,谁就输了。”
“胡闹!”盛志学低斥一声,“这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也不是用来赌气较劲的工具!”
他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你们现在这样,是最糟糕的情况。大人之间撕破脸,孩子怎么办?TA一出生,就面对父母离异,甚至可能因为抚养权争得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孩子公平吗?”
季然被他说得眼眶又有些发热,她何尝不知道这不公平,不理智。可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盛志学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你必须和贺云卓,坐下来,冷静理智地先把孩子的问题谈清楚。这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责任。”
“第二,无论你们最终如何决定孩子的抚养方式,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而不是你们各自的情绪和怨恨。共同抚养未必就是折磨,如果处理得当,也可以给孩子相对完整的爱。当然,这需要你们双方都有极高的理智和智慧,现在看来……”他看了季然一眼,剩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很显然,年轻气盛,固执偏激,一个两个都不是成熟理智的人!
他看着季然苍白的脸,终究是心疼,语气软了下来:“加加,舅舅不是逼你。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孩子。这次……别太倔了。”
他斟酌着字句,试图给她另一个角度的思考,“说实话,抛开这次的事情不谈,云卓本质上是个很不错的人。我这些年见过接触过不少年轻人,比他浮躁,比他不懂事的,大有人在。你们之间,其实……未必就真的走到非离婚不可这一步。有没有可能,是你们都太累了,冲昏头脑了,把路走窄了?”
季然当然肯定贺云卓的好。
何止是不错,在她眼里心里,他一直是很好很好。
他有他的担当,有他笨拙却真挚的温柔,有他为她不顾一切的冲动,也有他藏在桀骜不驯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
这些好,永远都无法抹去。
但,现在的问题,恰恰不在于他好不好。
而在于,她不敢要,也不想要这个好了。或者说,他所有的好,都变成了让她无法呼吸的温暖牢笼。
季然笑,“舅舅,关于离婚是肯定的,我真的想清楚了。”
盛志学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要走,有他们自己需要撞的南墙,需要品尝的苦果。他作为长辈,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终究是住不进他们心里。
他又是一声叹息,“那就谈吧,别害怕。季家那边……他们真正放不下的,是和贺家那层合作关系的体面与利益。我们把话摊开,好好谈,好好商议。至于贺致远夫妇那边,舅舅之前也打过交道,不是不讲理的人,舅舅会出面一起商议。”
“但这个孩子,”他向前倾了倾身,认真道:“你自己和贺云卓好好商量,舅舅还是那句话,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为出发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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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暂定周五7:00
现实生活中,怀孕肯定是不能这么吵架和流泪。[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当然,任何时候最好都不要这么吵,这真的很折磨。